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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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樹當門酒肆,

紅妝映水鬟兒,

眼底殷勤座間詩。

塵埃三五字,

楊柳萬千絲,

記年曾到此。

──張可久.紅繡鞋

有意無意?有情無情?不知道呵!

郭甜甜雖然單純,卻不癡傻。

若問她對金鷹有沒有好感?那是毫無疑問的。他遵守諾言,逐漸在改變自己,把胡碴刮幹凈,衣著也潔凈得體,說臟話的次數也逐漸減少。

進府三個多月,郭甜甜算得上是成功的,但她不以為自己有功勞可言,因為這一切均出於金鷹自願——一個人若有心改變自己,總可以辦到。所以,她不打算贏走鐵嫁嫁妝和一千兩,她只是來報恩的。

百無聊賴的初夏午後,她為自己縫制衫裙。

明媚的陽光映射於紗窗上,院子裏盛開的薔薇幽香襲人,回廊裏的籠架上棲息著一只綠鸚鵡,遠遠地便傳來它的聲音——

“五小姐回來啦!五小姐萬福!五小姐是第一美人!”顯然金鸰正往這兒走來。

郭甜甜每次聽了都想笑,也因為那只善於巴結的綠鸚鵡,而想到一個剛從書上看來的有趣故事,不由得笑出聲來。

“什麽事那樣好笑?”金鸰走進郭甜甜的屋裏,和她一起來的是端莊秀麗的藍飛夢。

因為藍飛雪出遠門,去京城調查郭甜甜的底細,而金鸰則趁機邀她同住,藉此分散金鷹對郭甜甜的註意力。

其實,金鸰的心情很矛盾。

她也看出金鷹的改變,心裏實在有說不出的高興,所以,她對郭甜甜的態度也明顯地友善許多,心中對她的好感也增添幾分。

但是,即使她是第一個能使四哥改變,並且深深迷戀的女人,可她卻偏偏是南京城裏、城外最惹人非議的一位姑娘,她身上所背負的罪名太沈重了,金家擔不起呀!

不過,她仍會照約定將鐵嫁嫁妝和一千兩贈予郭甜甜,這筆錢足夠郭甜甜三、五年內寬裕度日,另擇良人而嫁。

郭甜甜起身相迎,在三人落坐後,丫頭隨即送上茶點。

閑聊一會兒,金鸰一派閑適的喝了口茶,笑容滿面的說:“對了,甜兒,剛才我們進來時,聽到你在笑,是有什麽喜事嗎?”

藍飛雪美麗的丹鳳眼也瞅著她,“對啊!我也好想聽呢!”

郭甜甜回想一下,才說:“哦!是回廊上那只鸚鵡巧舌善誦,使我想到在書上讀過的一則巧八哥的故事。”

金鸰抿唇一笑,“那只小馬屁精是嵐姊姊送的,她可能怕我常找她麻煩,所以才送我一只鸚鵡解悶。好啦!你快告訴我們那只巧八哥的故事吧!”

於是,郭甜甜開始講故事——

有名男子養了一只很會說話的八哥,天天都膩在一起,連出游時也帶著它,就這樣過了幾年。

有一日來到京城,盤纏已用盡,別說要回故鄉,就連下一頓飯都沒著落。

八哥說:“何不把我賣了?把我送到王公府第,一定能賣到很好的價錢。”

男人卻不忍心賣掉它,畢竟多年的相處,他和八哥之間已經有了感情。

八哥又說:“沒關系,主人拿了錢後就趕快出城,到城西二十裏處的大樹下等候,我自然會飛去尋你。”

男人無可奈何,只有一試。

他與八哥在街頭表演說話,他問,八哥回答,對答流利,圍觀的人都嘖嘖稱奇。

其中有一名王府的執事見了,回報王爺。

王爺便召見那男人,有意買下八哥。

男人說:“小人與它相依為命,不願賣掉。”

王爺問八哥說:“你願意到我身邊來嗎?”

八哥高呼,“我願意!我願意!”

王爺大喜。

八哥又說:“給他十兩黃金即可,不必多給。”

王爺更加歡喜,強用十兩黃金將八哥買下。

那男人只有裝作懊悔萬分的模樣走了。

王爺與八哥說話,八哥均對答如流,王爺高興極了,還叫人拿東西餵八哥。

吃飽後,八哥說:“臣要沐浴。”

這可稀奇了,王爺便叫人打開鳥籠,拿一盆水給它。

八哥洗了一會兒,張開翅膀,抖落水珠,還一邊跟王爺說個不停。

等羽毛幹了,八哥高呼一聲,“臣去也!”

轉瞬間,八哥已遠走高飛,不覓其蹤。

王爺忙派人尋找,自然是找不到了。

金鸰與藍飛夢聽了,又驚又奇,莞爾失笑。

“一只扁毛畜生,其勇敢機智竟勝過尋常人!比起來,我家這只八哥可說是蠢笨如牛!”金鸰不滿地嗔道:“翻來覆去只會三句,‘五小姐回來啦!五小姐萬福!五小姐是第一美人!’如果我真是第一美人也還好,偏偏不是,聽多了可真揪心!這嵐姊姊是不是拐著彎兒在諷刺我呀?”

藍飛夢輕笑道:“別把人家的好心當驢肝肺!你喲!心眼總是多一竅,自尋苦惱不說,當心下人說你難伺候。”

金鸰嗤道:“說笑罷了。萬一嵐姊姊受不了我,拐了金總管落跑,大哥不剝了我的皮才怪!”

藍飛夢輕點一下她的俏鼻子。“你知道就好!”

兩人嬉笑玩鬧的模樣看在郭甜甜的眼裏,忽然有些感慨。這才是所謂的閨中知己吧!熟悉彼此家中的每一分子,甚至能分享秘密情事。

她沒有閨中知己,甚至連姊姊都不算是,因為姊姊總是忙著她自己的事,根本無暇管她。

吃完茶點,郭甜甜又拿起針線縫了起來。

金鸰搖搖頭,逕自與藍飛夢回房小憩一會兒。

不多時,香菱前來稟報,“郭姑娘,四莊主在沈香亭等候,請你過去。”

“知道了。”郭甜甜把針線收拾好才出房門。

走在九曲橋上,她老遠就瞧見金鷹正不耐煩地翹首張望。她在心中暗笑這大老粗本性難移,耐性不太多,不過,他還算守規矩,沒直接闖入閨女所住的院落。

“你怎麽這麽久才來?”

“我已經盡可能快了,而且,通常老師要‘拜見’學生,可以不必健步如飛。”

“別把自己說得多德高望重,我沒正式行拜師禮。”金鷹老大不爽的說。

郭甜甜點點頭,“也對,孔夫子門下沒你這等狂狷子弟!”

金鷹也不生氣,反而笑咧了嘴,“你也會罵人哩!只不過罵人不帶臟字,這樣就比較高尚嗎?”

他悶了好多天,避免和她說說笑笑,見了面只論文章,差點沒把自己悶死!今天他到外頭逛了一圈,實在受不了啦!他不得不承認,他就是愛聽她講故事、愛看她笑,管她究竟喜不喜歡他,老子高興最要緊!

“你急著找我有什麽事?”

“我聽說鸰兒接了飛夢來住,不知她想做什麽?”

金鷹一臉關懷,讓她幾乎要以為他在乎這位新嬌客。她不願去想,藍飛夢與金鷹才是門當戶對,那與她並不相幹,是不?

“聽說藍莊主出遠門,鸰兒與飛夢情同姊妹,閨中相伴也是自然。”

“那小子常出門,也沒見鸰兒這麽殷勤,這其中一定有鬼!”金鷹提醒自己有必要提防一下。“她們沒對你說什麽奇怪的話吧?”

郭甜甜失笑道:“沒有,反倒聽我說了一個故事。”

“你對她們講故事?不行,這是我的專利!”金鷹不高興的說:“你只能對我一個人講故事,記住了喔!”

瞧他真像個被搶了糖果的小孩子!郭甜甜不覺得他幼稚,反倒認為他傻得可愛。從來沒有人像他這麽需要她,即使只為了聽故事。

她笑吟吟,“你喜歡聽小故事,改明兒我把那本書找出來給你。”

“不用!”金鷹一口回絕。“書本是死的,我喜歡聽你講。你的聲音好聽,表情可愛,比書本更悅人耳目。”

郭甜甜小臉微紅。這人真是口沒遮攔,給人聽去了豈不羞死人!

“你必須說得比說給她們聽的更精采才行,否則我絕不放你千休!”

“你想怎樣?”

“多講兩個故事,作為利息。”

“惡霸!”她指控。

他嘿嘿一笑,也不回嘴。

她無可奈何地打起精神,又說了一次巧八哥的故事。

金鷹聽得津津有味,心想那樣通靈的扁毛畜生,換了是他也愛。

“你這次沒有掃興的發出疑問,大有長進。”郭甜甜讚許地說。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那是因為我見多識廣,知道這世上的事無奇不有,不像那些娘兒們愛大驚小怪。”

“你不能謙虛一點嗎?”

“太謙虛怕會被你瞧扁,畢竟你讀的書比我多很多。”

她搖搖頭,淡然地道:“女子讀再多書,也不能為自己掙得一片光明前程,不過是避免流於無知罷了,沒什麽值得誇耀的。”

他微笑地盯著她,“我就喜歡你這種性情,如同上回你教我背的‘失意事來,治之以忍;快心事來,處之以淡’,你頗得幾分真髓。”

郭甜甜深思地道:“我的涵養仍嫌不足,你會說我好,那是你的偏愛。我自知愚昧,欠缺世俗的精明,所以幹脆韜光養晦,省得自曝其短。”

在她說話的同時,他一直笑咪瞇地看著她。

在他的註視下,她不解地道:“你怎麽都不說話?”莫非她說錯了什麽?

他突然冒出一句,“你等著,我回去拿件東西給你!”

他施展輕功離去,不過須臾,又飛縱回她身邊。

他拉起她的一只手,把錦盒放在她的手心。“這是你的,你收著!”把東西送了出去,他感到渾身舒坦,果然沒做錯!

“什麽呀?”郭甜甜一臉的莫名其妙。

“你打開看看。”他一臉期待又興奮地提高音量。

她眉一擡,好奇地打開錦盒,那是一對紫玉玦發釵,無瑕的紫玉玦上流照著霞光柔彩,不艷,卻使人一見難忘。

“這……你說它是我的?不,你弄錯了。”

她欲奉還,他卻不肯伸手拿。

“你聽我說,這對紫玉玦我收藏了好些年,不曾動用,因為找不到適合它的人。那一夜在燈會上初次相見,回家後我取了紫玉玦,花了一晚的工夫打造出這對發釵。”在她訝然的凝眸註視下,他坦然地道:“我依你的形容氣質打造出它的模樣,所以這對發釵只適合你,非你莫屬。”

金鷹拈起發釵,不由分說的簪入她的一頭黑發中。他那閃著火焰的眼眸凝註著她,“我親手做的發釵,由我親手為你簪上,那麽,它就附上了你的魂,你若堅持不收,我只有將它毀了。”

“你……”她好生為難。受之有愧,毀之不安。

看出她的迷惑與不安,他粗聲粗氣的說:“你安心收下吧!就當作是我付給老師的束修,反正我是個工匠,別的付不出來,只能送你這對簪子。”

她舒了一口氣,笑道:“既然這樣,那我就收下了。”

金鷹見她終於肯收下,笑得很開懷。

他心情大好,便帶她去游覽清涼山,進得山門,一片青翠,極見幽雅,正是著名的“清涼古道”,是個消暑的好所在,也難怪南唐後主李煜在此修“德慶宮”為避暑離宮,流連忘返。

登上清涼臺,景色怡人,風光綺麗,但見長江橫於眼前,鐘山在後,左有莫愁湖,右有獅嶺,所以歷代均有隱士隱居於清涼山麓,栽竹種花,吟詩作畫,寄情於山水之間。

“若能住在這裏可真不錯。”郭甜甜欣羨地說。

他們路過一位隱居者所築的茅舍,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在自家的花園裏讀書,那份忘情物外的灑脫,使郭甜甜為之神往。

金鷹卻很實際的說:“他自己樂得逍遙,可他的妻子、兒孫卻得陪他過一輩子清貧的生活,那滋味可不見得好受。歷史上不是有很多清高之士臨死前連一床草席都沒有,死後還得靠著親友資助,才能草草地埋葬,這樣真算得上清高嗎?他死後還可賺到一個‘清高名士’的虛名,又有誰關心他留下的妻兒要如何活下去?皇帝給他官做,他不做,跑到山上躲起來,這樣就清高了嗎?呸!半夜裏盼太陽——還早呢!”

郭甜甜啼笑皆非,“你哪!讀書不求甚解,就會斷章取義。其實,那是有歷史典故的,有些隱士是因為暴君當政,不願為官;有的是因為改朝換代,不因利益當頭而改節,而人們敬佩的便是這種氣節。”

金鷹哈哈一笑帶過,不與她爭辯。人各有志,他出身商賈,只知道男人有義務餵飽家人,還要讓自己的妻兒打扮得體,出門不丟他的臉。這些是他以前沒有想過的,如今卻開始幻想兒女成群的景象。

猛搖一下腦袋,他罵自己,“見鬼了!”

“你怎麽了?老鷹。”她仰臉詢問,不是她矮,而是身旁的男人高壯得有如一尊鐵塔般。

他迎視她的眼,不覺怔住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湖水色的衫子,愈發顯得膚白如雪、眉目如畫。

“沒事、沒事!”

兩人相偕回到城中,在古桃葉渡口迎夕陽,只見夕陽無語,雙燕歸巢。

“景色很美,卻教人有點感慨。”郭甜甜長嘆一聲。

“為什麽?”金鷹詫異的問。

“傳說東晉大書法家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在這裏迎接愛妾桃葉,並做了一首‘桃葉歌’:‘桃葉覆桃葉,渡葉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因為太出名了,所以這裏便叫桃葉渡。”她淡淡的說:“王獻之的妻子是位有名的才女……叫什麽名字?咦?想不起來了。反正,他偏不愛才女,卻對愛妾桃葉極盡柔情,這教那位才女妻子情何以堪?”

金鷹哈哈一笑,“你也想太多了吧!難道你也怕自己將來會被丈夫冷落?”

她白他一眼,“有什麽好笑的?每個未出閣的女孩於都會這麽擔心,雖然我不是才女,也會為她抱不平啊!”

他笑道:“那位才女如果有你的一半美貌和好性情,我相信她不會夜夜獨眠。這其中的緣由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不過對我而言,你已經有夠才女了。”

“什麽叫有夠才女?文法不通!”她忍不住笑道。“我不算是才女,我只能讀書自娛,長點見識,可沒能耐提筆寫文章或題詩作詞,所以不配稱‘才女’。”

“反正你對我而言已經夠好了。”他聳聳肩。

“你又在胡說了。”她的臉霎時比夕陽更紅。

他瞪著她,內心漲滿了柔情與迷惑,期期艾艾的問:“如果你表哥回來,要帶著你離開南京,你會隨他離開嗎?”

她柔聲道:“當然,我和姊姊一向都跟隨表哥。”

金鷹擰眉,一種恐懼感油然而生。

兩人相伴回“金嫁山莊”,一路走來,許多擦肩而過的人紛紛回頭看他們,還有人開始對他們指指點點起來,不過似乎懼於金鷹威猛的氣勢,都隔得老遠,不敢太靠近。

郭甜甜再遲鈍,也察覺到情況有異。她納悶地問:“我們相伴而行很惹人非議嗎?”

“不是。”金鷹心知這些人在議論什麽,卻不想惹她心煩,遂道:“這陣仗我見慣了,誰教我生得太雄壯威武,人人都爭看我的真面目。”

“可是……他們似乎不是在看你。”

“難不成是在看你嗎?你當自己是仙女下凡啊!”

“我又沒那意思。”她忙分辯。

“最好是沒有,你自己教我‘滿招損,謙受益’,做人別太厚臉皮。”

郭甜甜氣得雙頰漲紅,倒也忘了要去註意別人的眼光。

金鷹卻因這個意外而看清了自己真正的心意,接下來他該怎麽做?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蘇醒的情意嗎?

********

鄧拓詩雲——

孫吳甘露原無寺,寺建南梁武帝時。遠昔廢興都莫問,流傳史跡世人知。

鎮江西郊的北固山,主峰臨江,風景奇佳,名揚四方的“甘露寺”就在其上,聽說三國時劉備在甘露寺招親,留下了“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千古笑談。

姑且不論在孫吳時期並沒有甘露寺,但因劉備招親的故事,而使得甘露寺聞名天下,卻是不爭的事實。

金鷹一行人從南京登舟東去,第一個登岸的港口就是鎮江。

“一覽江天勝,東南勢盡收”的鎮江,北面長江激岸,東面運河回轉,市景繁華,山光水色看之不盡。

金鷹好不容易才說服郭甜甜離開南京,甚至退讓地說:“你若擔心你表哥回來時找不到你,可以留下書簡,而且,我每天都會派人到你家探視,一旦你表哥回來,自會有飛鴿傳書來報,到那時我們馬上趕回南京便是。”

面對他的說詞,郭甜甜無法不心動,便點頭答應。

而金鸰一得知他們要出游的消息,便纏著郭甜甜說:“我四哥心真狠,出門游山玩水從不記得妹妹,好像我帶不出門似的。”還一邊用手絹拭拭眼角,為自己感到不值。“我多想像你一樣,在出閣之前多出門看看山、看看水,否則一旦嫁了人,你想還出得了遠門嗎?”

郭甜甜很同情她,便邀她一道去。

而金鸰當然不忘邀請藍飛夢同行,還帶了兩名隨侍的丫頭。

金鷹雖然氣極,卻也拿她莫可奈何。

不過,金鸰和藍飛夢也有放棄不跟的時候。

這天,他們登臨有“天下第一江山”美譽的北固山,而向來嬌生慣養的金鸰和藍飛夢寧願留在客棧歇息,登臨高山則免談。上回的牛首山之行,已教金鸰吃足苦頭,手腳酸痛數日。

金鷹樂得和郭甜甜單獨行動,到甘露禪寺禮拜,而旁邊就是被宋代畫家米芾推許為“天下江山第一樓”的多景樓,再往前,臨崖築有“祭江亭”,傳說是劉備死後,夫人孫尚香望江遙祭,然後投江而死的所在。

如果不去遙想歷史,在“祭江亭”共覽長江風光,見一葉扁舟疾駛如平地,自當興起“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的感慨。

高處風大,吹動了衣袂,也吹散了郭甜甜的長發,但是,看在金鷹的眼中,卻覺得她有股飄飄欲仙的風華。

“你今天怎麽沒插紫玉玦發釵?”他有些遺憾地問。

“我怕掉了,所以收在行囊裏。”她撩撥著散亂的發,笑道:“總不能教我天天插著你送的發釵吧!”

“那我回去再做其他樣式的發簪送你,讓你天天都戴不同的款式。”

郭甜甜只當他在說笑,輕輕地搖頭。

“甜兒!”他突然握住她的手,癡癡地看著她。“我要你這輩子只佩戴我親手打造的首飾,你能懂我的心嗎?”

“老鷹……”他親昵的言詞教她有些迷惑。

金鷹忘情地挨近她。“甜兒,我要娶你,讓你成為我的妻子!”

她怔忡了下,待她意會過來,臉頰立即發燙起來。

“我希望這個表情是表示你已將芳心暗許給我。”他的聲音有著從未有過的輕柔。

一股男性特有的氣息鉆進她的鼻間,教她緊張得說不出話來,腦子裏一片空白。

輕輕托起她的下巴,他雖怕自己粗糙長繭的手指會碰痛她粉嫩的肌膚,卻又忍不住一把擁住她的身子,低下頭吻住她的唇。

郭甜甜清楚地感覺到他溫熱的唇正貼著她的,她害怕地張口欲斥責他,他卻乘機將舌侵入她的口中,加深了這個吻。

他纏綿的吻令人窒息,幾乎透不過氣來,郭甜甜無法抵抗地昏厥在他的懷裏。

金鷹立刻抱起她下滑的身子,來到陰涼處,擡手輕撫著她酡紅的粉頰,心中的愛意更盛。

半晌,郭甜甜才漸漸轉醒,星眸微張。

他眼神異樣溫柔的凝視她,聲音堅定地說:“這是定情之吻,從現在起,你就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不許你再想別的男人。”

“你……瘋了!”她終於尋回自己的聲音,掙紮著坐起身。“還有……你怎麽可以做出……那樣的事?!”她捂住自己的紅唇,又羞又窘。

“我要娶你,你還不懂嗎?”他的眼神更加深沈黝黑。

“我不懂。”她輕輕搖頭。

他再也按捺不住地嚷嚷起來,“我喜歡你,要娶你為妻!這樣簡單明了的話,你還有什麽不懂的?”

“可是……娶我為妻……”

“對!明媒正娶。”這樣夠誠意了吧?

“可是,你為什麽要娶我?”她瞪大眼,不解地問。

“難不成你想當沒名沒分的侍妾?”他氣呼呼地問。

“老鷹,你突如其來的……親近我,那只是一時沖動,不是——”她試著想為他的行為找借口。

“什麽叫一時沖動?我已經考慮了很久!”他扯著嗓門叫道:“如果不是把你當成未來的妻子看待,我怎麽可能帶你出門這麽多天?我倆孤男寡女的,怕不早已惹來一堆閑話!”

“同行的還有鸰兒她們啊!”她囁嚅地道,她實在沒想那麽多,怪不得表哥老是說她單純,姊姊也常罵她笨。

“她們不在我的計畫之中。”他攫住她的肩膀,認真的追問:“我問你,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你對我究竟有情或是無情?”

“沒頭沒尾的,你突然這樣問我——”

“喜不喜歡就一句話!”金鷹憤懣地打斷她的話,“我將真心捧到你面前,你卻潑了我一桶冷水,真是教我寒心!枉費你貌美如花,心腸卻硬得很,怪不得外頭傳言——”他將到口的話硬是吞下肚。

郭甜甜被他強吻,又沒頭沒腦的挨了他一頓罵,一時間又羞又怒,不禁掩面哭了起來。

這一哭倒讓金鷹慌了手腳,他氣自己的莽撞,連忙拉開她掩面的小手,想向她道歉,卻瞥見她的淚水不停地滑落,一時無法自持地摟住她。

“甜兒,你不要哭,不要哭啊!”

“你欺負我!”她想推開他,卻被他緊摟著不放。

“我向你道歉。”他嘆口氣,忍耐地道:“可是,這也不能全怪我啊!我問你喜不喜歡我,你直接承認你喜歡我不就結了,幹嘛說一大堆廢話!看你一副楞頭楞腦的模樣,我才會忍不住大動肝火。”

她在他懷中擡起頭來,氣急敗壞地道:“誰承認喜歡你了?”

“你啊!”他大言不慚地道。

“我才沒有承認呢!”

“你不必說,我都知道。”他臉上又浮現熟悉的霸氣神色,以一副順理成章的口吻說:“我方才吻你,你高興得暈了過去,而且我抱你、安慰你,你也沒有抗拒;由此可見,你心底是喜歡我、愛我的,只是你一時還摸不清自己的心意,才會胡言亂語,不過沒關系,我原諒你。”

郭甜甜瞠視著他。她是驚嚇過度,暈了過去,他不懂嗎?

他看起來粗獷豪邁,又帶點霸氣,完全不像那些柔情萬縷、會說花言巧語的男人,一旦他把話說出口,必然負責到底。那麽,他果真想娶她為妻?

為什麽?她既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特出的地方,他為何會看上她?

莫非這就是緣分?

一時間,她陷入了他巧妙布置的情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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