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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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醒坐起。

秦苑夕氣息紊亂,擡手在額頭抹了一把——冷汗涔涔。

秦苑夕蜷縮起來,努力把自己從恐懼驚惶中剝離出來。

然後,一陣厭惡感油然而生。

秦苑夕掀被子下床,外間守夜的小廝七安聽見動靜,輕輕叩了叩門,問道:“先生,是要沐浴嗎?”

秦苑夕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七安辦事利落,加上也曉得秦苑夕這個後半夜沐浴的古怪習慣,所以早就做好了準備,沒一會兒就準備好了熱水和換洗衣物。

秦苑夕沒有除去衣物,直接把自己埋進了盛滿熱水的浴桶之中。

等他覺得自己再不呼吸就要死了的時候,他才把臉探出水面。

二十年了。

還是夜夜都要做這樣的噩夢。

每次驚醒,都覺得自己身上還留存著當時的汙跡。

當年,清明僥幸活了下來,在勾欄院中長到了十歲,被一個外地來的鹽商看中,贖走了。

那鹽商叫鄭安祿,喜歡聽戲,把清明立在膝下當了個養子,改名秦苑夕,送進了京城裏最好的戲班子——梨花落裏。

說是養子,可若真的把他當兒子,怎麽會把他送去戲班子?

而且,男人去勾欄院還算正常,但是去勾欄院中的那種地方……他怎麽可能會把秦苑夕當成兒子呢?!

不過,鄭安祿如今已經年老,秦苑夕現在也正是風光無兩的時候,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那樣毫無選擇的餘地了……

秦苑夕深深吸了一口氣,抓了一把澡豆,用力搓洗著身體,直到皮膚微微發紅,他才冷靜了一點。

一直泡在浴桶裏,直到熱水變冷,秦苑夕才從浴桶中出來,擦幹後換上衣服,回床上睡覺。

卻也不怎麽睡得著了。

閉著眼睛捱到寅時,披衣起床,沒有叫七安,自己洗漱了,坐在窗邊,對著窗外微暗的天光抄詩集。

抄完了半本詩集,天色也亮透了,卻又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來。

又到清明節了。

秦苑夕面無表情,低頭在剛謄抄下來的詩後頭提日子,剛寫了“建”字半邊,忽然想起了現在已經是明順元年了,不是建業二十九年。

就在昨天,建業皇帝龍馭賓天,謚號武,其長子蕭瑟繼位,年號明順。昨晚,邊關又傳來捷報,由於支援的十萬大軍在路上遇到戎狄阻截,皇嫡次子蕭颯戰死邊疆,屍骨難尋,麾下六萬人盡數殉國。

短短一天,地覆天翻。

不過,跟秦苑夕沒什麽關系。

只要昭寧國還沒有衰亡,秦苑夕該怎麽過還怎麽過,絲毫不會受影響。

他不是什麽憂國憂民的人。

秦苑夕把詩集收起來,把自己剛剛謄抄出來的那一份隨手擱在案頭,準備回頭叫七安拿去背。

秦苑夕走到放衣服的箱子旁,挑今天出門穿的衣服。

他素來都是穿紅衣的,但現在正是國喪,他若穿著紅衣上街,不被巡邏的府兵大刀切菜砍成幾截都算命大——雖然他覺得沒幾個人會真對自己下這種狠手,但畢竟這罪名不是鬧著玩兒的,秦苑夕還是有幾分自知之明。

他的衣服其實不多,每一季的衣裳裏外加起來也才多半箱子,仰慕者送的那些,他都是直接叫七安拿去當了當成賞銀散下去的。

如今卻是要犯難了。

秦苑夕眉心微微蹙起,卻也不急,仔細翻找著,忽然,一堆紅衣中,出現了素白的一角。

秦苑夕身子一僵。

那是一件白衣,很早就買了,一直壓在箱底。

所有的衣服裏,秦苑夕最喜歡的就是這一件白衣,但是卻從不曾穿過一次,買來後便由它擱在那兒,看一眼也不曾。

他……不配吧。

娼優隸卒,最低賤的四種人,他秦苑夕一個人就占了兩種。那些口口聲聲說仰慕自己的人,若是知道了他的過往,恐怕也要鄙夷相向。

他身上怎麽配出現這樣幹凈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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