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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冰雕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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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宋錦繡院裏的時候,她正捂著手爐,縫補著一件舊衣裳。

衣裳真真是很久了,顏色又被洗的發白,可她依舊認真的縫著,一針一線都格外的仔細。丫鬟打起簾子,讓她進去。

一進來,滿身的寒氣瞬間消融。

“二姐姐。”宋以歌走到了桌邊坐下。

宋錦繡聞聲擡眼一笑:“七妹怎麽這般早就回來了?可是與唐家兩位姑娘不太投契?”

不等宋以歌開口,宋錦繡又埋頭繼續輕笑:“那兩位姑娘是唐家的掌上明珠,性子比之一般的姑娘要嬌氣些,七妹應當多忍讓才是。”

聽著這些耍小性子的話,宋以歌也只是微微一笑,卻並未動怒:“二姐姐這話可是在怨我?”

宋錦繡搖頭:“不曾怨過,我明白自己的身份,雖說祖母對我們幾人都是一視同仁,可在旁人的眼中,卻並非如此。七妹是我侯府的嫡女,而我只是一個庶女,唐家兩位姑娘金貴,的確是我等不可高攀的,不過我雖是這般想,卻不見得四妹也如我的想法一般,她心性素來高傲,大抵也是因為血脈裏流著唐家的血吧。”

一席話,雖說得不算漂亮,可也將自己摘了一個幹幹凈凈,然後又拐彎抹角的說著宋橫波心性高,瞧不上她們。

宋以歌拉著宋錦繡的手,卻在心中嘆氣,覺得宋老夫人這次大概也看走了眼,宋錦繡可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最起碼若是宋橫波和宋錦繡對上,恐怕前者是一點還手之力都沒。

“四姐姐便是這般性子,今日之事是四姐姐做得不對,還望二姐姐別和四姐姐計較了。”

宋錦繡嘆氣,將針線放下:“我哪有和四妹計較,這不過就是和七妹你抱怨一下嗎?”

“我們是自家姐妹,倒不覺得有什麽,可日後四妹總歸是要嫁人,嫁人之後,又哪裏能像如今在府中這般肆意。”宋錦繡握了握她的手,“七妹許是還小,不太懂。”

“府中要沒一個男子主事,做主心骨,出嫁後的姑娘,大多要受欺負,偏偏四妹還是這般驕橫性子,我著實擔憂萬分。”

寒氣尋著微敞的簾子卷了進來,宋以歌身子稍稍哆嗦了一下,宋錦繡是個心細的,立馬就發現,讓人添了一些炭火。

屋裏的又稍暖了一些,將寒氣驅散。

宋以歌沒在說這事,倒是和宋錦繡討教起女紅來。

等著她離開的時候,暮色四合,天邊更是有烏雲壓頂,似有一場瓢潑大雨,正要揮灑而下。

綠珠為宋以歌撐了傘:“姑娘不去瞧瞧四姑娘嗎?”

宋以歌唇角一翹:“四姐姐心性高,想必如今還在氣頭上,我又幹嘛非要往上頭撞,先晾個幾日再說吧。”

主子間的事,她們做丫鬟的也不好多嘴,於是便只能輕輕一俯身:“是。”

冬日極少有瓢潑大雨,頂多是在天寒地凍的時候下一些凍雨,雨勢不大,卻能將人給凍得僵住。

有一日閑來無事,宋以歌便遣人去尋了一些冰塊來,全部堆在了院子的角落中,等著傍晚用了晚膳之後,她便拿著刻刀,披著鬥篷,獨自就往院子角落走去。

角落裏零零散散的堆了無數的冰塊,她從其中選了幾個形態較好的出來,也不顧冰握在手中有多僵人,就裹著鬥篷像一只紅兔子似的面朝角落蹲下,仔細的一刀一刀的雕著。

她的手巧,雕出來的小玩意也是活靈活現的,而且冰雕又晶瑩剔透,在光暈的浸染下,倒是顯得更美。

宋以歌對自己的手藝極為滿足,她雕好了一個後,便捧著歡天喜地的出了門。

長廊有燈籠高懸。

腳底下的青石板不知為何也透著寒氣,有些滑。

宋以歌跑得極快,也沒註意到在長廊的轉角處站了一個人,長身玉立,似與這夜色融為一體,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和孤寂。

她不曾見,橫沖直撞的就跑了過去。

恰時,傅宴山也聽見了腳步聲,他神色清淡的斂眉,剛要轉身避讓,便感覺有一陣怡人的清香出來,隨後有一個香軟的身子,綿軟的跌進了自己的懷中。

他下意識的想要將其推開,卻被沖過來的人,當成了浮木般,抓的穩穩當當的。

與此同時,他聽見了有東西落地的聲音。

很是清脆。

接著,他懷中的人,卻突然將他一推,整個人就朝那聲音發源地給撲了過去,傅宴山被她給推了一個猝不及防,也沒站穩,身子就抵在了長廊間的柱子上。

宋以歌欲哭無淚的捧著被摔成幾截的冰雕,可憐兮兮的回頭,一擡眼就見著一張如冷月皎皎,似珠玉琳瑯的一張臉。

她往後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喚道:“傅表哥,你怎麽在這兒?”

傅宴山冷淡的目光,從她驚惶不已的臉上,慢慢的移到了被她如獲珍寶捧在手中,已經斷成了幾截的冰雕。

冰雕……傅宴山神色乍然變得恍惚,就連垂在身側的手,都緊緊地攥著,握成了一團,手背上有青筋凸起,十分駭人。

宋以歌自然也瞧見了,不知為何,從第一天瞧著傅宴山,她便覺得這人有些可怕,特別是當他那雙薄涼的沒有任何的色彩的眸子看著你的時候,也是她心弦繃的最緊的時候。

宋以歌往後退了一步,戰戰兢兢的將身子靠在還滴著水的柱子上:“剛才不小心撞到了傅表哥,對不起。”

說完,宋以歌扭頭,飛快的就往回跑,時不時地還轉頭看了看他,有沒有跟上來。

傅宴山眉眼微垂,可那目光卻是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她手上的冰雕半分。

半個時辰後,宋以歌縮在屋子裏,等來了傅宴山身旁侍衛的傳話。

他說:“很抱歉驚擾到了姑娘,只是子瑕瞧著姑娘手上的冰雕,一時之間想起了故人,若是因此讓姑娘受到了驚嚇,是子瑕之過。”

在奶娘和綠珠兩人如狼似虎的眼中,宋以歌不得不硬著頭皮,給傅宴山回了一紙書信。

雖然書信宋以歌寫了許久,可當傅宴山展開,那張素箋上,只有寥寥幾個字——

未曾驚擾,與君無關。

宋以歌懷著忐忑的心情,將這封信交給那侍衛的時候,她是無比的慶幸,還好她的奶娘和丫鬟都不識字,要不然她們絕對會逼著自己坐到書案之上,聲情俱下在長篇大論的寫上一封,由著這個侍衛轉呈給傅宴山。

再然後,許是這個侯府就要在添上一對怨偶。

夜色漸濃。

風聲也漸漸地止住,屋內是一如既往的暖和如春。

奶娘重新拿了一個湯婆子過來,塞到了宋以歌的手中,笑著攏住了她的手:“這幾日事忙,老奴都還不得空問一句,姑娘,您覺得表公子如何?”

“表哥。”宋以歌想起原先她還在待字閨中的時候,有一日她兄長來尋她,也是這般問了句——妹妹,你覺得秦王如何?

那時候,他們是襄王有意,神女有心,她便笑著低頭,羞怯的回了句:“挺好的。”

而今,宋以歌彎著唇角,微微一笑:“傅表哥挺好的,和二姐姐站在一起,更是相得益彰,倒是教我想起了何謂金童玉女。”

聽著前半句,奶娘覺得此事還是挺有希望的,但是後半句的時候,奶娘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寡淡了下去:“姑娘,老奴……”

不等奶娘說完,宋以歌便打著呵欠,重新鉆入了被子中:“奶娘,我困了,有什麽事我們明兒再說吧。”

說著,宋以歌裹著被子,直接蒙過了頭。

奶娘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終究是拗不過她,嘆氣轉身出了屋,沒一會兒綠珠又進來,將燭火都吹了,整個屋子在剎那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宋以歌小心翼翼的將被子從臉上扯了下來,黑暗侵襲,她閉著眼沈沈睡去。

許是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倒是又夢見了以前的舊事。

夢中光影明滅,紅綢更是鋪天蓋地在瞬間入了眼,接著便是層層白雪,鋪在屋檐紅墻上,一棵梅樹傲然在墻角綻放。

她攏著沈檀的狐裘,蹲在墻角用小刀雕刻著冰塊,想著等沈檀下朝回來給他一個驚喜。

那時候,她們才成婚不過一月有餘,府中紅綢布還未扯下,與這滿院的白雪倒是相映成趣。

她蹲在墻角差不多雕了一日,沈檀才回來。

也幸好如今正是冬日,那些冰雕並不會就此化掉,他披著狐裘過來,將她從身後抱起:“你在做什麽?”

她興致勃勃的指著一墻角的冰雕:“你喜歡嗎?我給你雕的!”

沈檀將她抱在懷中,有些冰涼的唇貼在了她的額間:“只要是你送的,本王都喜歡,而且還喜歡得不得了。”

宋以歌笑著擡首,就見沈檀的面容倏然一變,褪去了幾分如水的妖冶,從而多了幾分如月華皎皎的清冷,兩者的面容奇異的相重合起來。

嚇得她將人拼命往外一推後,大雪漫天,北風怒卷。

再回首時,面前已絕了那個人的蹤跡。

就連府中鋪天蓋地的紅綢,也染上了幾分灰塵,霧蒙蒙的,四周景色破敗雕落,像極了無人出入的舊府。

也不知是封緘了多久。

宋以歌神色恍惚的睜眼,外頭天光傾灑,還有丫鬟婆子掃雪的聲音。

明明身處塵世,可她卻覺得自己已然入了無人的地獄。

這個冬日,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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