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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玉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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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師父他老人家,直到五年前對我都還不錯,可能有三分之一個兒子那麽看重。直到那一日外出歸來,性情就大變,成日關在房裏閉門不出。之後五年,門派上下除了大師兄和師妹都鮮少見到他真容,最後兩年更是,飲食起居幾乎只有我師妹照看。”

馮煥淵那所謂很多想告訴他的事,因為不可能一股腦厘清,所以這種交談是斷斷續續的,時間錯亂的,前後顛倒的,想起什麽才說什麽。在路上,在渡口等候,飯桌跟前,馮煥淵有時候心情比較好,他描述的門派生活就充滿陽光,師慈徒孝,同門友愛,有時候心情沒那麽好,說話難免不太客氣,盡管都是他一面之詞,偶爾還要此消彼長。

高雅道:“你這話聽起來,就好像尊師是一個年老昏聵,被愛妃近侍所把持的皇帝。”

馮煥淵筷子的動作停了一下,面條懸在半空,好像反省自己是否該為尊者諱,最後卻只是笑道:“我連報仇都懶得,本質上是條白眼狼,這區區兩句壞話他老人家應該不會計較。”

他那形似譏諷的自毀始終很有分寸,差一點點停在矯情的邊界上。高雅輕哼一聲:“我從沒聽見過人懶得自殺。”

馮煥淵被戳穿,做出一副苦相,總算肯如實招來。“那晚師兄叫我去師父房裏,說師父想我了。但我進入時,師父已死。當然這話只是我在說,連一個證人也沒有,自然無人采信。”

“你竟沒有指認你師兄?”

“據說師父喚我去時,華山近一半弟子都在床前,把房間擠得沒處下腳。”

“你為什麽不在?”

“我在面壁。”

“這種事總是很多的。”高雅用一種閱盡人生百態的口氣點評。

“然後師妹就沖了進來,發出一聲尖叫。”從馮煥淵描述時候表情,可看出這聲尖叫給他造成的沖擊比發現師父身亡還大。“然後她便說:你殺了師父!你殺了師父!差點一跤摔在我身上,轉身就跑。我只想求她別喊,情急之下抓住她肩膀……”

高雅:“……如果你們門派禮防很重,授受不親,這條可能也不算汙蔑。”

“很重!很重就不收女弟子了!”馮煥淵差點拍案而起。“何況我跟她從小一起……”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漏什麽,立刻用一個包子堵住嘴。已經晚了,高雅古怪地看著他,馮煥淵只卡殼了一瞬,那古怪就變成了一種令人絕望的心照不宣。

路途並不算長,但由於兩人都不熟悉地形,加上閑來無事還要避人耳目,路線更為錯亂,不到二百裏他們居然磕磕絆絆走了四日。馮煥淵把從盛氏三傑那裏順手牽來的馬賣了,充作路費開支,手頭暫還寬裕。兩人行走速度相近,吃飯口味也不沖突,晚上各回各屋,暫且能相安無事。只是天氣日漸冷了,稍微叫人不快。高雅說:“你說你懶得報仇,那我們現在又是在做甚?”

馮煥淵:“逃命。”

高雅:“……你摸著良心。”

這天打從早上就陰雲慘霧,卻到午後才下起雨來。兩人在路邊的茶亭避雨,雨已停了,都還不想起身,把茶水續得寡然無味。

“當然是逃命。”馮煥淵輕快地說。“當初如果不是二師兄暗中襄助,我連華山都下不來,黃泉路上跟師父就是前後腳。若師兄對我不這麽執著,我本想著就此退出江湖,——說退出,好像也沒怎麽進過,——回到我老家,找個什麽親眷投靠。無論是不是那誰暗中作手,師父都已經死了,而如果無人主持大局,華山必然陷入內亂,仇家若趁此刻上門,可能明天武林就沒了華山這個派別。我雖然已被逐出門派,畢竟生長於斯,很有一些感情……”

他擡眼望了望篷布邊緣緩慢滴下的雨水。“別的算了,我只想得一個清白,好平靜度日,可以不用這樣東躲西藏。”

高雅沒做聲,看的卻是前方泥濘的道路。“也許藍田真有美玉。”

馮煥淵笑道:“借你吉言。”他又說:“雖然我的話都很有說服力,畢竟沒有旁證。你何以相信我?”

高雅沈吟道:“倒不是信你。雇用殺手的人也很多。不過我有一個朋友曾經說,雇用那種殺手的人,腦袋多半都有些問題。”

馮煥淵大笑道:“若我師兄腦袋都算有問題,天底下只怕沒有聰明人了!”

到達藍田時候天色已晚,二人找了客棧住下。雖然此時此地無雨,也是剛剛下過的跡象,房屋地面從上到下一片慘惻,寥寥幾個行人拱肩縮脖匆匆而行。次日起來卻是晴光麗日,並不耀目,帶著晚秋特有的一種時日無多的澄澈之意。街上比昨天熱鬧十倍,每個人都覺得待在家裏就是暴殄天物,即使沒事也要出去門口站著與街坊閑聊。馮煥淵早飯前離開了片刻,回來向高雅匯報:“我問了一圈,也沒得瑯珰先生的下落。”

高雅安慰他說:“藍田這麽大,很難一時半會就找著一個人下落。你都問誰了。”

“咱們住這鳳來客棧老板、旁邊開絲綢鋪和生藥鋪的,還有街頭賣菜的大娘。”

高雅:“……你這能問出來才奇怪。”

“你意思我去問江湖人較快些?算了吧!”馮煥淵猛搖頭。“萬一我被認出,又是一場雞飛狗跳。不過兄弟你這麽好心,或者可以替我……”

“我不跟生人打交道。”高雅斬釘截鐵地說,那語氣讓馮煥淵合理懷疑自己是個熟人。“……不過瑯珰先生這個名字,我也是聞所未聞。尊師當真沒有留下其他線索?”

“五年前他只告訴我們要去藍田拜訪老友,便飄然而去了。”

兩人都不做聲,各自絞盡腦汁。然後高雅說:“只是推測,別嫌我異想天開。藍田自古是產玉之地,那位前輩名號又帶玉,或者我們可往這方向打聽一下。”

馮煥淵深表讚同:“正是,死馬當活馬醫。”轉過這條街往前去,鱗次櫛比都是玉器鋪子。兩人一家一家挨個打聽過去,十之有九是馮煥淵在出嘴,高雅只負責袖手觀賞店中陳設,問到第四家上,竟真有店主答道:“你說的是玉山腳下水陸庵旁邊住的瑯珰先生?他原也治玉,做出來的東西雖然少,極有風味,這幾年漸漸不聽說了。今日店裏恰好有車到水陸庵那邊取訂好的貨,可以捎帶上你們。”

馮煥淵道:“妙哉!”高雅也說:“多謝。”於是兩人搭著店家的車,晃晃悠悠半日出了城,來到玉山腳下。水陸庵依山傍水,四周皆是民居,趕車的夥計也說不出瑯珰先生確切住在何處,於是大家惜惜依別,留下兩人漫無目的在鄉間游蕩。

玉山產玉,這裏的民家多以治玉為生,從洞開大門裏窺視人家院子,大都堆積著小山一般的玉料和各式治玉家什。村口坐著個正曬太陽的老婆婆,雖然眼花耳聾,人是十分熱情。“你們說那啷哩個當先生!也就餓知道,他往前住這一片,上個月搬走咧。你們再往西去,再往西去。”

兩人只得繼續邊走邊打聽,中間認錯了二次,終於在村巷深處尋得一戶人家。院門虛掩,院中一般堆著玉料和工具,院角有一叢翠竹,那綠色雖強勁,卻有些蒼老。竹下一張石桌,潦草刻著一副棋盤,上頭放了一盒玉棋子。院中沈悶搗沙聲夾雜著金鐵碰撞之聲,叫人摸不著頭腦。

馮煥淵道:“這回定是了。”就朗聲說道:“瑯珰前輩,華山馮煥淵求見。”

他這時倒不急著撇清。這一句聲音不高,氣韻沈穩,顯是有點賣弄的意思,旨在勾起院中人的好奇心。然而過了半日也沒反應,那搗沙聲只是一味繼續,兩人只得不待請而自進。院中石臼旁站著一人,雙手握杵,手足上竟然套著極粗的鐵鏈,每一杵下去,鐵鏈也嘩啦作響。這聲音在院外聽來粗糲遲鈍,在院內卻似放大了幾倍,幾乎不堪入耳。

兩人都想:“瑯珰瑯珰,難道此鋃鐺非彼瑯珰!”馮煥淵鼓足中氣,又說了一次:“晚輩華山馮煥淵求見。”

這句就不止賣弄,簡直是挑釁了。那人停下動作,擡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天生的橫眉怒目,膚色黧黑,左眼角下有一道極粗的傷疤,直如兇神惡煞,一開口雖然也低沈沙啞,相比之下都能算作可親:“你是華山的?”

馮煥淵戰戰兢兢:“曾經是。”

那人目光轉到站得稍稍靠後的高雅身上。“你也是?”

高雅道:“我不是。”

那人皺了皺眉,似乎沒聽清楚他說什麽,但也不再追究,又問馮煥淵:“裘松月是你什麽人?”

馮煥淵道:“是家師。”

他只來得及說出這三字,面門突然一寒。帶著勁風的鐵鏈差一點把他整張臉砸得稀爛,雖然這事沒有發生,但他絲毫也不覺到是由於自己應變及時,倒像對方是揮斤的郢人,故意要削去他鼻尖那一點白堊。

接下來他就沒空想那麽多了。瑯珰先生不由分說,揮拳就打,雙手被縛,尺許長鐵鏈猶自虎虎生風,雙足拖著沈重鐐銬楞是健步如飛,小院逼仄,地形還高低不平的崎嶇,馮煥淵腳下四處逃竄,疲於奔命的間隙回頭怒道:“為什麽他只打我?”

高雅立即回答:“因為我不是華山的。”

他自然也看出瑯珰先生舉動怪異,仿佛失去理智,舉止已無人態,直如野獸一般。馮煥淵左遮右閃,全是毫厘之差,瑯珰先生須發皆張,雙目赤紅,一聲大喝,真力灌註,寸來粗的鐵鏈竟然震斷,雙手雖得自由也沒個章法,碗口大拳頭冰雹樣落下。馮煥淵抓起一旁石臼裏的玉杵橫掄來擋,瑯珰先生一手握住奪過,喀嚓一聲折為兩截。高雅卻在這間隙出現在他背後,一掌朝他後頸切下。

這一掌的手感就像是菜刀砍到砧石上,只得一道彈開的白印。瑯珰先生猛然回頭,右手半截玉杵高高舉起,忽聞一聲厲喝:“住手!”

生死關頭上,高雅自己都不一定住得了手,然而瑯珰先生卻似聽到什麽信號,動作驀然僵在半空,霎時成了一座雕像,高雅倒被自己硬生生收回的真力逼上喉頭一口老血。那聲音又道:“刑餘!你瘋了麽!”

二人轉頭望去,門口站著一個白衣女子,普通村婦打扮,手臂上挎著一個籃子,芳齡雖過,風姿猶存,聲音雖然疾厲,神態不見慌亂,飄然來到呆若木雞的刑餘身側,舉左手在他背心上一按一推,手腕上數串碧綠玉鐲叮鈴作響。

刑餘僵硬肢體漸能活動,半截玉杵松手墜落,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先生。”

女子不再多加責備,溫言道:“你也累了,先休息吧。”彎腰拾起地上打翻的棋盒,引馮煥淵和高雅進入屋內,才道:“二位見笑了。”

兩人驚魂未定,只有唯唯,女子請他們坐下,自去燒水泡茶。屋內陳設簡凈,光線非不充足,半卷竹簾掩映之下顯得清涼黯淡,除了桌上一個估計是主人自用的茶杯,別無玉器,院中也不再聽聞什麽動靜。

馮煥淵和高雅面面相覷,都產生很多感想,卻不敢大聲交流,又苦於沒達到心照不宣的程度,多看對方幾眼還有點尷尬,只能默默把頭別開。片刻後女子端著茶盤進入,打量了他們一眼,問:“你二人可有受傷?”

馮煥淵慌忙笑道:“沒有沒有,先生無需掛懷。”

女子嘆道:“刑餘天生力大無窮,性情又不穩定,時有瘋癲之態,也曾暴起傷人,以法當流,機緣巧合之下被我救下,隱姓埋名,喚作刑餘,跟隨我有十多年了。他聽力受過損傷,近幾年漸漸嚴重,又怕重蹈覆轍,甘願自己套上手鐐腳銬,我們深居簡出,偶以治玉為業,外人以訛傳訛,都以為他就是鋃鐺先生。不過他許久不曾發作了,今日之事實在突然,難道因為你是華山派的?”

馮煥淵道:“先生已知道晚輩是華山派的?”

瑯珰先生淡淡道:“你背上的劍,難道不是虎尾?”

馮煥淵一時啞然,半日才試探著又問:“那先生可知道晚輩是何人?”

瑯珰先生道:“你是松月選中之人。”

高雅冷眼觀視,馮煥淵拿杯子的手微微一抖,隨即將茶杯放下。“先生知道我師尊已去世了嗎?”

廳內陷入了極長的沈默。

“現在知道了。”瑯珰先生說。

馮煥淵張口結舌;他再也不曉得從何說起。反倒是瑯珰先生轉過來看他,目光語調都很溫和,可以想見連一個有危險性的字也不會出現。

“我聽松月提起過你。”她說。“你是姓馮吧?他幾個得意弟子,如數家珍,我都是聞名不見人。說大弟子深沈,二弟子溫厚,老七博聞,老九伶俐,總之是各有所長,假以時日必能在武林將華山武學發揚光大,我聽了也為他喜歡。我和松月少時相識,多年君子之交,種種緣由,都沒有成家,我連徒弟也沒有。他的弟子就如同我的弟子一般。”

馮煥淵聽她挨個數下來就是沒提到自己,明知道是坑也不得不跳。“他怎麽說老三?”

“老三頑固。”

高雅沒忍住笑出聲,馮煥淵板著臉說:“還是師尊了解我。”

然後他突兀地說:“先生有所不知,師尊莫名身亡,我被同門指控為兇手,百口莫辯,只得逃下華山。先生在上,馮煥淵絕不敢欺瞞,我一命不足惜,但要有個交代。先生信我也罷,不信也罷,我只想問一個理由。——五年前師尊前來此處造訪,究竟發生過什麽?”

瑯珰先生道:“你說的我全都明白。”

她摩挲著手中玉杯,光潔鬢發裏也有幾絲淺淡灰影,像是削弱的陽光造成的錯覺。“你們可曾聽聞過玉脂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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