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虎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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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雅第一個反應是這人瘋了,甚至聯想到前日的決鬥乃至賞心樓的沖突是不是一個幌子,徐良才和馮煥淵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心中是浮想聯翩,面上卻鎮定自若。“門主是從什麽時候認識馮煥淵的?”

“從十天前我收到華山派的信。”

“也就是在此之前你壓根不知道有馮煥淵這號人。”

“現在知道了。”徐良說得很恬淡。“三天前在賞心樓,我的幾個不肖門人正好撞上他,口角中得知了他的身份。少年人血氣方剛,立刻要替天行道,混打成一團。他出手很有分寸,我接到消息趕過去時,誰都沒受什麽傷。”

高雅懶得表明自己當時也在現場,附和道:“他現在處境艱難,不想再節外生枝。”

“孰是孰非各執一詞,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金鞭門被拂了面子,我須得給眾人一個交代。”徐良言語中充滿無奈的責任心。“所以按江湖規矩,我跟他約了一戰,生死各憑天命。老實說,就是他死在我手下,我也不會有什麽可惜。”

高雅道:“但現在你卻覺得可惜。”

徐良道:“因為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馮煥淵帶的劍。”

高雅回憶了一下馮煥淵有沒有帶劍,卻發現連馮煥淵穿的是什麽衣服都想不起來。他對自己這個觀察細節的才能早就放棄了,聽徐良往下講:“那劍是傳說中華山的鎮山之寶,名為虎尾,只有掌門才能佩帶。可能象征意義比較大,因為歷代華山掌門,誰也不是靠這劍闖蕩江湖的,……或許在下孤陋寡聞。但關於這劍,有許多駭人聽聞的傳說。”

高雅做出一副有興趣的模樣:“夜裏會變成龍飛走?”

徐良道:“那不至於。聽說此劍殺業過重,夜聞鬼哭,尋常人不能駕馭,且具靈性,能認主,非其主若強取,必將暴斃。但這劍現在卻在一個欺師滅祖的棄徒身上。”

一陣極其尷尬的沈默,來自於高雅明顯的不信任。過了一會,高雅幹巴巴地笑道:“門主信這樣的說法?”

徐良微笑道:“這只是傳聞。”

高雅道:“拋開這傳聞,也可能是殺人奪物。”

“但華山派書信中未曾提及此事。”

“也可能是他們忘了寫。”

徐良頗有興致地看著他,好像大人看嘴硬跟自己擡杠的孩童。窗外天色已經明亮,屋內燈燭未熄,白色火焰失去照耀的能耐,只孤獨而百無聊賴地立著。高雅盡量讓語氣不那麽顯得挑釁:“門主好像已有定見。”

徐良道:“不是定見,只是直覺。不打不相識吧,我是不討厭馮煥淵這個人。他胸襟氣質,並不像普通門派弟子,更不像會犯下此種惡行之輩。不過話說回來,我原以為你會讚同這直覺。”

高雅道:“門主若想幫助他,悉聽尊便。我是沒找他算賬不錯了。”

徐良坦然以對:“我是有心無力。他到底是不是清白之身不論,一來門人和他有過節,我不可能不顧及弟子的情緒,二來華山新立掌門在即,我實犯不上為一個馮煥淵去得罪整個華山。所以雖然覺得這事可疑,我也只是派了個心腹弟子稍加註意他的動向——黃大的武功不甚好,讓你見笑了——但我發現你居然收留了馮煥淵一宿,便想事情會不會有些轉圜。”

高雅:“……有什麽轉圜……”

徐良嘆道:“我想,他的經歷或許會讓你想起一些什麽。”

高雅又感到那種被扒光一樣的羞恥,還夾雜著對這麽簡單就情何以堪的自己的一種恨鐵不成鋼之感,又不敢打草驚蛇,只能極力輕描淡寫:“門主,我實不值得你這樣浪費時間。”

徐良默然許久,說道:“是我冒犯了,先生恕罪。”

他揮揮手滅去燭火,忽然道:“你覺得馮煥淵為什麽會不辭而別?”

高雅道:“也許他突然想起來有急事。”

徐良道:“也許他不是自願的,是被人請去的。”

高雅道:“華山對他現在只有殺之而後快,還有人想他當座上賓?”

徐良道:“那自然是因為他身上還有值得一看的東西。”

走出金鞭門時天已大亮。早晨的集市很生動,叫賣之聲不絕於耳,沿街的店鋪灑掃已畢,處處可聞到新鮮早點的香味。幹爽的空氣昭示這日也萬裏無雲。高雅卻只感覺腦袋快要炸開,喉嚨也渴得要命。他覺得自己手也好,臉也好,都滿是塵垢;雖然他並沒碰過什麽特別不幹凈的東西。

“其實我十分羨慕你。”徐良送他離開時說。“處在如今這位置上,我已不能隨心所欲地做什麽事情。如果放在十年前,單槍匹馬,龍潭虎穴,只要是認定的事情,哪裏都去得。固然是做了取舍,有取就有舍;但得隴望蜀,到底人之常情。”

高雅控制著沒有問對方羨慕自己哪裏,孑然一身還是賣畫為生,只是感嘆道:“我倒是羨慕門主,能對一個認識不到三天,還動過手的人如此信任。”

徐良好脾氣地笑了。“要了解一個人,很少有比動手更快的方式。”

因為人會說謊,劍卻不會說謊嗎?

縱然這含義可能極為深遠,高雅是什麽都不想了,只打算趕緊買幾個剛出鍋的包子,再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醪糟蛋,然後跑回家補覺。他奮力擠向人氣旺盛的包子鋪時,從街尾轉出數騎駿馬。

雖然清晨生動,畢竟街道狹窄,要對這樣浩蕩人馬視而不見是萬萬不能的。行人紛紛向兩邊檐下走避,高雅從人群裏望了一眼,只粗略獲得一個人馬都很整齊的印象,實比沒有差不了多少。他轉過頭看看自己前面還有幾個人在排隊,突然又猛醒般將目光拋了出去。

四匹馬只是快走,步子都敏捷而均勻。錯落三匹黑馬,當中夾著一匹白馬,鞍上坐的正是馮煥淵。這個馮煥淵與高雅昨天見到時,乃至賞心樓單方面初見時都大不相同。他不但已洗凈了臉,刮了胡子,露出張弛有度的分明眉目來,還換了一身非常整潔的衣服,無怪乎高雅沒能立時認出他。

然而連這都還在其次。馮煥淵坐在馬上的姿態安詳而冷淡,腰身勁瘦挺拔,握著韁繩的手簡直有種運籌帷幄的氣勢,餘下三人幾乎是簇擁著他,看不出絲毫處境危急或者被人脅迫的跡象。可能高雅的目光過於熾熱,他甚至回頭看了高雅一眼。

高雅的胃猝不及防地痙攣起來。

那四騎馬出了城門便一路奔馳,奔馳也不過半刻,就放慢步子,沿著河邊行走,不多時來到一座小院跟前。紅日初升,照見木門上破舊紋路,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騎黑馬的三人都看馮煥淵,馮煥淵馬鞭虛虛一指,道:“就是此處。”

當先一人下馬,抽出腰間短劍一劃,鎖頭裂成兩半,墜落地下。四人將馬拴在門外石柱上,魚貫而入。院內的柿子樹到了白天,感覺不像夜晚那麽龐大,定睛一看,發黃的枝葉間裏還藏著幾個搖搖欲墜的柿子。房後還有一棵石榴樹,倒是一個石榴也沒留下。

馮煥淵站在石榴樹前,仰頭從天空看到房頂,微微出神,仿佛被那流光溢彩的瓦片所感動。三人頗有耐心地陪他站了一會,終於個頭最大的一位上前捅了捅他腰眼。此人一身黑衣,體格結實,面龐極為粗獷,說出話來聲音卻赫然是個女子:“就埋在這棵樹下嗎?”

馮煥淵道:“正是,雲姑娘請便。”

雲姑娘伸腳跺了跺樹根周圍的地面,道:“這土起碼半年沒動過。”

馮煥淵嘆道:“唉,是嗎?怪不得這樹長得這麽磕磣。那可能我記錯了。夜黑風高,驚魂未定,記錯了也很正常。”

雲姑娘狐疑地問:“你當真埋在樹下?”

馮煥淵信誓旦旦:“千真萬確。”

另一人深思熟慮後插話道:“這院裏只有兩棵樹,既然不是這棵樹,就一定是那棵樹。”

這人矮小又幹癟,中間粗兩頭細像個棗核,兩只小眼睛滴溜亂轉。眾人都深以為然,於是又繞過房舍轉回前院去。柿子樹在空有顏色而無溫度的日光下瑟瑟發抖,冷不丁一個熟透的柿子啪的一聲摔在地上,露出鮮艷的內瓤。小個子撿起來,用衣袖擦了擦,先讓馮煥淵,又讓雲姑娘,被謝絕後高高興興咬了一口。那第三人是個面色病黃的高個子,有嚴重的駝背,看起來細瘦得可憐,怒道:“為甚麽不讓我?”

小個子道:“因為我知道你喜歡吃柿子。”

高個子勃然大怒,正要發作,雲姑娘喝道:“夠了!”聲若洪鐘,震得樹身都晃了兩下。那兩人立刻恭恭敬敬站好。雲姑娘繞著樹走了幾圈,在東南方位站定,腳尖探了探周圍的浮土,向馮煥淵道:“敢是這裏。”

馮煥淵道:“正是,我也記得是這裏。當時我心煩意亂,埋了並沒有很深。”

雲姑娘道:“你不怕房主人發現?”

馮煥淵道:“他發現了就是他的了,這有什麽關系呢?你們說想要,我也就立刻帶你們來了。”

雲姑娘泥塑木雕般的面頰松動了一下。“你倒很大方。”

矮個子已經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一把鐵鍬,很自然地拍了一下高個子的胳膊。“挖。”

高個子面露悲憤之色,但卻沒有再抗議,一下一下賣力地挖起來。矮個子倚著一把鋤頭站著,對馮煥淵笑道:“你倒很好說話。依你大師兄開出的價錢,我們都以為你是極棘手的人物,不知道怎樣的三頭六臂,慎重起見給你安排了最高規格接待,什麽銷魂香,忘憂散,沒想到都沒用上,只讓你拿劍換命,你就很爽快地答應了。”

馮煥淵的表情看起來是很慶幸他沒有用上:“看來我叫諸位虛驚一場。”

矮個子擺手道:“不不不,這樣就好,這樣很好。”他湊到馮煥淵身邊,幾乎是踮著腳在他耳邊悄悄說:“不過你也太輕信一點,你就沒有想過我們可能拿了劍,卻殺了你?”

馮煥淵適度地吃了一驚,隨即笑道:“我一看就知道諸位並非如此背信之人。”

矮個子很自豪地努力拍了拍他肩膀。“那自然,我盛氏三傑都是有一說一,駟馬難追的人物,拿錢辦事,童叟無欺。你師兄長得一表人才,眼光卻不敢恭維,這等殺人奪物的大事居然交給那死啞巴,真是大大有損了我盛氏三傑的薄面。好在我們出其不意,暗度陳倉,搶在啞巴之前找到了你,這回定教他悔青腸子。”

他說一句,馮煥淵點一下頭,末了問道:“不知賢兄弟姐妹拿到虎尾之後,要怎麽處置?是交給我師兄,讓他心服口服,還是自己留著氣他?”

矮個子猶豫道:“這個,還真沒想好,看雲姐怎麽說——盛圓,你是早上沒吃飽麽?怎的挖了這麽半天?”

盛圓擡起頭來,滿臉苦大仇深:“你一人吃了十個餅子,又有甚麽用處?我挖了三尺多深,還不見老虎尾巴一根毛,分明這姓馮的在耍弄我們,你還在跟他稱兄道弟!”

馮煥淵插嘴道:“盛方兄,說來從剛才我就有點在意,賢兄弟姐妹不知是否一母所生——”

那名為盛方的矮個子和盛圓一起吼道:“誰跟他一母所生!”

雲姑娘一直凝神觀察著鐵鍬翻出來的泥土,此時頗為不滿地瞪著二人。盛方很快鎮定下來,又滿臉堆笑道:“馮兄弟誤會了。我們三人並無血緣,只是鄉裏人多姓盛——不過實話說,馮兄弟,你是否又記錯了東西的位置?”

馮煥淵若有所思,喃喃道:“我剛才在想,會不會在井……”他在三人變色之前匆匆否定這玩火***的可能性:“沒錯沒錯,虎尾就埋在這裏沒錯。”

雲姑娘眉角抽動了一下,語調鏗鏘:“再挖一刻鐘。如果還找不見,馮煥淵,休怪我們不客氣。”

她稱呼馮煥淵全名也很生硬,但可以想見她哪怕稱呼公子少俠都一樣生硬,這只是一個坦誠的威脅,沒什麽特別的惡意在裏頭。馮煥淵還未答話,忽聞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諸位不請自來,倒還講究客不客氣?”

這聲音冷不丁從背後傳來,眾人全無防備,矮個子驚呼一聲,向前跳出一步,轉身把鋤頭攔腰一掄。那高個子反應比他還快,鐵鍬帶著一頭灰土迎面就砸,當的一聲,卻是撞到了鋤柄。

方才說話的人已經不在原地,連影子都沒有留下。

一旁的雲姑娘握成爪形的右手突然暴長般伸出。

她能不能捉住影子?

她已經聽見指甲劃過衣料時噝噝聲響,感到了手裏流動的冰涼的空氣。

雲姑娘肩頸處突然一酸,不由自主地縮回了手,馮煥淵及時將她脫力的身軀扶住。盛方和盛圓也同時向後跌倒,就沒人去扶他們,盛圓後腦勺還磕在柿子樹上,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高雅並沒有低頭看他們,直奔重點地剜了馮煥淵一眼,馮煥淵笑得極其誠懇:“我可以解釋。”

高雅道:“請你不要在這裏解釋。”拔腳就走,全不顧盛方在後面引經據典地叫罵。馮煥淵把雲姑娘扶到樹邊坐下,跟他走到門外。“已經回到自己家,為什麽又要走?”

高雅痛苦地轉頭看他。“你確定這裏是我家?”

馮煥淵被看得頭皮發麻,目光游移到正低頭吃草的馬身上。他拍了拍白馬的鞍韉。“至少我們可以騎馬走。”

“隨你高興。”高雅說。“我不喜歡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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