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棠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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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誰半夜萬不得已起夜,全憑本能迷迷糊糊挪到屋外,幾乎閉著眼靠墻摸過去,肌膚對寒冷的反應尚慢一大步,只等回到床上把夢從中斷的地方繼續時,看到自家院墻跳進來一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都是要當場腿軟的。

小虞沒有腿軟坐倒,不是因為這驚嚇不夠大,而是因為她突然認出了這是誰:“二郎!”

“啊,小虞。”那人回過頭,兩人對視,一個頭發蓬亂眼窩深陷,一個還穿著月白色中衣,那場面簡直不堪入目。“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嚇唬你的。太晚了,大家肯定都睡了,不想再敲門。要不要給你叫叫魂兒?”

小虞只來得及說了句不用,那人點點頭,就一陣風似的消失了。她起初當這是夢,第二天早上越想越不對,跑去西廂房一看,果然高尚正從裏面出來,有點憂慮地招手叫她留點心。小虞這一整天沒事就在門口聽聽動靜,但一直也沒有動靜。

高雅這一覺睡得不知東南西北,醒來時眼前一片漆黑。晚倒未必晚,如今黑得早,但他心裏沒譜,想難道還是前夜。他坐起來往窗外一看,熒熒的燈火,心下這才把定。他下了床,點上一支紅燭,看著四壁熟悉的陳設發呆,路過的小虞看見燈亮了,連忙敲門:“二郎醒啦?”

“唉,你還是別進來了,我沒法見人……”高雅看看自己一身邋遢,這時候才想起來難為情。“勞煩你告訴廚下燒點水。”

“整天都有水!”小虞很高興地說,跑去傳話。

高雅泡到手指尖發皺才慢悠悠從水裏起身,拖拖磨磨裝束整齊,往書房去。說整齊也不算太整齊,因為自己家裏又是大晚上,並沒有什麽拘束。書房裏溫暖如春,擺著精細糕點,高尚一邊看賬本一邊在等他,見他進來十分欣慰地站起身。

“我就說你穿這個好看!”他圍著高雅轉了一圈說。“這料子你嫂子親手裁的。你覺得怎麽樣?不喜歡這花紋?得了吧你,少年人見天穿得死氣沈沈的!以後來見我必須穿這套,不然不讓進門!你是不是有點胖了。”

高尚論個頭稍矮一點,但姿容端雅,舉止穩重,心寬體胖;兩人分開來看也未必讓人產生聯想,但若站在一起,任誰都可以看出是兄弟。高雅不知道怎麽接他哥的話,只好說:“賢夫妻真是天下最好的兩口子。”

“你才知道!”高尚眼都不眨地說。“前幾日我去赴宴,在座有些名人怪士,居然有人提到你,對你的畫評價很高,有一副貍貓釣魚,——這畫我是不是見過?——京師那邊竟有人出百兩求購,聽得我是無比自豪,就把賢弟一通大吹特吹。但之後我讓老吳給你送些果子,他到了你家,卻見現場慘不忍睹,地上還有血,他嚇得魂不附體,就跑回來告訴我,把你哥嚇掉半條命,飛奔過去一看,原來你這活祖宗還在床頭留了個字條。”

他本意是教育高雅一番,說著說著自己也不禁笑了起來,又打量他一眼。雖然高雅平時也多半無精打采,這時候卻格外地不給面子,兩只眼睛呆呆的魂不守舍,高尚又是掃興又是心疼:“在外面浪得吃虧了?”

高雅:“是啊,吃虧吃得都胖了。”

高尚嘆道:“也好,但願你吃一次虧,學一個乖。”又趕緊說:“我不是非得要你怎樣,你要願意光吃虧不學乖我也沒有意見。”

“哥。”高雅軟軟的說,高尚背上雞皮疙瘩起一片,蓋因高雅從小到大幾乎就沒老實叫過他哥。“我被人欺負了。”

一片寂靜,連燭火都窒息一般掙紮不動。高尚斟酌著開口:“那怎麽辦?我去給人賠禮道歉?”

高雅:“……我在你心中就是這個形象嗎?!”

高尚:“你應該很清楚你在我心中是什麽形象。”

這樣玩笑在兄弟倆平日都是家常便飯,但高雅只覺自己今日真是分外脆弱,簡直有如初生嬰兒,一句重話也遭不住,差點想扭頭就走,但這地方是他自己連夜翻墻都要回來的,不能這麽快出爾反爾,情緒波動之下竟然有些鼻酸,高尚終於也有所察覺,當然不至於莽撞到直接確認,迂回著道:“你到底是怎麽了?”

高雅控制了一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跟人置氣:“沒事,我想家裏既然一片狼藉了,應該回去收拾收拾。”

高尚松了口氣。“你這時候想起收拾了!我早讓老吳收拾好了。你睡一整天,也不覺得餓?總之先去吃飯。不知道你朋友要睡到什麽時候。”

高雅如遭雷擊,整個人都石化了:“朋友?”

高尚凝視他:“嗯,小虞沒跟你提起?天不亮時你朋友也來了,說有急事,難得你有個朋友,還挺殷勤,我看他風塵仆仆,就先安頓他休息,就在你隔壁房——高雅!!!你跑什麽跑!!!”

高雅實是有些跑不動了。他之前已經跑了一整個日夜。一整個日夜如影隨形的羞恥、困惑、悔恨,他連停下都不能,一停下就如站針氈,他對自己一向很寬容,從不跟自己過不去,很會給自己找借口,但恨鐵不成鋼到這個地步實在不是任何借口能彌補得了,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對著馮煥淵做出這種天理人倫都不容的事,也完全不想知道。他極力阻止自己思考關於此事的任何方面,試圖在反應過來之前徹底把它封閉,因為以他一團混亂的神智至少還明白怨尤是沒用的。而只要馮煥淵不在意,馮煥淵能理解,馮煥淵當無事發生過,他遲早也能把這歸類為一場荒唐的夢境。馮煥淵只要稍微能感同身受他落荒而逃時那種羞恥的萬分之一,憑著相處這幾日培養的為數不多的默契(可能連這都用不著,只要有基本的惻隱之心),就應該放他一條生路,這法子可說是萬無一失,本來經過這一天飽睡,又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安全環境之中,他的知覺已經慢慢磨鈍,被時間蝕去最初的一層。而現在馮煥淵追來了,並且還追到了自己親大哥家裏;高雅只要稍微一想高尚如果得知此事的反應,就恨不得當場表演自刎。

再跑也是多餘,他停了下來。馮煥淵是此時他世上最不想見到的人,然而真見到了又怎樣,能吃了他嗎!高雅抱著這樣悲壯的心情回過頭,背著虎尾的馮煥淵正遠遠地站在中庭,離他好幾丈遠,就好似防備他隨時暴起發難一樣。

高雅領悟到馮煥淵說不定也怕自己吃了他,油然而生一種歉意,又不知如何表達,馮煥淵已經搶先一步。“抱歉。”

“你為什麽要道歉?”

“我若不是做錯事,你為什麽要不辭而別?”

“你沒有做錯事,不辭而別的是我。”

話趕話一層層都是空中樓閣。月色淺淺淹沒腳下的石子路,閃爍著茫然的溪水般的銀光,漫上一股針砭肌骨的寒意。檐下破舊的懸鈴,風反覆描畫的竹影,竭力喚起高雅的回憶,是眼前人無從插足的回憶,這樣的景物他自幼眼熟耳熟手熟,是萬全庇護,同時也意味著他再無路可退。馮煥淵話匣子一開了就滔滔不絕,這些話雖然他一路上已經練習得滾瓜爛熟,臨場發揮時還是不免語無倫次。

“你聽我說高雅。你沒有當真。你絕對沒有當真。即使發生了什麽,也不是你的責任。你想看看,我們甫逃命出來,神志都不清……可能因為傷,可能因為冷,可能因為你之前被我打到頭,我下手太沒輕重,我萬死不辭……但你不需要為此有任何羞愧之感。只是個意外,多大點事兒……是不是?我不是說我經驗就很豐富,但你肯定是把這事看的太嚴重,你還是我的救命恩人,舉手之勞而已……但這跟救命恩人也沒關,就算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

高雅欲哭無淚地打斷他。

“如果我當真了呢?”

他是抱著一種同時也想完全否認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他期望馮煥淵在接受這個假設的同時也接受這種否認,但這太過分了,以至於他自己都覺得是在強人所難。馮煥淵對這句話將如何理解,如何回答,那不是什麽要緊事,自己能說出這種話來,已經是一敗塗地。想想也是很叫絕,臺面上本來不剩多少空間供他們周旋。他幹脆一步給自己將死了。

馮煥淵愕然地看著他。“求之不得。”

“啊。”高雅說道,充塞於胸臆間的那股窒悶之氣突然洩盡,剩下就是對自己竟能如此愚不可及的震驚。他想馮煥淵著實不傻。馮煥淵走上前來,一個錯身而過的姿勢,輕輕拍了拍他肩膀。

“現在你不用擔心了。”

高雅覺得耳根發熱。“我有什麽可擔心?”

馮煥淵不理他。“安心吧,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決不會告訴任何人。你若不信,我現在就能發個毒誓。”

“我……”高雅張口結舌,想說是否太小題大做了,然而他自己這麽逃之夭夭,豈不是比馮煥淵更加小題大做,哪有什麽臉說人,最後只得說:“我並不是怕這個。”

馮煥淵擺了擺手阻止他接下來的話。“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無用。不是你不信,而是信了也無用。你現在必然恨我,恨不得我立刻從世上消失,也不一定是針對我,本來與什麽人發展太快,你都會厭的,你太恨受拘束,跟我同行這幾日,想必你忍得很艱苦。我不是沒想到這時候不識時務趁熱打鐵,你怕會直接翻臉,該放你一個人先清靜清靜,過幾天說不定就會念及我的一些可取之處,往後假裝相逢一笑泯恩仇,說不定還有機會。但我也沒有法子。今天是十月十九。”

“十九。”高雅說,漫無邊際地想難怪今夜如此之冷。腳下的月光表面被凍出一層薄薄的冰皮,舉手投足間有遲鈍的碎裂聲響,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秋天都已過去。他最討厭的季節近在眼前。

馮煥淵深深地看著他,那是一種不容曲解的真摯。“跟我一起上華山。你答應過我的,不能半途而廢。”

“真沒想到我們還會再見面。”馮煥淵說,就好像他真的相信自事發的那個夜晚過後一切就結束了,兩人給彼此留下的最終印象一個是刻意刺耳的高聲尖叫,一個是慌不擇路的狼狽背影,各自很不體面,簡直成了遺憾,但卻無可挽回。現在相對而坐的則是兩個全新的陌生的人,都很鎮靜,都做了一番準備,足以應付下任何的變數。

“三師兄,看你還活著我真高興。”傅寄雅開心地說,手托著腮看著他,鮮嫩的面頰就像熟透的桃子,或許下一刻就會腐敗。她指甲過於紅,不像是由內而外的花瓣潛移默化的浸染,倒像是在鮮紅的液體裏迅速蘸了一下,那顏色會順著她手指往下流。馮煥淵是不喜歡她這種打扮的,然而他沒有任何立場批評,他想她知道這顧慮肯定更開心。“你不罵我嗎?”

“罵你有什麽用?”馮煥淵說。“而且你之所以這樣做,必定有你的原因。我與其責備你,不如反省一下自己是哪裏疏忽了,竟會讓你做出這樣的考量。”

“真的,三師兄,我最喜歡你這點。”傅寄雅說,“也最厭惡你這點。你當自己是什麽人哪?蓋世英雄還是天王老子?要理由有的是,哪一條都說得通,或者你對我太冷淡,我懷恨在心,或者大師兄逼迫,我沒法反抗。可我都不是為了這些;我單純就為了坑你不行嗎?”

“行,行。”馮煥淵說,口氣像個無奈的兄長。“那你現在滿意嗎?”

傅寄雅笑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想回答還是不屑於回答;她濃妝之下的眼睛有些憔悴,眼瞼發皺,整個人有出無進,有開無合,揮霍殆盡時,恐怕連屍骨也不會剩下。馮煥淵每每看著這個師妹便感覺敬畏,好像她外表下隱藏著一個暴烈的精怪,隨時會沖破這副嫵媚的軀殼,以至於他不得不每句話都以自保為先。“阿雅,我沒怪過你。誰也不能怪你。我知道師尊欠你良多。”

“欠——我——良——多。”傅寄雅把這幾個字重念了一遍,滿臉都是崇拜之情。“三師兄,你真的很會說話。”

“我說錯了。”馮煥淵立刻改口。“他禽獸不如。”

傅寄雅笑得彎下了腰。“你看,你是不是根本也希望他死?你明知道我無法反抗,卻不肯救我。你們都不肯救我。你和大師兄相比,並沒有好到哪裏去。他至少還肯為我報仇!”

“他不是為你報仇。”馮煥淵冷靜地說道。“他只是在利用你。阿雅,到我身邊來吧。他能給你的一切,我都能給你。”

傅寄雅撇了撇嘴角:“他不能給我的,你也能給我嗎?”

馮煥淵道:“來日方長,什麽都可以商量。”

“我就算了,你這樣講是不是有點對不起他?”一片寂靜後,傅寄雅說道。“你不覺得老家夥還是最喜歡你嗎?他最後悄沒聲息把虎尾傳你,說明他還是屬意於你。可笑我們千辛萬苦給他灌了三年迷魂湯,我把自己都賠進去,都功虧一簣。三師兄,你真的很有能耐。”

“老實說我自己也沒想到,那時候他已經很久不肯見我了。”馮煥淵承認。“單憑這點,我畢竟不能無動於衷。你看我這不是要去給他報仇嗎?”

“就算你真的是天王老子,也走不到雲臺峰呀。”傅寄雅無情地說。“加上你的新朋友,或者你們可以全身而退?但大典當天只怕人多得很,眾目睽睽之下一個不好跑,二來容易發生事故。華山每天無緣無故還要摔死人。”

“那要看你了。你是唯一的人證。”

“嗯。”傅寄雅說,輕輕吐了口氣。馮煥淵有所求,馮煥淵的命都捏在她手裏,一念之間的事,生殺予奪的快感,她卻只覺得很無味,甚至很沈重,想把這抉擇的權力交給別的什麽人。“如果我不答應呢?你難道就不上華山了?”

“去還是要去的。”馮煥淵說。“你不是很喜歡看我眾叛親離的場面嗎?他死不足惜,但你終究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阿雅,你折磨得我夠了。並非你想我死的時候,我就一定會死,同理也並非你想我活的時候,我就非活著不可。”

“明白了。”傅寄雅快活地說。“三師兄,我會等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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