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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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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禦花園的清風亭內,當今天子武明泰正看著桌上的棋局,面色平淡,手上卻緊夾著一枚黑子,遲遲沒有落下。

周淮與眾侍衛宮女立於亭外,人雖眾多,但皆恭穆肅靜。站在最前的周淮雖也滿面恭敬乖順,但眼睛卻在四周的人和物身上轉悠,腦子裏也在飛速的想著皇上此次反常的忽然召見,以及她來了對方卻又不說話的原因。

自半個月前,中書令蕭逸因謀逆罪被誅三族,其父族、母族、妻族,再加上侍從和家奴,牽連人數達二千餘人,除不滿十歲的子女分別充為罪奴及流放千裏外,其餘皆被午門問斬,無一幸免。

這蕭家算是徹底完了,老太上皇氣的臥病在床,但朝堂之上並無多大的震動,只是新的麻煩又來了。

景朝新建朝不過三十餘載,開祖皇帝武允昊將千百年來傳承的三公九卿制改革成了三省六部制,可惜的是開祖皇帝武允昊英年早逝,雖然遺詔任命了四名輔臣協助十歲的太子處理朝政。但沒料到的是,因四名輔臣不合,其中的蕭逸和陳子覺把在梁州行宮靜養的老太上皇請回朝來攝政了。首當其沖受難的便是另外二名輔臣,後來的事也能想到,必然是架空年幼帝王的皇權,變成了老太上皇與蕭逸和陳子覺共理朝政,這樣一來便讓這三省六部制幾乎名存實亡,雖設有三省,但三省之一的中書令蕭逸卻壓著其他二省成為百官之首,在朝堂上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對待百官也是順他者生逆他者亡,名副其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為平民百姓倒是做了不少好事,頗得民心,所以百姓私底下也還是按舊制稱呼其為蕭丞相。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老太上皇漸漸年邁體衰,眼看皇權即將旁落,君臣之間的矛盾自然愈演愈烈。

此次蕭家的滅亡,只是矛盾的長久累積,被人為的激化爆發了出來。武明泰直接給蕭家定下謀反大罪,還出動禦林軍在朝堂之上抓人,僅審了三天,就把連給蕭丞相遞折子求情的臣子都抓起來一塊給斬了,然後又誅了蕭家三族。當真是天子一怒,浮屍千裏,一下子嚇傻了一幹大臣,紛紛猜測皇上突然強橫無忌,就是因為老太上皇已時日無多,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是要開始D奪Q權和清算了。百官之中一時有的喜有的憂,但憂者恐是多數,畢竟這二十八年來,實際上是老太上皇執政,承平可以說是老太上皇的年號了。

如今蕭家沒了,這空出的位置該誰來坐?青雲直上權力巔峰的機會,誰不想搏一搏?而本該補上的左、右仆射皆因與蕭家關系密切而被下獄嚴查,結果便是內史省的陳尚書和門下省的衛侍中二方黨羽開始爭勢了。

陳家是舊勢權貴,權勢和人才的積累,非衛家這開國後的新貴可比,但是衛家自開國以來卻出了一妃一後。一方經營朝堂,一方後宮顯貴,勉強算是旗鼓相當,而這之間的爭奪不僅是二方黨羽,還代表著接下來的新舊勢力誰能占得上風。

曾傳聞,開國皇帝武允昊起初並無改朝中官制的打算,可後來卻不得不匆忙廢掉三公九卿制,改設三省六部制,就是因為世族舊勢力與新貴之間激烈的爭權奪勢。

對於那些根深葉茂錯綜覆雜的龐大世家來說,他們的權勢龐大甚至可以主動去挑選一個可與他們建成利益同盟的皇帝。這樣的世家往往有上百年歷史,風霜雨雪,屹立不倒,始終為自身利益而戰,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主動去支持那些新權勢萌芽和崛起,他們甚至還會壓制那一個個野心勃勃的梟雄,雖然事實是無論誰贏,事後他們卻總能分食勝利的果實,他們地位超然,蔑視那些新貴。而開國皇帝武允昊也頗厭惡他們的自視清高,所以就在初定天下後,他已經視那些舊權勢世家如貪婪兇狠的狼群,威脅和肘制著他的統治,便大封舊屬下封出了一批新貴,以作制衡。

而當初剛倒戈投誠後幫武允昊拿下京都的陳蕭二家,見武允昊大封那幫從龍之功的舊屬下,高官厚祿肥差大部分被那舊屬下得去,而他們曾談好的條件和爵位雖都給了,但家族子弟卻多被安排在無關緊要的閑職上,還時常遭那些新貴們的欺負打壓。

當時風頭最盛的要數富可敵國的衛家,仗著曾資助武允昊起兵和女兒做了寵妃,便氣焰囂張,與看不起商賈出身的權貴世家自然是一山不容二虎。

其次便是與武允昊有結拜兄弟之義的方家,做為武將,似乎天生就與文官不合,而且武將比起動嘴,似乎更愛動手。後來為了增設武舉考試一事甚至直接向文官們拳腳相向,導致的後果就是選拔出的武狀元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不太被文官們認同和接納的。

還有便與他們一樣是前朝舊臣的周家,只是因曾救過被圍困的武允昊一命,在他們眼中就是一個投機的賭徒,竟然也能分到不少好處,這就招人羨慕嫉妒恨了。

蕭、陳二家在發現局勢不利後,果斷拋開舊怨開始短暫合作。這兩家畢竟一個是丞相世家,一個是禦史大夫兼帝師專業戶,二個官海沈浮的老狐貍便聯手給衛、方、周三家的智囊團們好好的上了幾回官場實用謀略課,只是這真材實料的教學結果是慘重的。

在蕭、陳二家不擇手段的瘋狂排兌甚至清洗之下,衛、方、周三家的子弟和依附的門生官吏幾乎全軍覆沒。當時天下初定,朝堂之上一時人人自危,最終在替補的官員都被殃及了大半後,武允昊不得不退讓妥協,但做為補償賜封了開國三國公府,而陳蕭二家為了君臣關系緩和,同意立衛家的嫡女為太子妃,也就是當今的衛皇後。這場從改朝換代的新舊利益交換,到此才稍稍停息下來。

而如今,局勢又被打破,新貴和權貴之間的新仇舊怨恐將再次挑起。

立在亭外的周淮有些心不在焉,一會看看天上的太陽,一會又猜測著到午飯的時間還有多久,實在無聊便微瞇著眼偷看幾眼在那猶豫不決的帝王,暗中卻是撇撇嘴。雖說知子莫若父,但做為前世關系親近的父女,周淮還是頗了解她父親的,縱然其間算起來隔了十多年沒見,甚至再見時已是來生,彼此身份都已發生巨變,但一見面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所以對同是現代人的二人來說,要解決此事的辦法就太容易了 ,按照熟知的中華五千年悠久歷史,只要將原來的丞相獨大變成三個省都設個宰相就是了。周淮覺得這個連自已都知道的事,武明泰不可能不懂。那顯然,武明泰現在憂的是另有其事。

周淮想著事,默默的出著神,所以在武明泰連叫了幾聲時,她才一臉茫然的‘啊’了一聲。

武明泰有些不滿的掃了她一眼,不怒自威,然後指著面前的圍棋殘局淡淡的問周懷玉:“過來,看看能破嗎?”

周淮有些小心的走近看了看棋局,有些不確定的說:“好像還記得些,只是好久沒下過了。”

“那就先試著解。”武明泰用食指點了下桌子,然後示意周淮開始。

“哦。”周淮應了聲,卻拖拖拉拉的在對面坐下,結果個子太小,坐下就看不見桌面了,只得又站起來,結果人小手短,根本夠不著棋盤,只好又爬到石凳上站著下棋。

一旁的武明泰被她這些舉動給氣樂了,手背沖亭外一揮,將外面不知道看沒看到她這糗樣的一堆侍衛宮女都遣退了,看周圍無人了,才嘆了口氣對周淮說:“重活一世,怎麽還是這麽笨手笨腳的?”

“可我現在才五歲。”周淮毫無壓力的反擊回去,左手執黑右手執白的在棋盤上移動。

“智商也五歲?”武明泰笑她。

周淮將剛才失敗的落子又重新撿回棋盒,棋局恢覆原樣後,便有些愁眉不展,也不再說話分神,只專心於棋局之上。

武明泰卻不打算讓她安靜思考,閑談般又問道:“在宮裏住了也有一個多月了,感覺怎樣?”

“美食美人美景!”周淮眼睛就沒移開棋局,隨口便答道。

武明泰聽了瞪了她一眼,但還是耐著性子繼續問:“就沒別的?”

“別的?指啥?”周淮一臉茫然的擡頭看著武明泰,想了想還是面帶困惑。

“算了,最近你最好乖乖呆在你的玉華殿內,宮裏有些不太平,自已多註意點。”

周淮聞言從凳上下來,凳都沒擦就一屁股坐了上去,愁眉苦臉的看著武明泰說:“註意有什麽用?你都不幫我,我還能怎樣?”周淮說的悲涼,又面帶失望的看著亭外花叢,淒然道:“聽說這禦花園裏的每朵花下埋著具枉死的白骨。”

武明泰看看她,無動於衷,也不接話。周淮差點就演不下去了,憋了好久才垂著眼簾悲嘆道:“牡丹花下盡白骨,桃花原是血染紅。也許明年清明……”

武明泰扶額,擡手阻止周淮的表演:“夠了,你去護國寺為國祈福,去後記得幫我看看涼月好些了沒,你在那多陪陪她。我會派隊禦林軍守住護國寺,你也盡快動身,越快越好。”

周淮聽到去寺裏,便有些不情願,過了好一會才問:“去寺裏找長公主嗎?她怎麽在寺裏?”

“送過去休養身體。開春時在園子裏撲蝶,不小心滑進池裏了,嗆了幾口水,本沒多大事,但自那之後就總做噩夢,說些胡言亂語,怎麽治都是反反覆覆的不見好。上個月,也就是你住進玉華宮的前二日,護國寺的凈觀大師進宮來給皇後送佛經,聽了這事就把涼月帶寺裏去了。”

“哦,那我要在那呆多久?”

“看情況吧。”武明泰說完,又看了周淮一眼,起身就準備走,想了想又停下腳步,仔細的把周淮打量了一遍。周淮不知所以,呆楞楞的回視,武明泰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什麽也沒說。

周淮倒被看毛了,站起身開口就說:“有話就直說啊,你這樣我心裏沒底。”

“你剛才念的那句詩,是勸人戒淫的,有空記得多讀書。”武明泰說完才轉身離開,留周淮一個人獨自立在原地,半晌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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