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

地牢。

這是一處特殊的牢房，每一面墻壁都足足有一丈厚，鑄門的鐵管排得密密匝匝，縫隙狹窄得只能塞進幾張紙。若是找一個資歷老些的獄卒來，問上一問，你便會知道，這所牢房是單獨新修的，而且修了整整一年，用盡了各種稀缺之物，關押傳說中的妖魔所用的牢房也不過如此了。

但在今天之前，卻一直空置著，任何人都無法靠近。

而今天，這裏終於迎來了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囚徒。

幾聲沈悶的聲響，牢門開合。

一片平金紋龍、明貴不已的衣角十分突兀地出現在晦暗的視野之中。

少帝步入牢中，對被綁在刑架上的人施以一笑。

三分自得，七分自失。

“兄長，好久不見。”

緩緩擡起頭，看著眼前那張與自己一般無二的臉。

這是當今天子，是他的孿生兄弟——蕭颯。

沒錯，蕭颯……

一片昏暗。

兩人對視。

蕭瑟微微恍惚，想起了他未出征時……

……

建業二十九年。

雲垣宮。

蕭瑟趁著四下無人，自己一個人蹲在窗口，毫無禮儀可言地在那兒啃一個梨子。

啃得正歡呢，忽然聽見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求求你們了，讓我進去吧！”

“不行啊……大皇子在靜修，真的不能讓人打擾……”

蕭瑟自小耳聰目明，把來人和衛兵的話聽了個八九不離十，當下心裏呵呵一聲——開玩笑，從沒有人能讓小爺靜修！

緊接著，他就是一楞。

這種時候，誰會來找自己啊？

看起來還蠻急的……

而且這聲音有點耳熟啊……

蕭瑟一動一動的腮幫子漸漸慢了下來。

……想不起來……

出去看看！

當下隨手把那啃了大半的梨子一丟，手一撐窗框，翻下去站定，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一振道袍的袍袖，就變成了氣度出眾的大皇子。

道貌岸然的大皇子道貌岸然地走了出去。

然後在月門前看見了一個十分眼熟的人。

他弟弟，二皇子蕭颯。

“你們幹什麽呢？！”蕭瑟呵斥了一聲，那兩個衛兵立刻一楞，慌忙轉身行禮。

他們身後的蕭颯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見兩個衛兵行禮，也慌慌張張地跟著做。

“行了，別拜了。”蕭瑟有些心煩地揮揮手，那兩個衛兵千恩萬謝地起來了。

蕭瑟過去拉了蕭颯的手，道：“過來說。”

拉著蕭颯走回自己屋中，關上門，轉身道：“發生什麽了？”

“兄長……我……我……”蕭颯的眼圈從蕭瑟看見他的時候，就一直紅紅的，此刻終於忍不住了，開始劈裏啪啦地往下掉眼淚。

蕭瑟立馬頭就大了。

他這個孿生弟弟，長得跟他分毫不差，心性卻是相差甚遠。

蕭瑟，從娘胎裏就皮得沒話說，蕭颯卻是柔柔弱弱的，簡直就像個投錯了胎的女娃娃。

兄弟兩個，一個舞刀弄槍，一個舞文弄墨。不同的是，舞刀弄槍的依舊通文曉墨，舞文弄墨的卻是板上釘釘的弱不禁風。

誰更有前程，一目了然。

而且蕭瑟是嫡長皇子，如此一來，便更沒有人會把目光放到蕭颯身上了。蕭瑟自認對蕭颯還算好，只是也不大上心，自從被來了雲垣宮，更是八百年不打一次照面，也不知道這次是咋了。

“誒……你先別哭啊，到底怎麽了？”

蕭颯咬著下唇，勉強把眼淚憋回去，抽抽噎噎地道：“……兄長……你救救我吧！你去幫我向父親求求情，我真的不能去邊疆！”

“什麽？”蕭瑟愕然：“邊疆？？？”

蕭颯又開始掉眼淚了，邊哭邊道：“兄長！昨夜邊疆忽傳急報，戎狄大舉進犯，朝中暫時調不出人，父親要讓我去……兄長，你救救我吧！我真的不能去……”他泣不成聲，雙手緊緊抓著蕭瑟的袍袖，卻只敢抓那一小塊兒地方，把那兒抓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蕭瑟微冷，心底泛上一絲涼意。

戎狄進犯是大事，父親怎麽可能會安心派蕭颯去？怎麽看都不靠譜啊！蕭颯這個小身板，只怕剛到邊疆就被風吹死了，更別提打仗！讓他去還差不多……

而且……怎麽會調不出人來？留在京中的武將有好幾個，現在只怕都一溜跪在朝金門外請纓呢，怎麽會沒有人去？

蕭瑟腦子活絡，細細一想，便想通了其中關節。

戎狄雖麻煩，但有翰戾軍鎮守，即便被逼到了宮門前，也一樣能力挽狂瀾。

而他，如果不出意外，今年開春就會被冊封為太子，正位東宮……

蕭瑟不由想起了自己來雲垣宮之前，父親握著他的手，跟他說的那句話。

“有一個跟你長得太像的兄弟，始終不是好事。”

始終……不是好事？

可是，蕭颯這個樣子，他能做什麽又會做什麽啊？

父親真是瞎操心……莫非這次居然是想要冒險借戎狄之手替自己除掉蕭颯嗎？

不行！

蕭瑟咬了咬牙，道：“你先別哭，松開我。”

蕭颯怯怯地收回了手，神色卻分明還驚慌得很。

看他這副樣子，蕭瑟心中愈發不忍。

就是殺了他他也不信自己這個弟弟會做出什麽了不得的事來，父親真是太過分了……

蕭瑟絞了塊面巾過來，幫蕭颯把臉上的淚痕擦幹凈，可他一雙眼睛卻哭得紅紅的，一時半會兒消不下去。

“脫衣服！”蕭瑟的語氣聽起來毫無商量的餘地，剛一說完，他就開始解自己的衣帶。

“……啊？”蕭颯反應不過來，蕭瑟有些急了：“脫衣服！麻利點！”

“……哦……”蕭颯微微點點頭，一臉茫然地把自己的外袍脫了下來，那邊蕭瑟也把那件寬袍大袖的道袍脫下來了，見狀直接從蕭颯懷裏抽了那衣服過來，把自己的道袍丟了過去，一邊把蕭颯的衣服往身上裹，一邊催促道：“快把我的衣服穿上！”

蕭颯茫茫然地把蕭瑟那件道袍穿到了身上。

等兩人都穿好了衣服，蕭瑟留意了一下周遭，確認四周無人之後，便把蕭颯拉了過來，附耳道：“我走後，在你這眼睛上的紅消下去之前，先不要見人。記住，現在你是蕭瑟，我是蕭颯。你曉得我的性子，要裝得像些，多說話，不要臉……咳，反正就這個意思，千萬不要露餡了，可懂？”

蕭颯眼睛微微睜大了：“……兄長，你是要……？”

“噓——”蕭瑟連忙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蕭颯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蕭瑟。

蕭瑟嘆口氣道：“安心。父親要避人口舌，肯定會安排翰戾軍給你，只要有翰戾軍在，就不會出事。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切忌不要被人發現了！”

蕭颯用力點點頭，幾滴淚珠又滲了出來，眼裏滿是感激。

蕭瑟看見眼淚就頭大，道：“我先走了，你當心！”說罷，轉身便走。

他沒有看見蕭颯掩在暗處的唇角，正輕輕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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