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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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涼風習習。閣樓裏的兩人各自披了件披風,在一矮幾方桌前,對月而坐。

長公主手握酒杯,遙望繁星明月,神情悵然。而周淮在……嗑瓜子!

準確點說,應該是斜依憑欄,好整以暇的欣賞著長公主,然後喝茶嗑瓜子,神情悠然自在,倒不似是在陪長公主喝悶酒,反而像在和心上人約會一般。

長公主被她看的不自在,身子不由繃得筆直。除了給自己斟酒,她的眼睛更是沒從看星星看月亮上移開過。兩人對坐了半個時辰,她都硬是沒往周淮那瞟一眼。

之前因為這嚴州的事跟周淮鬧的不痛快,再加上來之前與蕭譽的那一番談話,所以本來準備找周淮打探的事,卻在這奇怪的氛圍裏感覺突然不好開口了。

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覺得,面對這樣含情脈脈凝視著自己的周淮,她真沒法按原本的設想再走什麽溫情風打感情牌的套話。因為實在是怕自己萬一有什麽動作或話語讓對方誤會了,受到什麽刺激獸性大發,吃虧的肯定是自己,所以,長公主在猶豫:蕭譽找的刺客怎麽還沒來救場?

周淮把長公主的欲言又止看的清楚明白,也大概知道她來找自己的目的,卻不主動開口。

她現在與長公主的關系可算是一言難盡。她知道長公主想要的是什麽,可惜她不是那種為愛癡狂無私奉獻的人,反而骨子裏還留著前世作為匪徒時的狠戾和掠奪的性子。

前世靠掠奪別人的財物或性命生存,得不到的可以隨意毀掉,確實肆意。但上一世的失敗告訴她,感情不在掠奪的範圍內,強求來的,只能是場悲劇。

可惜,雖然前世失敗的愛情讓她記憶猶新,並且在對長公主這段新的感情時更加小心翼翼和隱忍珍惜。但曾經刀口舔血的日子,教會她的東西才是最深刻的。那些能讓她生存得更好的東西,如‘乘火打劫’,‘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計算得失時的理智冷酷’,‘危機時孤註一擲的瘋狂’,都已如同烙印,如影隨形,不可磨滅。即使她知道這些惡劣殘酷的詞向來不被大眾所喜,但在面對事情時,依舊會成為首先選擇的行為準則。所以,周淮從來都只會有預謀的,不擇手段的,以哄騙或逼迫的方式達到目的。

當然,對性情剛烈正氣凜然的長公主,用逼迫是不行的,所以只能……哄騙!而現在,兩人獨處,正是好時機。

周淮記得長公主似乎還挺喜歡她做的菜,一聽長公主來找她喝酒,她便親自去下廚了。做的不是山珍海味龍肝鳳髓,只不過是幾樣家常小菜而已。這麽多年,她很忙,但廚藝依舊沒忘。她雖滴酒不沾不能陪對方痛飲,但能為對方備下酒菜和醒酒湯,這樣似乎也不錯。

“風大,要不我們回去吧?要是還想喝,等回屋後,我去把菜熱一下再吃,免得傷了脾胃。”

長公主聞言,神情有些怪異的打量了周淮好幾眼,想不明白這溫柔賢惠體貼細心的話怎麽會是從周淮口中說出來的,便拿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才道:“沒喝多啊?那就不是幻聽。”

“當然不是幻聽!越長大怎麽好像越蠢了?還我當年溫柔嚴肅還較真的小姐姐!”

什麽鬼?怎麽多感覺被調戲了?長公主晃了晃頭,反駁:“你也變了,變得更壞了。”

“那你喜歡嗎?”

“不喜歡!”

“……”

“……”

長公主覺得自己可能真喝多了,竟然跟周淮說出這麽幼稚直白的對話。而且,自己明明知道,人會變才正常不是嗎?只是她想過很多種周淮長大後的樣子,但在焱城見面時,仍是對長成如今這般模樣的周淮莫名覺得有些可惜。

印象中那個頑劣無畏的小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就連曾經明亮如水的眼眸也變得如靜波寒潭般深不可測,還冷冽迫人。

八年時間,將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變成如今五官精致,纖腰玉膚的少女。雖年齡尚小,但身段高挑,威儀己顯,比大家貴女的雍容華貴更多了種冷戾的殺伐之氣,如果真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冷邪。冷不在形而在骨,邪則是從形透骨。不過,有一點倒是沒變,那就是依舊會讓人頭疼!

“看什麽?”周淮挑眉笑問,驚醒了對面發呆的人。

“唉。”長公主嘆了口氣,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飲下,又開始自斟自飲。

周淮也不攔她,只隨口問了句:“好好的嘆什麽氣?”

“好?哪來的好?天下將亂,百姓受難,枉我出身皇家,卻有心無力,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舉杯對月興嘆,為何不嘆?”

“若是出生皇家的人都能如你這般想,那江山不會輪替,武家也坐不了這天下了。還是說,你就愛杞人憂天?或者是,自命不凡,當自己是主角了?”

“主角?你在說什麽?”

周淮攤手笑答:“你看那些話本傳記裏的主角,要麽出身不凡,要麽身懷奇遇,再不濟便是雄心壯志想成就出一番大業才罷休的。再看看你,嫡出長公主的身份夠不夠不凡?重活一遭算不算奇遇?一心為民為社稷是不是雄心壯志?所以,你就真以為自己是主角,是天命所歸,想拯救萬民?”

長公主見周淮語氣調侃,臉上便一陣青紅交替,最後卻失落的低頭喃喃自語:“主角經歷重重磨難能修得正果,可我呢?上一世就算了,成王敗寇,不提也罷。這一世……唉!”

“怎又嘆上了?”

長公主自嘲一笑:“像你說的,我出身尊貴,又重活一回,上天待我真不薄,可我還是活成現在這個樣子,真是太廢物了。”

周淮一楞,看著扔了酒杯直接拿起酒壺往嘴裏倒的長公主,看她雙眼微紅,隱有水光瀲灩,便將欲阻攔的手又收了回去。

長公主將酒壺中的酒飲盡,放回酒壺,擦拭唇邊滑落的酒水,而周圍此時已是酒氣濃郁。

周淮聞著酒氣,覺得頭有點暈,卻還是勉強勸道:“雖然你現在確實弱了點,但我會努力,而且已經快成功了。到時候,你覺得長公主不夠威風,那我就把這天下四海分你一半。”

果然是生了奪天下的心嗎?長公主低垂的眸間瞬間閃過冰冷殺機,擡頭時,卻似未曾聽見周淮的話般,目光幽幽,緩緩的說道:“我這一世,多活一天都是上天恩賜,可是眼看百姓要遭殃,卻什麽也幫不了他們,我心裏難受。前世今生,我辜負了太多人。”

周淮感覺嗅到的酒香似乎越來越濃厚,桌上的幾壺酒似乎都開了,地上似乎撒了不少,酒味撲鼻而來,似有層白霧般罩著自己,讓她有些頭昏腦脹,但看著長公主已有醉意,她卻眼神越發明亮,細看才能分辨裏面閃爍著莫名的興奮還有攻擊性。

長公主已喝的臉頰通紅,卻還在繼續狂飲,嘴裏還模糊不清的說道:“有時候,我也想像你那樣,無拘無束,肆無忌憚,做想做的事。可我知道,我成不了你。經歷、性格,學的東西、處事方式,我們都不一樣。你說他前世是你父親,那他這世為什麽不能如教你一樣教我?既然都是他女兒,為什麽他只對你如此用心,是不是就是因為你性子像他?”

周淮晃了晃頭,走過去,將喝的迷糊的人輕輕摟進懷裏,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看著長公主窩在她懷中乖乖巧巧的樣子,不由得溫語解釋道:“真夠傻的。他要是對你用心,你就要倒黴了。他可不像我,舍不得逼迫你。你也不像我,冷心冷情刀槍不入。所以,不用羨慕任何人,你就是你,獨一無二, 也別被表面迷惑,什麽無拘無束!我現在不就是被他逼成現在這樣的嗎?”

周淮調整了下姿勢,讓懷裏的人靠的更舒服些,才似回憶往事般說道:“上輩子我也想無拘無束,不想受他制肘,結果惹怒他後便一無所有,母親沒了,愛人反目,我也成了盜匪,被全世界通緝呢。這一世,我不反抗了,他讓我幹嘛我就幹嘛,不痛快了就搞點事惡心下他,萬一哪天就把他氣死了呢?可你幹嘛那麽傻?你明明可以什麽都不做,我就會將你想要的都捧到你面前。你不喜歡我,當初掐我脖子的手別松開就是,那樣你和我就都解脫了。沒有了我,就沒人敢這樣纏著你,逼迫你,你還是初見時端著端莊高傲正氣凜然的長公主。涼月,我喜歡你,這份感情幹凈純粹,不是因為你的身份地位,不是因為你的容貌才華,我只是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的一切都不會瞞你。我也很樂意你了解我,無論是我的優點還是缺點,我曾做過什麽,現在又想做什麽,只是你想知道,我都會告訴你。而且無論以後我們是否會成為最親密的人還是會反目成仇,請你都要記得一點,你面前的這個人喜歡了你很久。如果以後我不小心傷了你,你可以恨我怨我報覆我,但你自己別太難過。你的心要是再硬些就好了,心硬了才不會傷己,可我又舍不得你變的跟我一樣心狠手辣,怎麽辦?那些無關緊要的人,這次我聽你的放過了,下回再遇上,你就別管了……”

周淮聲音越來越低,抱著長公主的手也松落垂下,雙眼雖然還睜開著,但瞳孔己漸漸無神並發散。

而此時雙頰通紅,醉眼朦朧的長公主,在周淮往後仰倒時迅速出手穩住了對方的身體,她沒有回頭,只是眼睫毛顫了顫,然後輕輕讓周淮趴到了桌上,她呆呆看了周淮半晌,才起身憑欄遠眺。

此時雲遮月陰,遠處的山石草木影影綽綽還能分辨。長公主將從一根八爪飛索扣在欄柱上,另一端悄然從閣樓垂落,才回身拍了拍周淮的肩,試探性的喊道:“周淮?”

周淮一動不動的趴在桌上,似熟睡了般。

“快起來,不然我將你從閣樓上丟下去。”

長公主說完,見周淮毫無反應,而另一端垂落下去的繩子卻已繃緊拉直,長公主便不再猶豫,起身抄起桌旁啟封卻未喝多少的酒壺,邊往外走邊說:“明明沒喝酒,怎麽也睡這麽沈!看來我只能去找人來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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