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十七

關燈
十七

一記掌摑啞巴臉上顯現透紅的五個指印。

在戾王府受氣受累,但不曾有人賞他耳刮子。啞巴霍然昂首,肅殺的目光投射,氣息喘動,強壓著還那人一耳光的忿意。

李麟越發暴怒,指著啞巴的鼻子罵道,“天生下賤,讓你走不走,變著法子尋死!”言語間揮手拔出一旁甲士的佩劍,劍鋒急轉,直刺啞巴胸口。

啞巴本能往後一仰,忽然看見戾南城半撐著身子撲到他面前,一手握住了劍刃,指間殷紅,鮮血汩汩溢出。

“李麟!”

壓抑粗啞的嗓音,戾南城死死抓著劍刃,腦中翻攪痛得厲害。利劍那頭的李麟聽到戾南城第一次如此大聲地叫他本名,一下子頓住,頃接著全力往前送劍,似要斬斷戾南城的手掌刺死啞巴。

僵持片刻,戾南城一只手鮮血淋漓,李麟刺不到啞巴,轉而握著劍柄奮力往後撤。戾南城反應不及,自上而下拔劍的角度,轉瞬間劍刃生生割斷了他半截小指,血流哧濺。

鉆心的痛,戾南城楞是一聲未吭,死咬著牙關強撐最後一絲神智,卻說不出半字。

啞巴呼地站起,憤憤推開驚嚇到的李麟,跪到戾南城面前慌亂地翻找斷指。

李麟踉蹌後退被甲士扶穩,呆呆站著。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匆忙走過去,踢開在戾南城身邊轉圈摸爬的啞巴。

“都死了嗎?扶王爺回府,傳太醫!”

幾名甲士上前擠開啞巴,半攙半抱擡起戾南城。此時的戾南城已然順利得暈厥。

啞巴尋不到斷指,見李麟要將人帶走,忙攔住李麟的去路,比劃起來:斷指還能接上,叫人幫忙找找!

他曾看過一本醫書,醫書上記載有斷骨重接術,雖未親眼所見,但他想宮中太醫定會此法。

李麟看見啞巴臉上的血漬又怒氣攻心,粗魯得揮開他的手,不與他多廢言。

啞巴不死心,追上一步仍想攔李麟,甲士握著劍鞘橫亙在他胸前阻斷了去路。

房外進來的青晏,朝遠去的甲士看了一眼,轉頭見啞巴臉上血滴連成的一道血印,焦急道,“你哪裏受傷了?”

啞巴迎上前,緊忙比劃:不是我的血,你快去跟二皇子說,找到斷指小王爺的手還能接上,他看不懂我說的話。

青晏茫然,驚呼道,“什麽斷指?二皇子砍斷了小王爺的手?”

啞巴著急,點了個頭把青晏往外推。

青晏猶豫著走一步頓一步,“我不敢去,方才甲士氣勢洶洶地地把我們趕走,我去也近不了身啊,有郎中為小王爺診治,若要,自會派人來取……”

啞巴松開手,想了想又擡起:你幫我一同找,找到再送去王府。

他撇下青晏,拿起桌上的燭臺,伏著腰仔細地翻看各個角落。

青晏只好加入,掃看著他猛然回神,疑問出聲,“哎,二皇子為何無緣無故對小王爺動劍?他要殺你?他為何要殺你啊?”

戾南城和李麟之間的事,啞巴只字未言,眼下更無心思回答。

“啞兒?為何啊?”青晏摸到啞巴身邊,又問。

這時那睡死的劉大人不知何時滑下了椅子,打著呼翻了個身,背下露出了半截駭人的血指。

啞巴欣喜若狂,撿起斷指扯了一片衣袖下來,包住了往青晏懷裏送。

勞你去一趟可好?祈求的眼神讓青晏不忍拒絕,“等我回來,你可要把這事的前因後果一並說給我聽。”

啞巴點頭應允。

次日戾南城便回醒。

留守的太醫認真地撫須把脈,經過一夜的看診,結論基本已定。

見他醒來,山羊須太醫撤回手,弓著腰跪地。

李麟支著臉頰坐在寬椅裏閉著眼小憩,吳德候在一旁。

戾南城臉色虛白,右手小指包著紗布,他掃了一眼周圍,無喜無悲,卻蒼涼。

“胡太醫請起。”

李麟睡得淺,聽見說話聲,立刻轉醒,望向戾南城,他口澀不知說什麽,垂了垂眼,皺眉問胡太醫,“病況如何?”

胡太醫朝李麟抱手施禮,回道,“下官無能,”胡太醫面向戾南城,接著道,“小王爺昨日暈厥可是因頭痛難忍?”

戾南城點了下頭。

“下官和太醫院的劉大人等商討過診斷結果,小王爺腦中患有瘤癥……”

“什麽?”李麟立刻沈下臉。

戾南城倒無甚反應。

“回二皇子,瘤癥可好可壞無藥可醫,或許永遠維持現在這般大小,偶有頭痛發作,但若惡化,只怕…只怕命不長久。”

“如何判斷是好是壞……”李麟訥訥道。

“但看每次頭痛發作,是否更甚…”

“有勞胡太醫了,吳德,送胡太醫回府。”戾南城緩聲緩語。

吳德領了人出去。他扯下頭上綁著的圍布,掀開被子踏進鞋裏,沒事人一樣走到桌前倒茶喝。

李麟站在原地,耷拉著嘴再兇不起來,諾諾連聲,“南城…對不起…我…”

戾南城接連灌下一壺溫茶,舒了口氣,小指斷口突突刺痛。

“你我到此為止吧。”

李麟聞言急得腳步湊前,戾南城擡手阻止李麟發話,接著說道,“還有自小的情義在,皇位之事,只要我活著,一定不遺餘力。”

李麟無法接受戾南城的說辭,攥緊了雙拳,聲音微顫,“為那啞巴?我比不上一個裝弱搏寵的下人?”

戾南城的眼神淡淡然飄過李麟,往床榻走,“我不會再去見他,你也不必再找他麻煩。這層關系斷了,對你大有裨益。”

論起兒女私情,李麟風月場的老手,處處留情也處處絕情,可他一頭栽到戾南身上,不覆往日的風流瀟灑,他的專情卻只換來戾南城的無情,這債,該問誰討?天下,天下,他不是非要不可。

李麟眼眶裏水光泛濫,“我不要皇位,你還斷嗎?”

戾南城身形稍一頓,繼續拉開被角,“皇權江山和一個將死之人,孰重孰輕?”

他側身躺進被裏,闔上眼隱約想起昏厥之前,啞巴容色惶惶的模樣。失去一個,負了一個,自作孽不可活。

李麟噙著淚,看著戾南城,良久無言。

庭蘭苑,啞巴的房中,一個盆大的魚缸,五六只金魚自在游蕩,沈在水底的細草間一個白得令人發怵的不明物體輕微浮動。

青晏遠遠站在桌案後,不時伸長脖子,眺望看魚發呆的啞巴。

那日他在戾王府門口,說破了嘴,侍衛仍堅決不讓他進,也不給他傳話。把那半截手指完璧歸趙後,啞巴就開始變癡了,不聲不響地弄來一缸金魚,還將斷指放入其中。浸泡幾日,指節浮腫地恐怖,他看都不敢看一眼,啞巴卻淡定無比,親眼看著魚群啃噬指肉,也不再出房接客。

青晏猶猶豫豫思忖了半天,終於離開桌案,踱步靠近啞巴背後,手指點了點他的肩,“我說,你別這樣,怪滲人的。”

啞巴回過頭,訕訕一笑,拿桌布蓋住了浴缸,比劃:還未多謝你,辛苦。

青晏搖頭,魚缸被蓋住他便不怕了,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咽了下口水,欲習慣性地叩桌面,看見手邊的魚缸,又想起了裏邊別人的殘肢,動作給憋了回去,搓了把手,他看看啞巴,硬起脖子,說道,“其實我昨兒去戾王府替你打聽了一下小王爺的情況。”

啞巴明眸微動。

“總算那管家肯出來見我,他透露…小王爺得了瘤癥,不知好壞,也許長命百歲,也許朝不保夕,具體如何,貌似還得看後續跡象……”

啞巴的笑意消失得不著痕跡,默了一會轉頭揭開桌布,繼續盯看魚兒。

青晏忙起身退到啞巴身後,“你別太擔心,也許便是大有轉機,不一定英年早逝,不是有句古話,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啞巴挪了半圈,對青晏比手勢:說得對,你這一去,肯定掏了不少銀子給管家吧。他走去桌案,拉開抽屜,抽出一沓銀票遞給青晏。

青晏呵呵笑著推拒,“見外了啊。”

啞巴執意塞進青晏手裏:我現在有錢,不能白花你的銀子。

“呃…那我用多少拿多少吧,你別全給我。”青晏數走了三張千兩面額的銀票,其餘的送還給啞巴。

那廂有人叩門。

“啞相公,有客人請你去軒合亭飲茶。”

二人面面相覷,青天白日的,誰興致好到逛青樓。

小廝進門,遞來一樣東西,“客人說,把此交給啞相公,去不去由啞相公決定。”

通透晶瑩的琉璃扇,比碎成渣的那把假貨好看數倍。

嘩啦拈開,扇面正中娟狂的草書字體,一個大大的南字,翻覆另一面,雪白無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