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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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小心翼翼的暗中打量著那個坐在太師椅上,全身枯瘦臉色陰郁的老太上皇武博文 ,微微動了動有些酸疼的脖子,又看了眼窗外金烏西沈後的晚霞,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她跪坐在厚厚的錦繡地毯上,托著丹藥盒的手有些發抖。

“你當寡人老糊塗了嗎?鬼話連篇!” 老太上皇武博文看著周淮手中的丹藥緩緩開口。他的手中摩挲著一塊一指長短的墨色玉魚,身上穿著玄色袞袍,身材精瘦幹癟,滿發白發蒼蒼,但目光仍舊淩厲,只是已帶著遲暮之年特有的昏黃渾濁。

周淮托著丹藥的手一抖,急忙誠惶誠恐的搖頭回道:“當然不是,懷玉從小就聽著您與高祖皇上一起拯救蒼生,整頓乾坤的英雄事跡長大的,怎敢撒謊?這丹藥確實是個道人在夢中告訴於我的,剛才所言句句屬實,老聖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老太上皇不說話了,只默默的打量著周淮。周淮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但除此之外也有其他的感覺。她曾聽過關於這位老太上皇的事跡,還曾對這攝政了二十多年的老太上皇有些好奇,只是現在卻感覺見面不如聞名,如果不是名不附實,那大概就是到了怕死的年紀。縱觀歷史上多少千古名君,或者豪情壯志的天下霸主,可到了晚年,皆意氣殆盡,年老昏聵。更何況老太上皇還有攝政弄權一事,雖然在攝政期間,天下安定,百姓休養生息,只是朝中官員機構臃腫,制度混亂,貴族奢侈之風也漸漸死灰覆燃,所以老太上皇究竟是明是昏還有待商榷,不過周淮對攝政二十多年這件事,只覺得有些蹊蹺。

前朝夏國隆啟五年,時年26歲的夏懷帝自從登基以來,聽信讒言,暴虐無道,致使天災人禍不斷,夏國各處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天怒人怨之下的夏國江山岌岌可危,此時出身梁州晉寧郡世家的少年豪傑武允昊率先帶兵起義。因武允昊聰慧機敏,善交豪傑,少年即負盛名,又有任懷遠和河西二郡太守的父親武博文的支持,父子二人一起謀事,在晉寧振臂一呼,應者雲集,舉兵進京,勢如破竹,僅四年便攻下京都,殺懷帝,建景朝,武允昊在京都稱帝,史稱景高祖,年號義寧。

武允昊登基後,先將父親武博文的兵權收回,後封為太上皇並遷居至梁州的行宮中奉養,又將6歲的夏國舊太子封為安順王,並大敕天下,大清冤案,減輕賦稅,朝野上下欣欣向榮。

只是在義寧四年秋獵之後,景高祖因身體舊疾覆發,藥石無效,於義寧五年三月初病故,年僅32歲。因太子並非皇後親生,為防後戚掌權作亂,便留遺詔令年僅24歲的陳皇後陪葬,皇後一族官吏多數遭到貶謫,陳家經此一事可謂元氣大傷。

後來年僅10歲的太子武明泰繼承大位,改年號:承平。而此時在梁州行宮內頤養天年的老太上皇武博文以武明泰年幼無法親政為由回歸朝堂,並自封為:攝政開國聖帝,與武允昊設的四位輔臣中的蕭逸及陳煒共同把持朝政,後又將另二位輔臣中的段玠從二品禦史貶謫為四品翰林院侍講學士,將管財政的正二品戶部尚書張騰貶為從四品國子監祭酒,從此老太上皇開始長達二十餘年的攝政治國,而坐在皇位上的武明泰卻是名存實亡。

周淮回憶舊事,不由就想到了武明泰的穿越時間,正細思到其中關鍵之處,老太上皇恰在這時開口說道:“句句屬實?”仍舊是不置可否的態度,但語氣已緩和了不少。

“當然。”周淮努力用誠摯的眼神看著老太上皇,希望對方能相信她剛才編的故事。不過老太上皇信了最好,不信的話,那就算了,畢竟能做出直接動手擄人這事的,肯定不是能被個故事就糊弄住的善男信女,她只是在拖延時間等人來救而已。

周淮在延壽宮的地毯上清醒過來時,就見到上首坐著的老太上皇一直在盯著她。雖然早料到對方可能會因蕭家一事遷怒於她,但沒想到來的這麽快。頂著上面那老者的銳利目光,周淮沒像一般小孩一樣驚慌失措的哭喊,而是面不改色的拿出丹藥,信口胡謅起來。說前兩天在護國寺內夢到一仙風道骨的騎鶴道人,自號清風,告訴她曾路過護國寺時遺落了二顆丹藥,今既見到她也算有緣,便送她一顆,讓她去後山的一山洞中尋找,她便讓凈觀住持幫忙尋找,豈料凈觀住持找到後私藏不給,她氣急之下便放火燒寺,然後把二顆丹藥都帶下山回宮了,這丹藥其中一顆是延壽金丹,可延年益壽,但具體增多少周淮可沒說。另一顆是廣福丹,增福免災,本來便想找機會獻給太上皇一顆,另一顆準備在二個月後的皇上誕辰日獻給皇上。這丹藥本是放在自已房中珍藏,但今天搬家,便貼身帶著,現在見到聖上英姿睿智,仰慕之情無以言表,便將二顆丹藥都獻給老太上皇。

至於這二顆丹藥的真實來歷,周淮當然不能說是從砸四皇子的那花瓶中發現的,當時她眼疾手快,趁人不備就偷藏在身上了。後來去長公主那本想試探著問問這丹藥,結果長公主僅僅說了花瓶,半句都沒提及到瓶內的東西,她心中一動便隱瞞了下來,又信口開河的應付長公主幾句。不過長公主大概也沒信她的話,周淮也就沒追問是誰送的花瓶,兩人都在提防著對方,而這二顆丹藥,周淮也沒打算再還回去,她看了看老態龍鐘的老太上皇,對方看見丹藥後對她的神情明顯已有所緩和,周淮便知道拿出這丹藥就知賭對了,因為近幾年景國因前朝貴族服食丹藥的風氣恢覆並有盛行之勢,而老太上皇更是首當其沖,周淮此時心中才稍微松了口氣。

老太上皇帶著微微淺笑看著周淮的小心翼翼又故作鎮定的神情,心中也不免有些好笑。他只是以為周淮怕自已而已,並沒有想到周淮是擔心老太上皇因蕭家一事遷怒於她。其實老太上皇近來雖因蕭家被誅三族一事抑郁寡歡,但本來就是因利益結盟,能有什麽感情?而且老太上皇根本就沒把周淮放在眼中,覺得只是一個小孩而已,二方博弈的棋子,有什麽好報覆的。他只是有些好奇周淮以及這塊玉魚,但仔細研究半天,也沒發現有什麽特別,而周淮因處事不驚看著倒比其他同齡的孩子顯得乖巧些,其他的也沒什麽出挑的,便失了興趣,將手中的玉魚讓身邊的太監送還給她,又就著太監托舉過來的手,看了看那二顆丹藥,正欲說話,就有太監來報:陛下至。

“說了來做什麽嗎?”老太上皇看了眼周淮才問那報信的太監。

那太監跪著回:“回稟聖帝,鸞駕前的吳公公說陛下來看望聖帝,略表孝心,還帶了不少禮物。”

景國尊儒,宣傳仁孝,自老太上皇從行宮回來攝政監國後,皇上武明泰作為孫子,雖然不用晨昏定省,但表面上該盡的禮節還是會盡到。

老太上皇聽了卻只冷哼一聲:“用不著,讓他回去。”

老太上皇說完就揮手讓那太監出去,又看了看周淮,讓太監去取了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送給了周淮,看外面已是夜幕低垂,便召來兩個心腹太監小聲吩咐:別用藥了,蒙上眼睛好生送回去。並囑咐周淮,老老實實跟著回去吧,但不許將今天的事告訴別人。

周淮點頭,乖順的任由太監用布蒙住眼睛,當眼睛處於漆黑中,聽覺會更敏銳,當一聲密道開啟的聲音後,太監便架著她走入了密道。

等周淮再次站在被劫走的位置時,還有些回不過神,她環顧周圍,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人影。

武明泰在月上柳梢頭的禦花園中,步伐不緊不慢的朝周淮走去,一步一步,終於與周淮隔著一株茂密又低矮的海棠相視而立。黑夜已經籠罩了他們全身,周淮卻感覺自已能清楚的看到武明泰臉上的神情,這讓她突然想起了前世母親血祭時的情形,那一次他們也在一片漆黑之中對視,對方也是這樣置身事外的淡漠表情,然後阻擋在她面前。周淮心中剎時就生出幾分憤懣來,這情緒來的突兀又有幾分陌生,讓她的眸子也漸漸清冷沈寂的如被薄冰覆蓋,她冷冷的盯著武明泰不動不語。

武明泰輕嘆一聲,先開口了:“我送你回去。”

周淮站著不動,看著對方緩緩的搖了搖頭說:“我想回雲州。”

武明泰沈默了下來,臉上神情隱在黑夜中,周淮分辨不出,氣氛也似夜色般凝重,周淮卻繼續說道:“在這裏我遲早會死的,躲過了這一次,還有下一次。”

周淮清楚的知道她自已壓根不是玩心計謀略的料,文不成武不就還懶的學說的就是她,所以就算有武明泰偏幫著,但再在這宮中呆著也遲早會死,她今就被老太上皇這一出像綁架似的手段給嚇的不輕,雖然最後發現不過是虛驚一場,但她還是想盡快遠離這個權勢場。

武明泰將目光移到周淮上午被打的臉頰上,然後說:“那就強大起來,強大到能決定別人的生死。”

周淮低著頭,卻字字清晰的說:“那樣活太累了,我不想要。我不知道你在謀劃什麽 ,但我只想過普通生活,你讓我回雲州吧,前世的一切就讓它如過眼雲煙,這一世我想重新開始。”

周淮說完,才擡頭看向武明泰的方向,她知道武明泰不會輕易放自已走,但現在所有的事情明顯不對勁。曾經景國百姓都知道,當今皇帝至仁至孝,不爭權,也不貪戀皇位。可是事實呢?八年前曾被百姓們盛讚的賢王靖親王武明玨死了,權傾朝野的蕭家說滅就滅了,能當二十多年攝政聖帝的老太上皇,一舉一動卻都被監視中,這一切她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但她心中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武明泰在她身上謀劃著什麽大事。這種感覺令周淮有些焦躁不安,感覺自已現在就像是只落入了陷阱中的獵物般在困獸猶鬥,這種悲戚感似乎是從護國寺開始,或者在她沒發覺的更早以前,也許是在她進京的時候,也許早到她帶著玉魚出生的時候。她就像被獵人盯上的獵物,此刻已深刻的感知到獵人在緩緩的靠近,她迫切的想逃,但現在的她又實在太過弱小,無法反抗的成了獵物。

一陣晚風吹過,周淮抖了一下。剛才一直看著周淮沒動也沒開口的武明泰終於說話了:“重新開始?你不可以!你也沒有選擇的權力!”

周淮聽了,面如死灰的擡頭看著只能看到一團黑影的武明泰,眼中寒光一閃而過,然後微偏著頭輕聲的問:“為什麽?”

武明泰卻盯著周淮一字一頓的繼續說:“因為無論前世還是這世,你想活著就必須跟天鬥。”

周淮微楞,然後突然想起什麽事般,認真的說:“這一世,周家可沒有遺傳病史。”

武明泰搖了搖頭,語氣沈重的說:“不是病,因為你是我的孩子,無論前世今生亦或來世,只要你魂魄不滅,你就一直是我靈族淮氏一脈的後裔,想活著,就必須回歸故鄉。”

周淮霍然擡頭,直勾勾的盯著武明泰半晌才問: “靈族?故鄉?在哪?”

“在很遙遠的地方,但我們必須回去。我先帶你去看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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