凡煙小說

第29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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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濃,聽說你數學考了97分,我才得96分,你也太厲害了吧!”

四歲的林雨濃不愛說話,低頭看著卷紙,拿書本將紅色的字跡遮蓋住。

那小孩見他不理人,面色有幾分尷尬,拉著一旁的小夥伴走人。

“我們班的最高分是他啊!”

“什麽啊,我剛剛看見了,是79。”

“那你說97?”

“故意的啊,我跟他是鄰居,昨天晚上我還聽見他爸爸喊呢,如果能拿到全班第一就讓他去見他媽媽,看來他是見不成了!”

“他媽媽不跟他們住一起嗎?”

“反正我從來沒見過,聽我媽媽說,他媽媽是個電視演員,跟他爸爸離婚了吧!”

“電視演員?那打開電視機就能看見了啊!”

“那讓你天天從電視裏看你媽媽,你願意嗎?”

“呃,那不行啊,我爸爸不會做我最喜歡的小肉丸。”

一直沈默不語的小孩從文具盒裏翻出紅筆,劃掉了兩位數的第一位,又歪歪扭扭的謄寫在個位,最後一使勁,將整個數字團成鮮紅的一團。

後來他沒等到得全班第一就可以見媽媽一面的承諾,就開始連爸爸也見不到了,每天接送他去幼稚園的是家裏的保姆,不到半年,他被送到了老家。

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對他格外的寵,每天心肝兒心肝兒的叫著,他好像也不想爸爸媽媽了,他有了新的小夥伴,也不用每天都去幼稚園掰手指頭算算數,直到有一天他看見爺爺坐在藤椅上嘆氣,他才明白前一晚上爺爺對著電話問是不是癌癥的話,不是什麽好事。

他的新夥伴是個長得很黑又有點胖的小哥哥,什麽都喜歡吃,他把爸爸托人帶回來的巧克力攤在手心,跟他交換,“我可以摸一摸你的小白嗎,這個巧克力就給你了。”

小哥哥先是拿走了巧克力,然後才告訴他,“不行,小白是我舅舅送給我的拉布拉多幼犬,可金貴著呢!”

他伸手想討回巧克力,小哥哥的拉布拉多護著他的主人,撕壞了他的褲腳。

他想養一只狗,卻再也不想跟小哥哥做好朋友了。

還記得那是個下著雪的清晨,奶奶窩在廚房裏泣不成聲,他捧著爸爸的黑白照片,站在一片黑白色調的靈堂裏,看著來來往往送花鞠躬的人,突然間不會哭了,腦海裏都是“大一字”,“三周跳”,和一周前電話裏的那句話,“拿個冠軍給爸爸看看”

爸爸過世的一個月,他坐在小院的板凳上看到了風塵仆仆趕來的女人,她比這個小鎮裏所有的女人都好看,也比電視上的她自己好看。

那個女人就站在門外看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他永遠都記得她張口的第一句話,“你…是雨濃嗎?我是你媽媽”

自己的媽媽不確定自己到底什麽樣子,好像期待中的媽媽,見到了也沒有那麽令自己開心,但他還是選擇跟她走了。

大概從小就盼望著的事情發生了,不伸手握在掌心,總覺得意難平。

八歲的那場滑冰比賽,是他對爸爸兌現的承諾,也是他跟媽媽談判的籌碼,結局註定了他要換一條路走,因為場上比賽的時候他走神了,他好像看見爸爸就坐在觀眾席跟他說,“你這次比賽拿到了第一名,我就讓你見你媽媽!”

他甚至還記得爸爸說這句話時候的語氣和神情,無奈又頹敗。

這大抵是愛而不得的樣子吧!

後來的事情都記不清了,是十歲還是十五歲,是一月還是十月,爺爺過世的時候他在劇組,後來聽說奶奶的眼睛哭瞎了,不到兩個月也走了,他拿什麽跟媽媽交換回一趟老家,趕完行程好像已經是第二年的開春了,山包上,臨近相挨的三個墳頭,已經長起了雜草。

那大概是一段難熬的日子吧,反正也要記不清了,後來的後來,就是世界突然沒有了顏色,他感覺自己像是生活在塑料薄膜裏,越窒息越緊,越緊就越想割破,然後他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夜晚,第一次嘗試去割破什麽。

割的是自己手腕上薄薄的皮肉。

然後,他遇見了一個人,一個笑起來就很溫暖很治愈的人。

他大概不喜歡強光,可偏偏要開燈睡覺。

他大概骨子裏是疲懶的,有時候說說話就睡著了,第二天也能把他捉在被窩裏。

他好像很註重自己的形象,衣服洗的格外勤,西褲上從來沒有褶皺,卻在一群陌生人面前狼狽的摔破了褲子。

他也很能撒謊,也很會演戲,有時候林雨濃就在想,或許老天是要賞演員這口飯給他吃的。

他總是找盡各種理由到他身邊,卻始終不肯承認,他喜歡他。

那天之後,林雨濃再也不敢去看他的臉,他的眼,更聽不得他講的大道理,因為他沒辦法去安撫自己,那個男人真的不是他的。

他其實想道個別的,可惜那個溫柔的男人那天晚上不在…

好像這一輩子,就這麽過完了。



林雨濃是在一片陰影中睜開眼睛的,床頭的夜燈有些暗,暗到眼前的人和夢裏一樣模糊,或者,他依舊在夢裏。

“你醒了,哪裏不舒服嗎?”

耳邊的嗓音沙啞而低沈,是那個曾經無數次喚他“雨濃”的男人。

爸爸告訴他,他出生的時候下著瓢潑大雨,那時候爸爸正跟著省隊在外面參加比賽,得知消息時抽空往回趕,卻被大雨截在了半路,等再回來時,他已經出滿月了。

他眨了眨眼睛,喉嚨有些痛,胃部也不太舒服,“還好,就是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有點累…”

男人伸手打開了墻壁上的燈,房間裏亮如白晝,他看著天花板,神情還有幾分恍惚。

楚宴舒伸手去摸他的頭發,將他眼前的碎發捋順到一邊,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蒼白的臉頰。

“哪裏不舒服告訴我,我去喊醫生”

“沒有,這是在醫院嗎?”

“嗯”,男人低吟一聲,那雙手一直流連在他臉側,他能感受到掌心的溫暖,和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個男人又叫他,“雨濃”

夢裏他不知道聽了多少次這兩個字,每一次都像是在絕望裏掙紮,明明就在耳邊,卻好似隔了千萬年。

他動了動喉結,滾著眼珠看了男人一眼,很輕很淡的回了他一個字,“嗯”

這個男人改握他的手,低著頭放在嘴邊,每說一個字,氣息都如微風吹拂掃過他的每一個毛孔,“下次失眠可以來找我,我們可以一起看個電影,或者你知道的,我很擅長講故事”,他頓了頓,“安眠片吃太多,很容易醒不過來的”

林雨濃扯唇笑了一下,“你又開始演戲,為什麽不來拆穿我呢?”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是…”

楚宴舒打斷他,語氣很是隱忍,明顯想轉移話題,“我可以…抱抱你嗎?”

林雨濃有些茫然,一雙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看,甚至問他,“你說什麽?”

男人一字一句的重覆,“我可以抱抱你嗎?很早就想了…”

雖然是個問句,但楚宴舒已經開始動作了,他從床邊的陪護椅上站起來,跛著腳眼前挪了挪位置。

“你的腳怎麽了?”

林雨濃的視線放在男人被紗布包裹的腳上,那只腳腫脹的連拖鞋都沒穿。

楚宴舒低頭看了一眼,無奈一笑,“昨天夜裏腳背上落了只蚊子,懶得彎身去拍,索性就想用燒開的水燙死它好了”

林雨濃又如何能相信男人的話,心中隱隱泛起酸澀,有幾分心疼道,“那你可真聰明啊”

楚宴舒盯著他的眼睛,半晌未開口,林雨濃轉頭,看著病房的天花板也沒了話。

床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男孩偏頭,楚宴舒已經掀開了被子,將自己完好的那只腳伸進去,側著身子將人摟進懷裏,輕輕的抱住,完全沒有經過他的同意。

林雨濃僵著身子沒動,感受著男人身上淡淡的藥膏味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裏靜的讓人隱隱有些犯困,懷抱著他的男人才輕聲道,“雖然這句話現在說很不合時宜,但是我想了很久,還是想征求你的同意,雨濃…我們談個戀愛吧…”

男孩兒面上沒什麽反應,心口卻隱隱有些痛,額頭被迫頂在男人的胸口,他想起男人曾經無情拒絕他的話,過了半晌才回道,“我對你只是感恩”

男人的指尖隔著病號服去順林雨濃的脊背,“感恩可以以身相許”

“也許只是感激”

“沒關系,感激需要有所表示”

“又或者僅僅是依賴”

“那證明我有你需要的地方,你可以繼續依賴”

“可那都不是愛情”

“沒關系,我是,願春花落盡白雪皚皚,我愛你,周而覆始”

心有一刻是悸動而慌亂的,因為這個時候說這句話,的確不合時宜,也太讓人難以相信。

林雨濃擡眼看他,卻只能看到男人長了青茬的下巴,他眨了眨眼睛,語氣依然很淡,“不需要對我抱有負罪感,我想自殺並不是因為你,只是那一刻沒有熬過…我現在緩過來了,也覺得自己很蠢”

“不是因為負罪感”,楚宴舒手掌上移,將男孩的頭緊緊按到自己的胸口,嗓音有些抖,“是我顧慮太多,我害怕別人的眼光,害怕別人的流言蜚語,害怕有一天會拖累你…”

房間裏很靜,靜到窗外十二樓以下的草坪裏,蟋蟀的叫聲依舊清脆,繁華的城市裏看不見繁星,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好像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在此停歇。

大概過了很久,久到林雨濃不記得自己數了多少下男人的心跳聲,可是他心動了,甚至有些貪婪的想再聽一遍男人剛剛說的話。

來到這個世界上,他渴求了好多好多東西,這是他唯一能夠得到的。

他將手一點一點從被子裏挪出來,幾乎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輕輕的摟在男人的腰上,“是害怕別人的眼光和流言傷害我嗎?”

他輕輕的閉上眼睛,任憑洶湧的淚水打濕了男人的襯衫,呼吸吞吐間都是濃濃的荷爾蒙氣息,“我本就從低谷中來,又有何畏懼呢?”

“你答應我了?”男人的嗓音有些抖。

“我在等你…”,林雨濃輕喘,用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這樣的話,“《斷頭皇後》裏說,‘命運饋贈的所有禮物,都暗中標好了價格’,我一直不知道為何我要遭受這些,如果你是命運饋贈給我的禮物,那這些痛苦,我覺得值得…”

男人微微低頭,將溫軟印在男孩的額頭,心頭千言萬語,不知道如何開頭,“雨濃,我…”

“你們在幹什麽!”

病房的門被推開,郭靜嫕踩著高跟鞋,每一下都像冰鑿敲擊在河面上,仿佛下一秒,這個看似堅固的平臺就會支離破碎。

楚宴舒松了懷裏的人,放下自己的腳從病床上下來,還來不及說話,直接被氣勢洶洶的女人打偏了臉。

她面目猙獰,撕心裂肺的怒喊,“你剛剛在幹什麽!”

楚宴舒偏著頭沒說話,連眉頭也曾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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