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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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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書房靜謐得可怖。

戾南城眉目凝結,周身寒氣逼人。李麟心知戾南城當真動了氣,識相得靜坐一旁,可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不許他低頭。

“二皇子請在下看的,便是一出香艷的□□戲碼?”戾南城冷眼投向李麟。嚴霍嚴大將軍,乃李麟生母賢妃的外侄,近期才從北方苦寒之地回朝述職,軍中沒有女子,而利用職權拿部下洩欲的行為會使掌權者喪失軍心,因此欲望全靠忍耐,可一旦找到出口,便如狼似虎般生吞猛咽。戾南城就是做夢也沒想到,李麟醋意大發起來竟如此狠。

“他活該!裝著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博取榮寵,難道不該死?”李麟不覺自己有錯,瞪眼回看他。

“堂堂皇子,堪比婦人小肚雞腸。認幾個字看幾冊書就是榮寵了?”

戾南城語氣舒緩,只是字字冷淡,換作底下人聽了,必是噤若寒蟬。

李麟非但不懼畏,反而更氣惱,戾南城何曾責問過他半句,就是丁點冷淡也不曾有過,他怒紅了眼,呼地起身站到戾南城面前,“那你對別人可是如此?準他出入書房,賜他別院獨居?你別告訴我單單只是同情他這麽簡單!”

“李麟,無理取鬧也該有個度。自從與你在一起,我何曾看過他一眼,喚過他一次?我原打算將他送出府,但你在氣頭上,我依了你。可你將他賣去青樓便罷了,不該讓嚴霍當眾施暴。說到底,他是我戾王府的人,還是王爺抱回的棄嬰。這麽多年,我爹一直對他有愧,怪自己弄壞了啞巴的嗓子,他若死了,你要我如何向他老人家交代?”

李麟的臉漸漸陰鷙,冷哼一聲,說道,“一向暴虐成性的戾南城,如今改邪歸正做起好人了。當心在你手上枉死的冤魂,找你討債!我便不信,戾王叔能向我問罪不成。”

戾南城無奈得搖搖頭,踱了兩步,仰天冷笑開,而後有種怒其不爭的哀感,看著李麟,“你今年年方幾何?皇上日漸老邁,大棠唯有你和李徽兩個皇子,你可曾想過?”

見李麟忽然懵住,一臉空白,他嗤笑一聲,“看來沒有。要說從前枉死在我手上的冤魂有幾多,你不會比我少。第一,無論武功刀術,你技不如我,第二,我自認殺了許多不該死的,不怕夜半鬼敲門,盡管來找我。”

李麟傻呆呆得望著戾南城,磕磕巴巴道,“你…說…這話是,何意?”

戾南城反問道,“何意?你說何意?”

李麟無辜得搖頭,天真的樣子仿佛坑害啞巴的行為非出自他手。

“你整人的心思若能移分半點,會想不到我所言何意?”

戾南城靜靜地看著書架,給李麟獨自思考的時間。

“我想……聽你說……”半晌,李麟靠近戾南城,扯了扯他的袖管。

戾南城並未回身,融在陰影裏的臉,不著一絲情緒,“我說了之後,你覺得我挑撥你們兄弟情義,往後不與我來往便是。念在你我同床之恩的份上,我理應提醒你幾句,免得來日你遭罪,我於心不安。你若不爭皇位,我勸你改改脾性。若要爭位,更要有所收斂。大棠慣例,立賢不立長,你不會不知道。”

李麟嚶嚶道,“你是說,若是大哥繼位,他會尋機…殺了我…”

“是否會殺你我不知,但你的脾氣不改,必是其禍根之一。”

“你何時想的這些……”

“明擺著的事情,將來繼承皇位的,除了你二人還能有誰?對一個下人使手段,只會顯得膚淺,這點胸襟,不足以傲視天下。”

李麟被戾南城一番話,震得啞口無言,一雙桃花眼水光粼粼。

他慢慢挪動腳步,從身後抱住戾南城,臉貼著他的背,軟聲細語道,“我錯了…你一定會站我這邊對嗎…明日便放啞巴走……你別生氣了…”

李徽較年長兩歲,性子和李麟大為不同,雖說每次廝混都少不了他,但很明顯,李徽心思細膩行為有度,做事更沈穩些。論起品行,戾南城也不得不承認,李徽更佳。可是這樣的人心機也深,要是尋常富家子弟無關緊要,但他是帝王之子,王位之爭不可避免,心機一旦用在成王敗寇的天下歸屬上,就不是幾人性命幾千兩黃金的問題。戾南城並非認為李徽繼位不妥,他和李麟走得親是一點,但是李麟身為天之驕子及冠之年的歲數,心胸和心思不用在正途,來日若是李徽繼位,莫說李麟即便是一生碌碌無為,亦有可能獲個莫須有的罪名打壓削爵,但就他任性高傲的脾氣,朝中總有看不慣他的人,凡事皆無定數。且縱觀歷史,哪個皇帝不對同胞手足處處提防,此一點,若有例外,斷不會是李徽,也不會是李麟。戾南城明白,他今日點破天窗,來日戾王府榮辱兩端,全憑他權衡。

“吳德。”

戾南城衣冠整束,單手托著一個錦盒,正往府門走。恰逢今日宰相大人七十大壽,皇上在宮中設宴為其祝壽,文武百官一應到場,他作為戾王府二當家,戾王爺出征在外,朝中應酬的事就得由他周旋。

吳德聞喚,小步緊隨。

“請張太醫去一趟庭蘭苑,看看啞巴傷情。”戾南城頓住腳步,偏過頭看著吳德,“你親自去。往後王府的事,你的嘴閉嚴實點。”

吳德一陣肝顫,老老實實地應下。主子的意思簡潔明了,他曾經說了不該他說的話。他覺得自己也沒說什麽,只是二皇子問,他便答了。吳德暗暗捏一把汗,今後可不敢亂說話。

啞巴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折騰一宿,他昏昏沈沈地睡著了。花飛月請來醫倌接好了他的斷腿,□□的傷也有專門的郎中清理,草藥開了一大堆,沒有十天半月的下不來床。啞巴命硬,舌頭斷了一小節,但性命無礙,他本就不會說話,斷了就斷了,花飛月倒不刻薄,寬慰奄奄一息的啞巴,讓他安心養傷,那十萬兩足夠他閑置半年了。

啞巴哪想得了這麽多,他一味地發楞,心裏難受的勁兒壓根緩不過來。昨晚在高臺上他一滴金豆也沒流,可現在睡著的他反而無聲地抽泣起來,眼角像開了閘淚水汩汩,濕透了枕巾。

分配給啞巴的老倌青晏,其實不老,三十多歲,年輕時也曾獨霸一方,後來到二十七八,他自己不幹了,自願留在庭蘭苑帶新人。端茶遞水寬衣洗漱這些活有專人伺候,他要做的是費腦子的活,比如新相公不願接的客他給好言好語擋回去,比如篩選哪個客人值得多用點心對待,相當於管家。青晏之所以指派給啞巴,還因為庭蘭苑獨他懂手語。

啞巴臺上的遭遇也令他大吃一驚,無理的恩客見多了,沒見過如此不把人當人看的恩客。他自然而然同情啞巴。

青晏見啞巴夢裏哭地淒慘,輕拍輕搖地給他弄醒了。

啞巴睜開眼睛,迷茫了片刻。坐在床邊一人他記得,是張太醫,再一看,三尺外胖圓的吳德,他好像才恢覆神智,利索地翻過半身,卻牽痛了全身,腿,□□,舌頭無不刺痛,他張嘴空呼,一陣猛吸氣,臉皮擠緊了眼鼻,堆到一塊兒。

“公子勿動。”張太醫還是那麽和藹可親,彎腰扶他趴好。

吳德好不尷尬,臉直抽抽。青晏瞟了一眼吳德,默默退後幾步,擋住了吳德。

“公子只是皮肉外傷,靜養些時日便可痊愈,不過舌頭卻無法接合,可惜啊可惜。”張太醫對啞巴說道,配合著搖頭表達惋惜之意。

啞巴半邊臉勾起一絲笑,一只手比劃道謝。

青晏疑問道,“老先生的意思是?”

“公子的啞癥是乃心病,可是舌頭一斷,即便來日能說話,也吐字不清啊。”張太醫起身走到藥箱前,取出紙墨擬寫藥方。

青晏戚然,轉頭看向啞巴。啞巴略顯牽強地笑了笑,他無需治好啞癥,也再無開口說話的必要。

清粥涼卻,啞巴按下青晏遞來的勺子,比劃道:我自己來。

青晏把碗勺放到床頭桌案上,坐正了身子看著他。

啞巴報以一笑,拿起勺子艱難得吸食清粥。

待粥碗見底,青晏緩聲問道,

“你出身何處?方才那胖子是誰?”

啞巴雙肘撐著上身,歪頭看了看青晏。

“你比手勢,我能看懂。”

啞巴這才比劃起來:他是戾王府的管家。

“你來自戾王府?”青晏大惑,脫口追問道,“戾王府權重財厚,為何變賣下人,你是犯了什麽大罪嗎?”

啞巴垂下頭,呼吸沈重。

青晏忙接著道,“抱歉,並非有意冒犯,我就是好奇,不說了,你好好養傷。”

啞巴擡起頭,眼神暗淡無光,很是疲累,他比劃道:此事將來再與你說可好,多謝你照顧我。

他手肘滑開兩側,臉貼上枕頭,重重得呼出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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