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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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時間的流逝，像香河緩緩水流一樣。何龍驤已經在大學度過一個學期了，而這一個學期他得到富趣的生活和與之前的不一樣的體驗。那個時候，他還感到自己什麽也不懂，時間盡可能多的放在學習上，一切莫不圓轉如意，新鮮的事物足以繚亂人的眼目，而陶醉人的身心，室友間成了好夥伴，采取了一致的行動。
他進了文學社和外語協會，多了一些與班級活動不同的風味，社團活動很多，在開學伊始，那位“助理編輯”就有意促成社員之間的交流。他提議到鏡湖公園野炊。鏡湖四面樹木蔥榮，枝繁葉茂，四季交映著不同的顏色，湖面氤氳著霧氣，打著旋兒，遠處的大樓也就像隱在山嵐深處，不能十分明了。香河匯入鏡湖，又從它的另一頭流出，在香河匯入鏡湖的一整塊平地已經成了城裏人堆火歡歌，把盞炙肉的地方。而它的三面臨街的人行道和草坪，情侶在那裏漫步。老人在那裏歇腳，游人會把目光攢集到遠處的高樓，孩子則把買來的餌料在三根手指頭裏磋磨，笑盈盈地揮到鯉魚堆裏逗趣。
文學社裏四十餘人到了鏡湖公園，每人交了三十元錢。所有的佐料，鮮肉都由社裏備辦齊全，燒烤的地方整齊地搭了幾十個竈臺，因為天氣還不是很晚，暑氣未消。人還不是很多，四十餘人分作七處，社長溫俞凡把東西派發下去，他看見男生和女生涇渭分明，不禁啞然失笑。他知道要是把男生和女生弄得活絡，會產生某種“化學反應”，氣氛就能熱烈。他對身邊的一個女生說：“吳卓語，大概要舉行一些活動吧。”吳卓語對他微微一笑：“待會吧，讓他們過了嘴癮再說。”這時七個竈臺，已經有六個生了火，搭上了鐵架子，最後一個胖胖的男生怎麽也點不著，蹲在地上，腦袋伸到竈裏，鼓著腮幫吹氣，眉毛上有一抹灰星，吹了一口氣火星兒騰到臉上，鬧了不少笑話。
吳卓語走到男生和女生的“三八”線上，雙手一攤，把燒烤之後游戲的事情說了一遍：“等我們吃完，我們來“數五”吧？什麽游戲，我來說明，從一數到五，再從五數到一，其中數到數字裏有五或五的倍數就拍巴掌，報數的話是要罰的”。 她的聲音脆亮，軒眉輕揚，使每個人都不由得多看她幾眼。一頓飯的功夫，木炭燒得通紅，一股股焦香的味道，勾得人嘴裏沁涎，笑聲雜沓，氣氛歡悅，有人耍嘴皮功夫，有人引吭一曲。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鐵架子上的肉已經吃得比饕餮客的飯碗還幹凈，眾人整理杯盤，垃圾扔在一處。臉上如沐春光，黑夜渾沒聲息地來臨，起了風，卷著樹葉細簌簌地一陣陣響。鏡湖對岸的高樓射過幾道亮光，綠色草坪，便似鋪了月光一般。社長溫俞凡吩咐人們圍坐成一個圈，男生女生各自占了一個半圈，依舊那樣分開，只是在兩個半圓“榫頭”的位置空著兩個人的距離。
游戲開始了，人們按照吳卓語的提議進行了“數五”的游戲。一群人對周身的人莫不充滿著好奇，於是“真心話大冒險”作為懲罰再應景不過了。只是各人都不大相互熟識，十分矜持，謹言慎行。那些平日裏便趁那樣的機會，套問人的隱私，把擠兌，起哄的本領發揮盡致的人，也只能把想說的話藏到肚子裏。然而一群韶華正好，意氣風發的青年，即便耽於對未來莫測的憂慮，學業的困惑，坐落一處，那些應當他們該有的活力，戲謔的本領，也是能夠一一展露出來的。
何龍驤坐在半圓的“榫頭”上，跟著眾人打趣。他右首坐著一名女生，身材細挑，面龐柔和，眉眼含笑，上身是橘黃色的衣服，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緊身褲，雙手靠著膝頭，身子攏在了一起，秀發垂肩，左右兩邊各紮了一條小辮子，頭發中間卻是一個蝴蝶狀的發夾。何龍驤始覺得那一叢頭發很好看，後來聽到她的咯咯笑聲，便又覺得那種聲音像風鈴一樣好聽。他們在打趣，鼓噪的過程中交換了幾句。也不知是誰先問起，兩人各自說了自己的情況，她告訴何龍驤她叫穆婷。卻沒有想到兩人竟是同班同學。何龍驤倒不覺怎樣，女生卻不禁捂著嘴巴笑出了聲。仿佛在她，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憑著同學的關系，他們暢聊很久，像是交往很久的朋友一樣。而訥於言辭的何龍驤，這時卻如一個健談的老者，那些過去的樂事一樣一樣的翻了出來。也許是初次會面，那些在別人已經嚼爛的事，在他們卻能發現一種新鮮的趣味。何龍驤感覺穆婷的聲音很舒服，便很願意和她說話。
時間挨近九點，夜涼如水，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陸陸續續做了幾個游戲，可在何龍驤那裏並不如何怎麽樣。他把全部的熱忱放到了搜羅故事，小吃的名目，還有高中那一段歲月的患得患失的情緒上去了。一行人收拾杯盤，整裝回校，社長溫俞凡和吳卓語各帶了一隊人，何龍驤和穆婷不在一隊，臨別的時候，兩人交換了聯系方式。在公交車上，何龍驤望著窗外，剛才和穆婷的交談的情景縈繞腦際，而她盈盈的笑容更深深刻在了腦膜上，揮之不去。
第二天是開學的新生體檢，安排在致遠樓。傅瑩早早起來了，他預備早占先機，免得排隊。魯國鋒和周仕龍打算人快散盡的時候再去。何龍驤不疾不徐，按照平時作習的步調，吃完早餐，他步行到致遠樓，只見遠遠近近擠滿了人，他目力所及，但見拍胸片的隊伍尾巴不是很長。他排到最後一個男生的後面。游目四顧，不見什麽認識的人。這時俏生生走進來一個人，致遠樓自西朝東，日光從對面大樓的屋頂上面射了進來，他還未看清那個人，風鈴一樣的熟悉的聲音卻先鉆入耳際，他心裏怦然一動，只聽那人說：“是你啊”。是穆婷。不經意的偶遇像是做了精心安排，何龍驤似乎感到冥冥之中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他跟穆婷打招呼，問她吃了早飯嗎？轉過了身去。他感到自己臉上發燙，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他似乎想跟穆婷說什麽話，可是那拙於言辭的毛病突然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裏。何龍驤感到手足局促，耳朵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餘光掃到了對方的褲腳和袖口。“哦，她穿的是一條白色的衣服。”他心裏想。隊伍緩慢前行，何龍驤感覺的異響，這時他的聽力敏銳極了。他聽到穆婷在跟別人說話。而那風鈴的笑聲使他心裏一動。像是青山幽谷裏的百靈鳥的聲音那樣好聽。
輪到他了，何龍驤從護士手裏結果一塊白板，到了預定的位置，貼在胸口，他背對著人，腦際一片空白似乎什麽也聽不到，他覺得後面有一道目光看著自己，這讓他十分緊張。驀地裏有人大喝一聲：“下一個。”何龍驤嚇了一跳，他愕然走開，這才意識到自己做完了檢查，還呆立在原地。他交還白板，目光在背後一瞬，只看見穆婷朝自己微笑。他還之以一個窘笑，就邁步向外走，到了外面，暖和的陽光照在了他身上，他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感覺自己輕松很多。
那一天晚上，何龍驤仰臥在床上，床下一片喧鬧。魯國鋒正玩著網絡游戲，傅瑩念起合肥地區的一句俗謠：“從肥東到肥西，買了一只“老猛滋”（老母雞），拿到河裏洗一洗，除了骨頭就是皮。他自忖白天的感覺很微妙，似乎是某種征兆，他無法預料過後會怎樣發展下去，但他決定憑由那種感覺生長，發芽；或峰回路轉，停挫，死亡，不加以理性的抗拒，施為。
天氣忽地轉冷，北風呼嘯，從蒙古和西伯利亞襲來。校園裏的楓葉吹落一地。涵芬湖前，合歡樹底下正癡戀的情侶，不免要藏身掩跡，徒發浩嘆了。考研報名的時間在10月31日截止。圖書館專門設立了考研學生的自習室。學校每個凡是人流量多的地方都貼上了考研培訓班，考研培訓網的海報。何龍驤上完中國文學史從涵芬湖的橋上路過，看見橋上欄桿上貼著考研的海報。他心想，如果何鵬程看到了要說他們是賣“狗皮膏藥”的吧。想到這，會心一笑。不過他自己也正在為要不要報考第二專業上委決難下，班裏有十幾個人報了。他自己呢？或者為找工作計，確實應該報一個，不過後面忙碌的前景倒讓他畏葸不前。“就先這樣吧。”他長籲了一口氣，決定把這件事先撂到一邊去。
寢室的四人逐漸趨向不同的變化。大學的體驗確也呈現豐富多彩。人們能夠發展自己的樂趣，盡可以把時間花到上面去。倘若這樣的情況能夠實現的話。大學的生活是以寢室為單位。人們無意間發現這樣一條規律：一個寢室裏大概由這四種人組成：一個沈迷於游戲，醉生夢死。一個成天在外面忙碌，闖社會。一個日夜苦學，勤奮長進，一個渾渾噩噩，無所適從。魯國鋒做了第一種人，周仕龍是第二種。何龍驤和傅瑩是第三種和第四種人的綜合。區別在於，何龍驤接近日夜苦學，傅瑩趨向無所適從。
不久寢室裏的其他三人突然發現日夜在寢室玩游戲，足不出戶的魯國鋒，這一段時間卻頻繁外出，至夜方歸。有一天周仕龍問他：“咦，怎麽這幾天，你老往外跑？”魯國鋒對他嘿嘿一笑，只是說有事。周仕龍乜斜著眼睛看著他：“不說算了，稀罕嗎？”
一個周六的早上，傅瑩發現自己不能在魯國鋒的說說上發表評論。他似乎嗅到了什麽。跟何龍驤和周仕龍一合計，都說要拆穿他的“鬼頭”。三人格外用起心來，表面上看不出什麽變化，暗地裏卻在魯國鋒的行蹤上十分用心。傅瑩擠兌他的時候，也是適可而止。過了一個禮拜，周仕龍從外面歸校，路過涵芬湖的時候，恰巧望見湧翠亭裏魯國鋒與一名女生坐在一起，喁喁低語。他壞壞地笑了笑。快步趕回寢室。把他的發現告訴何龍驤和傅瑩。三人一致的意見是：不能饒了他。那一天晚上，三人坐在寢室裏，周仕龍抱著一床毯子，靠門坐著。何龍驤舉著衣叉，傅瑩拿著衣架，眼睛一齊望著寢室的防盜門。挨近九點鐘，走廊上傳來魯國鋒的聲音，跟著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三人發一聲喊，周仕龍兜頭把毯子蓋在魯國鋒身上。魯國鋒“哎呀”一聲，腳步移動，想搶出門去。傅瑩早防備他“逃跑”拉上門，上了銷。周仕龍跳起來把他摁在地上，何龍驤束住著他雙腿，傅瑩笑吟吟地走過去，問他：“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我們。”
魯國鋒剛回寢室沒頭沒腦地受了三名室友的合夥“攻擊”，還悶在葫蘆裏，這時聽到傅瑩的話，心裏“咯噔”一響，暗叫糟糕，嘴上卻說：“瞞什麽？我還能有什麽.....哎喲。”話還沒說完，隔著毯子，他頭上已經吃了一記荸薺。周仕龍見他不說，在他頭上又敲了幾下，何龍驤掐了他大腿幾下：“還不老實？”魯國鋒連喊“饒命”，三人又去呵他胳窩。他眼看瞞不了，索性把事情吐露了出來。三人卻沒有“饒他”的意思。“你說，該怎麽補償我們？”傅瑩揪著魯國鋒的耳朵。“求三位大哥饒命”。魯國鋒吃痛，又是“哎喲”一聲。周仕龍心裏一動，對他說：“你明天請我們吃一頓飯，帶上你女朋友，回家見父母，在學校就讓室友看看，我們給你把關。傅瑩和和何龍驤連聲附和。三人又逼著魯國鋒打電話給他女朋友，說好明天吃飯的事情。他對他女朋友說：“給那些兔崽子知道啦。”
第二天中午，寢室四人到了學校的後街，他們訂了一個包廂，魯國鋒的女朋友陳若華款款而來。五人在包廂隨意談著話，舉杯換盞之間，說了過去的一些事情，又在未來的人生規劃上暢所欲言，三人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給陳若華聽，惹得她咯咯直笑。何龍驤三個人見陳若華落落大方，舉止優雅得體，雖然並不太漂亮，嘴角邊長著一粒淺淺的痣，性格卻溫婉親切，三人對望了一眼，均想：“魯國鋒這小子眼光還不差。”
何龍驤終於沒有報第二專業，外語協會沒有什麽事，文學社整日價卻沒有閑著。他忙著各種比賽，文稿和通告。也忙著在圖書館裏汲取養分，文學殿堂大門一經打開，他便覺得裏面燦爛絢麗，蔚為壯觀，似乎以前都是白活，現在才登堂睹奧。他與穆婷走得近了，穆婷喜歡文學，愛看安意如的書。偏好納蘭容若的詞。何龍驤投其所好，自己雖然知道的不多，卻願意聽她說，往往自己先把話題引到文學上。有時候兩人互相唱酬，說起文學著作，詩詞曲賦，你一言我一語，引經據典，臧否人物，都讓兩人覺得非常開心。
一次，何龍驤和穆婷偶然在涵芬湖的大草坪上相遇，兩人相視一笑，穆婷問他：“你怎麽還沒走。”何龍驤當然不能說專意在等她了，於是也問：“你怎麽也還沒走”兩人又同時笑了起來。並肩在湖邊漫步。各自都禮貌地問了對方的近況，又說了些別的話。時節已經是冬季，樹木蕭瑟，落葉在幹燥的路面上盤旋飛舞。天空彤雲低布，朔風獵獵。兩人感到身子有些冷，就踱到湖中心的湧翠亭。何龍驤看見“湧翠亭三個字，又看見附近的風物，不禁讚道這三個字取得好，穆婷說：“聽說見這個名字是在建這個新校區的時候，一個文學系的老師取得，包括涵芬湖，也是他的手筆。”何龍驤不禁肅然起敬。穆婷又說，“或許我們以後有機會能上他的課呢。”兩人在亭子背風的草坪上坐下。何龍驤見穆婷捧著一本卷葉泛黃的書，心裏好奇，說：“什麽書，借我看看。”也不等對方答覆，伸手拿了過來，只見是一本舊版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書頁有些破損，便問：“你是從哪裏買來的舊書？”“後街有兩家舊書店，那裏淘的。”何龍驤笑著說：“這書倒好，就情節跟這涵芬湖裏的水一樣，沒一點波瀾。”穆婷脧了他一眼，雙手抱膝：“生活本來就平平淡淡嘛，電視上的大英雄的傳奇，難道還真的有嗎？寫的越平凡的小說就越不平凡，就像《平凡的世界》，你看過嗎？”何龍驤知道他要說《平凡的世界》，自己雖然在一個月前把這本書讀完了，卻喜歡聽穆婷說話，因此裝作不知道，說：“我沒看過，這是一本什麽樣的小說。”
穆婷眼睛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何龍驤心中怦然一動，卻聽她說：“這部小說語言很平實，沒有花哨的筆墨，主人公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底層人物，他們沒有什麽不平凡的際遇，沒有特殊的身份。他們只是滾滾時代洪流中的一粒砂礫，沒有逃脫那個時代的命運。命運呵，他是愛捉弄人的。一個陡坡上去，又一個陡坡下來。孫少安喜歡田潤葉，田潤葉也喜歡孫少安，後來沒有走到一起，孫少安娶了老實本分的賀秀蓮，施行土地責任制，開了磚窯，一次錯誤，讓他差點翻不了身。磚窯上了正軌，賀秀蓮卻又病倒了。孫少平喜歡田曉霞，田曉霞叫他多讀書，給他報紙。嗯，是的。孫少平為了理想，拒絕了他哥，到外面闖天地，他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他知道家鄉雙水村限制了他對生活的想象和熱望。他當了煤礦工人，曉霞做了省報記者。她後來死了。孫少平仍然還在煤礦裏做工人......。我們看慣了大團圓的結局。希望人的生命都有一個好的結果，唉！可是人是平凡的，憂愁多於快樂，這部小說到最後都沒有給一個完美的結局，可是人們都說它好，為什麽呢？因為它平實，是真實的生活，只有真實的生活，才能真的感動人。穆婷望著天空，幽幽地出神，雙眼微微有些紅了。何龍驤看著她淒然的神色，腦海中出現了孫少安和孫少平的形象，心裏轉過《平凡的世界》的小說，心情不由沈郁下去。穆婷一頓。對何龍驤嫣然一笑。捧著《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看了起來。“這《紅樓夢》也是真實生活的寫照了，曹雪芹在裏頭，說什麽“真事隱，假語存”，那裏的真事，脂批裏含含糊糊說了一些。你難道要“探賾索隱，鉤深致遠嗎？”何龍驤看了她一眼。穆婷向他淡然一笑，並不答話。不一會兒，她又把書合上，游目四顧，看著周圍的景致，若有所思，這時候，濃雲低罩，教學樓前的水泥路上，人流往來如織，湖面低掠過兩只野鴨，朔風獵獵作響，湧翠亭周邊的樹木卻還是濃綠青翠。朔風勁吹，樹葉翻滾，“湧翠”二字再妥帖不過。
穆婷在亭子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何龍驤在旁邊看著她。湧翠亭周邊的景物成了穆婷的眼中的風景，可是連同她本人和這風景卻裝飾了別人的夢。穆婷感到時間不早了，她站了起來，拍拍褲子上的枯草。對何龍驤甜甜一笑：“我要回去了。”何龍驤見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衛衣，心裏一動，說：“你等一下。”說著從來路的小徑跑到教學樓那一邊。他到教學樓下面的商店買了一杯溫熱的豆漿，急忙地又跑回去。當他過了小徑一半路程的時候，發現穆婷俏立在湧翠亭上，眼睛藹然低垂，白皙的臉只露了一半，雙手扭在一起，在亭子裏走來走去。風起處，一叢垂在肩上的黑發拂到臉上，甫起甫落。何龍驤望著她在亭子裏踏著小方步的神態，感覺姿態嫻雅，扣動人心。他有意放慢腳步，從容地走了過去。
穆婷聽到腳步聲響，轉眼一看，臉上漾開一層淺淺的笑，她頗感有些意外。何龍驤把熱豆漿遞了過去，穆婷站穩了身子：“哎呀，辛苦你了。”“一杯豆漿不值什麽。”“一杯豆漿是不值什麽，可難為你有心，跑這麽遠給我買。”何龍驤才想起自己沒給自己買，未免太著痕跡，不覺把臉憋得通紅。穆婷不疑有他，伸手接了過來。她吸了一口豆漿，對何龍驤遞過一個笑容：“真好喝，謝謝你了。”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穆婷拿起書，轉身走了。何龍驤立在風裏，看著她走遠了。
香洲市在12月16日下了一場雪，積雪還未化盡，又在香洲大學將放寒假前一個禮拜又下了一場。展眼四望，城市白茫茫一片，街道上人們正在搶通道路，汙雪堆在了街道兩邊，香洲市正好處在南北方交界的地方，大部分市區沒有供暖系統，人們縮著脖子，躲在家裏，經過一晚又一個上午，雪下得小了。香洲大學的校園，到處是堆雪玩耍的人群，他們當中下午還有一次考試，可是玩興正濃，總想著先前已經覆習的差不多，而幾個小時的臨時抱佛腳起不了多大作用。魯國鋒那一天早上四點鐘起來，何龍驤睡眼朦朧，陡地亮光刺眼，他睜開半只眼睛看見魯國鋒爬了下來，開了燈，坐在電腦桌前，哼哼唧唧，嘴裏念念有詞，見他拿著一沓《語言概論》的覆習資料，不禁想笑：“臨時抱佛腳，平時幹嘛不燒香呢？”翻了個身子，面朝內側，睡著了。
天大亮了，何龍驤揉了揉朦朧的眼睛，這時寢室已經有人在漱洗，魯國鋒背書的聲音兀自還在寢室飄蕩。何龍驤穿好衣服溜下床。站在一旁上下打量魯國鋒，說：“上課你不去上，現在著急了？”傅瑩和周仕龍也站在旁邊挑逗他：“你這家夥整天玩游戲，沒見個消停，考試月到了也不著急，還以為你有恃無恐，下午就考試了，現在覆習，還有個什麽用？昨天還去了動漫展，回來還告訴我們看到《火影忍者》和《海賊王》cosplay角色。幹脆跟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外面大雪紛紛揚揚，已經積了六厘米，盥洗的水槽裏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何龍驤看到外面一片歡騰熱鬧，覆習的事也就擱到一旁，他在家裏幾年才下一次雪，積雪不厚，往往一日一夜就化盡了。這時候白雪彌望，濃霧鎖住了香河，學校但凡有空地的地方，學生堆起了高高的雪人，一堆挨著一堆，便似一個個雪人陣。這樣的景致，何龍驤哪裏還坐得住，這時他收到穆婷的一條信息：“雪景難得，下來吧，我在食堂等你。”何龍驤拉著傅瑩出了寢室門。到了食堂，只見穆婷站在食堂門口，後腳腳尖點地，劃著半圓。雙手伸入上衣的口袋，脖子繞著黃色的圍巾，頭上戴了一頂紅色針織的帽子。長發垂肩，全身通體黑色的服飾，卻襯得臉色更白了。“你起得真早啊。”何龍驤走了過去。穆婷笑盈盈地跟傅瑩打招呼，卻睜著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睛，對何鵬程扮了一個鬼臉。何龍驤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結結巴巴從嘴裏吐出倆個字：你好。穆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三人用完早餐，往涵芬湖方向走去。下了一夜的雪。涵芬湖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周圍的草坪上，已經攢集了數百名學生，各自追逐嬉戲，盡到了最大快活的本事。湖心島整個被白雪覆蓋。像是湖面上載沈載浮的半個饅頭。樹枝上掛滿了“冰溜子”，晶瑩剔透。天空灰蒙蒙的，然而在白雪的映襯下，還是很亮。三人踱到草坪上，驀地，何龍驤半邊臉一涼，一團雪花在他身體左側散落在地上。他吃了一驚，回頭見傅瑩手裏捏著一個雪球，作勢欲投。何龍驤抄起一把雪，團在一起，傅瑩的雪球向他投來，何龍驤側頭避過，右手一揚，傅瑩“哎喲”一聲，後腦勺已經被雪球擊中。他豁開兩條大腿，便想開溜，何龍驤和身撲過去。兩人纏鬥在一起，穆婷站在一邊笑吟吟地看著他們，腦袋一聲輕響，不知道中了誰的招，可是袖手旁觀便不能了。她團起兩塊雪球一人一塊擲了過去，何龍驤和傅瑩各吃了一記雪球，扭過身來對付穆婷。穆婷見勢不妙，飛也似的跑開了。
三人玩了一陣，兩只手掌凍得紅通通的，大雪已經變小，地上的積雪已經有十厘米厚了。看起來一個禮拜也不能化幹凈。他們坐在雪地上，捂著雙手呵暖。三人歡快極了，傅瑩又饒有興致念起他們合肥的那句俗諺：“從肥東到肥西，買了一只“老猛滋”，拿到河裏洗一洗，除了骨頭就是皮。”穆婷聊起在他們老家，到了這樣的時候，可以玩的花樣就特別的多，在冰上鑿眼捕魚，做一輛簡易的冰車，跟滑雪一樣在冰上溜來溜去。而她每年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做冰燈：“在一個水桶裏倒上水，只要沒過水桶的一半就可以了，冰結好之後，撬下來，拿一個透明的杯子，裏面點上一支蠟燭，杯子裏面也倒滿水，凍住蠟燭；在冰塊中間鑿個眼，放進杯子，掛在房子的屋檐下，好看極了。”穆婷眼睛望著遠處，悠然神往。
傅瑩走了過來，笑著說：“這麽好的雪景難道要呆在這學校裏嗎？我們出去外面玩吧。”“可是還有考試。”穆婷主張持重。“考試每個學期都有，這樣的雪景幾年也不見得有一次。”何龍驤附和傅瑩。穆婷低頭想了一想，表示同意。三個人坐了公交車去鏡湖公園玩了一個上午。
12月30日，一個禮拜的考試匆匆而過，何龍驤搭上了回去的列車。他有一種歸心似箭的感覺。父母到火車站接他。何鵬程知道堂哥從香洲回來，第二天便過來找他，到了元旦那一天，他便邀請堂哥參加他們的元旦晚會。何龍驤放假比較早，高中的舊友，大半還在備考，都沒有回來，在家閑極無聊。何龍驤便跟著堂弟去散散心。他一直跟何鵬程的關系很好，或許是因為他沒有兄弟姐妹的緣故，因此把何鵬程當做親弟弟一樣看待，他父親和叔叔給兩人取名字的時候，不僅寄望甚殷，還為著他們是兄弟，都取了相近意義的名字。同學們陸續回到瀲縣，闊別半年各人都在不同地方遭遇不同的事情，新鮮有趣的地方，大大增加了談話的資料。還沒到瀲縣中學放假的時候，周瑛，張馗然，何龍驤三個人一起到瀲縣中學最後面的“折桂”樓去拜望壯志未酬的同學。他們裝作還是中學生的模樣，在空出來的位子上，做出上課的樣子。這樣的體驗，在他們那兒，覺得十分有趣，然而坐在他們身邊的其他人，恐怕與他們的心情有著雲泥之別。那一節上的是語文課，臺上站著一位戴著黑框眼睛，身體有些發胖的男老師，說話的時候，脖子驟伸驟縮，活像一只向人攻擊的鵝的模樣。那位老師發下試卷，唾沫橫飛，他講到：“焚膏繼晷”，和“宵衣旰食”兩個詞的區別。何龍驤心裏暗暗好笑：“難道他就沒發現教室裏多了三個不認識的學生嗎？”三人大喇喇地拿出手機在抽屜裏玩，他們互遞眼色，心裏打定主意要是被看到了就一溜煙跑出去。
試卷閱讀理解是舒婷的《致橡樹》，而作文是依據三句話，立篇布局，構思。那三句話是：“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別人打了你的右臉，轉過來，連左臉也讓他打。”何龍驤“咦”了一聲翻過試卷，才發現原來是去年他們的高考試卷。那老師說，作文的那三句第二句是最好寫的，根據第三句來寫分值最高。然後他這樣解釋三句話的意思：“第一句算是君子的最高典範，第二句通俗地講，你自己做的很好，也想著別人跟你一樣；第三句表達的是一種博愛的關懷，呵呵，寫這篇作文，先得理解那三句話的意思。要是理解不了，寫出的作文就要跑題，這上面說是說用“自己的話”，這裏面有一個陷阱，用自己的話，難道還真的能用自己的話，他掘好坑，讓你去跳，要分析出題者的意思，按照出題者的意思出發。”老師右手舉著試卷，左手食指在空中畫了幾個圈，向座位上的學生來回看了幾眼。
何龍驤想起那一次語文考完，堂弟何鵬程說的一席話，他對他身邊的同學說：“這老師真是一個實誠的人。”驀地裏，看見張馗然和周瑛向他打招手，接著向後門一指，何龍驤會意，知道他們煩膩了。老師先講作文，後面回頭講閱讀理解，正說到“《致橡樹》是朦朧詩人舒婷的代表作之一。”的時候，瞥見座位上三名學生半蹲著身子，偷偷溜到後門，他叫了一聲：“你們三個......。”那三名學生聽到聲音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教室，隨著一串越來越低的笑聲風一般地出去了。老師摸了摸後腦勺，卻想不起那三名學生是誰。
三人從“折桂樓”“逃”了出來，都感到有趣。他們出了瀲縣中學，徑直往瀲江邊的公園走去。自“瀲縣十年發展規劃”公告之後，那一邊蓬草荒丘，廢棄的土坯房和散著惡臭的魚塘，漸被火熱的建築工地大為改觀。這一片的區域層次整飭，房子還僅能看見它胚胎的時候，縱橫的街道，已經從四面八方劃定了它們的區域。建設依舊普遍，工人的工資已經從去年的130元每天上漲到160元，周長平預見了他的乳漆生意的大好。而劉廷方更多的想在土地交易的投機中得到更多的利益。何龍驤三人從江月樓沿著瀲江大道一路向北走，瀲江上采砂船發出“都都都”的聲音，落日的餘暉映照在河上，殷紅似血。三人走走停停，品評著縣城的變化，交換著各人大學的見聞。周瑛學的是心理學，張馗然是醫學。周瑛闡述精神分析論，“集體無意識”的時候充滿了學究氣。張馗然在他的詼諧的言語中添加了新的資料，在他嘴裏，上廁所變成了□□括約肌運動，接吻則成了□□交流，把何周二人都惹笑了。何龍驤一樣在這一個學期裏有著豐富的體驗。到了餘暉褪盡，暗夜湧至，三人才互相道別，各自回家去了。
這一次的寒假異常的幹燥和冷凜，天空沒有下雨的意思，瀲江河床上□□出大片銀白色的沙灘。放假的學生到那裏篝火，嬉戲。梅山大道的商店打出了春節促銷的廣告，菜市場買菜的婦女抱怨著物價的上漲。人們重覆著過去，希冀著將來。何龍驤保持著與穆婷的聯系，他就自己對文學的意見發給她一條短信，並得到回覆，有時候是一篇小說，有時候是一首詩歌，既便是一句話，在他那兒，好像也頗得費一番躊躇。而專意去討教。交流互往的摯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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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流逝，像香河緩緩水流一樣。何龍驤已經在大學度過一個學期了，而這一個學期他得到富趣的生活和與之前的不一樣的體驗。那個時候，他還感到自己什麽也不懂，時間盡可能多的放在學習上，一切莫不圓轉如意，新鮮的事物足以繚亂人的眼目，而陶醉人的身心，室友間成了好夥伴，采取了一致的行動。
他進了文學社和外語協會，多了一些與班級活動不同的風味，社團活動很多，在開學伊始，那位“助理編輯”就有意促成社員之間的交流。他提議到鏡湖公園野炊。鏡湖四面樹木蔥榮，枝繁葉茂，四季交映著不同的顏色，湖面氤氳著霧氣，打著旋兒，遠處的大樓也就像隱在山嵐深處，不能十分明了。香河匯入鏡湖，又從它的另一頭流出，在香河匯入鏡湖的一整塊平地已經成了城裏人堆火歡歌，把盞炙肉的地方。而它的三面臨街的人行道和草坪，情侶在那裏漫步。老人在那裏歇腳，游人會把目光攢集到遠處的高樓，孩子則把買來的餌料在三根手指頭裏磋磨，笑盈盈地揮到鯉魚堆裏逗趣。
文學社裏四十餘人到了鏡湖公園，每人交了三十元錢。所有的佐料，鮮肉都由社裏備辦齊全，燒烤的地方整齊地搭了幾十個竈臺，因為天氣還不是很晚，暑氣未消。人還不是很多，四十餘人分作七處，社長溫俞凡把東西派發下去，他看見男生和女生涇渭分明，不禁啞然失笑。他知道要是把男生和女生弄得活絡，會產生某種“化學反應”，氣氛就能熱烈。他對身邊的一個女生說：“吳卓語，大概要舉行一些活動吧。”吳卓語對他微微一笑：“待會吧，讓他們過了嘴癮再說。”這時七個竈臺，已經有六個生了火，搭上了鐵架子，最後一個胖胖的男生怎麽也點不著，蹲在地上，腦袋伸到竈裏，鼓著腮幫吹氣，眉毛上有一抹灰星，吹了一口氣火星兒騰到臉上，鬧了不少笑話。
吳卓語走到男生和女生的“三八”線上，雙手一攤，把燒烤之後游戲的事情說了一遍：“等我們吃完，我們來“數五”吧？什麽游戲，我來說明，從一數到五，再從五數到一，其中數到數字裏有五或五的倍數就拍巴掌，報數的話是要罰的”。 她的聲音脆亮，軒眉輕揚，使每個人都不由得多看她幾眼。一頓飯的功夫，木炭燒得通紅，一股股焦香的味道，勾得人嘴裏沁涎，笑聲雜沓，氣氛歡悅，有人耍嘴皮功夫，有人引吭一曲。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鐵架子上的肉已經吃得比饕餮客的飯碗還幹凈，眾人整理杯盤，垃圾扔在一處。臉上如沐春光，黑夜渾沒聲息地來臨，起了風，卷著樹葉細簌簌地一陣陣響。鏡湖對岸的高樓射過幾道亮光，綠色草坪，便似鋪了月光一般。社長溫俞凡吩咐人們圍坐成一個圈，男生女生各自占了一個半圈，依舊那樣分開，只是在兩個半圓“榫頭”的位置空著兩個人的距離。
游戲開始了，人們按照吳卓語的提議進行了“數五”的游戲。一群人對周身的人莫不充滿著好奇，於是“真心話大冒險”作為懲罰再應景不過了。只是各人都不大相互熟識，十分矜持，謹言慎行。那些平日裏便趁那樣的機會，套問人的隱私，把擠兌，起哄的本領發揮盡致的人，也只能把想說的話藏到肚子裏。然而一群韶華正好，意氣風發的青年，即便耽於對未來莫測的憂慮，學業的困惑，坐落一處，那些應當他們該有的活力，戲謔的本領，也是能夠一一展露出來的。
何龍驤坐在半圓的“榫頭”上，跟著眾人打趣。他右首坐著一名女生，身材細挑，面龐柔和，眉眼含笑，上身是橘黃色的衣服，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緊身褲，雙手靠著膝頭，身子攏在了一起，秀發垂肩，左右兩邊各紮了一條小辮子，頭發中間卻是一個蝴蝶狀的發夾。何龍驤始覺得那一叢頭發很好看，後來聽到她的咯咯笑聲，便又覺得那種聲音像風鈴一樣好聽。他們在打趣，鼓噪的過程中交換了幾句。也不知是誰先問起，兩人各自說了自己的情況，她告訴何龍驤她叫穆婷。卻沒有想到兩人竟是同班同學。何龍驤倒不覺怎樣，女生卻不禁捂著嘴巴笑出了聲。仿佛在她，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憑著同學的關系，他們暢聊很久，像是交往很久的朋友一樣。而訥於言辭的何龍驤，這時卻如一個健談的老者，那些過去的樂事一樣一樣的翻了出來。也許是初次會面，那些在別人已經嚼爛的事，在他們卻能發現一種新鮮的趣味。何龍驤感覺穆婷的聲音很舒服，便很願意和她說話。
時間挨近九點，夜涼如水，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陸陸續續做了幾個游戲，可在何龍驤那裏並不如何怎麽樣。他把全部的熱忱放到了搜羅故事，小吃的名目，還有高中那一段歲月的患得患失的情緒上去了。一行人收拾杯盤，整裝回校，社長溫俞凡和吳卓語各帶了一隊人，何龍驤和穆婷不在一隊，臨別的時候，兩人交換了聯系方式。在公交車上，何龍驤望著窗外，剛才和穆婷的交談的情景縈繞腦際，而她盈盈的笑容更深深刻在了腦膜上，揮之不去。
第二天是開學的新生體檢，安排在致遠樓。傅瑩早早起來了，他預備早占先機，免得排隊。魯國鋒和周仕龍打算人快散盡的時候再去。何龍驤不疾不徐，按照平時作習的步調，吃完早餐，他步行到致遠樓，只見遠遠近近擠滿了人，他目力所及，但見拍胸片的隊伍尾巴不是很長。他排到最後一個男生的後面。游目四顧，不見什麽認識的人。這時俏生生走進來一個人，致遠樓自西朝東，日光從對面大樓的屋頂上面射了進來，他還未看清那個人，風鈴一樣的熟悉的聲音卻先鉆入耳際，他心裏怦然一動，只聽那人說：“是你啊”。是穆婷。不經意的偶遇像是做了精心安排，何龍驤似乎感到冥冥之中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他跟穆婷打招呼，問她吃了早飯嗎？轉過了身去。他感到自己臉上發燙，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他似乎想跟穆婷說什麽話，可是那拙於言辭的毛病突然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裏。何龍驤感到手足局促，耳朵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餘光掃到了對方的褲腳和袖口。“哦，她穿的是一條白色的衣服。”他心裏想。隊伍緩慢前行，何龍驤感覺的異響，這時他的聽力敏銳極了。他聽到穆婷在跟別人說話。而那風鈴的笑聲使他心裏一動。像是青山幽谷裏的百靈鳥的聲音那樣好聽。
輪到他了，何龍驤從護士手裏結果一塊白板，到了預定的位置，貼在胸口，他背對著人，腦際一片空白似乎什麽也聽不到，他覺得後面有一道目光看著自己，這讓他十分緊張。驀地裏有人大喝一聲：“下一個。”何龍驤嚇了一跳，他愕然走開，這才意識到自己做完了檢查，還呆立在原地。他交還白板，目光在背後一瞬，只看見穆婷朝自己微笑。他還之以一個窘笑，就邁步向外走，到了外面，暖和的陽光照在了他身上，他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感覺自己輕松很多。
那一天晚上，何龍驤仰臥在床上，床下一片喧鬧。魯國鋒正玩著網絡游戲，傅瑩念起合肥地區的一句俗謠：“從肥東到肥西，買了一只“老猛滋”（老母雞），拿到河裏洗一洗，除了骨頭就是皮。他自忖白天的感覺很微妙，似乎是某種征兆，他無法預料過後會怎樣發展下去，但他決定憑由那種感覺生長，發芽；或峰回路轉，停挫，死亡，不加以理性的抗拒，施為。
天氣忽地轉冷，北風呼嘯，從蒙古和西伯利亞襲來。校園裏的楓葉吹落一地。涵芬湖前，合歡樹底下正癡戀的情侶，不免要藏身掩跡，徒發浩嘆了。考研報名的時間在10月31日截止。圖書館專門設立了考研學生的自習室。學校每個凡是人流量多的地方都貼上了考研培訓班，考研培訓網的海報。何龍驤上完中國文學史從涵芬湖的橋上路過，看見橋上欄桿上貼著考研的海報。他心想，如果何鵬程看到了要說他們是賣“狗皮膏藥”的吧。想到這，會心一笑。不過他自己也正在為要不要報考第二專業上委決難下，班裏有十幾個人報了。他自己呢？或者為找工作計，確實應該報一個，不過後面忙碌的前景倒讓他畏葸不前。“就先這樣吧。”他長籲了一口氣，決定把這件事先撂到一邊去。
寢室的四人逐漸趨向不同的變化。大學的體驗確也呈現豐富多彩。人們能夠發展自己的樂趣，盡可以把時間花到上面去。倘若這樣的情況能夠實現的話。大學的生活是以寢室為單位。人們無意間發現這樣一條規律：一個寢室裏大概由這四種人組成：一個沈迷於游戲，醉生夢死。一個成天在外面忙碌，闖社會。一個日夜苦學，勤奮長進，一個渾渾噩噩，無所適從。魯國鋒做了第一種人，周仕龍是第二種。何龍驤和傅瑩是第三種和第四種人的綜合。區別在於，何龍驤接近日夜苦學，傅瑩趨向無所適從。
不久寢室裏的其他三人突然發現日夜在寢室玩游戲，足不出戶的魯國鋒，這一段時間卻頻繁外出，至夜方歸。有一天周仕龍問他：“咦，怎麽這幾天，你老往外跑？”魯國鋒對他嘿嘿一笑，只是說有事。周仕龍乜斜著眼睛看著他：“不說算了，稀罕嗎？”
一個周六的早上，傅瑩發現自己不能在魯國鋒的說說上發表評論。他似乎嗅到了什麽。跟何龍驤和周仕龍一合計，都說要拆穿他的“鬼頭”。三人格外用起心來，表面上看不出什麽變化，暗地裏卻在魯國鋒的行蹤上十分用心。傅瑩擠兌他的時候，也是適可而止。過了一個禮拜，周仕龍從外面歸校，路過涵芬湖的時候，恰巧望見湧翠亭裏魯國鋒與一名女生坐在一起，喁喁低語。他壞壞地笑了笑。快步趕回寢室。把他的發現告訴何龍驤和傅瑩。三人一致的意見是：不能饒了他。那一天晚上，三人坐在寢室裏，周仕龍抱著一床毯子，靠門坐著。何龍驤舉著衣叉，傅瑩拿著衣架，眼睛一齊望著寢室的防盜門。挨近九點鐘，走廊上傳來魯國鋒的聲音，跟著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三人發一聲喊，周仕龍兜頭把毯子蓋在魯國鋒身上。魯國鋒“哎呀”一聲，腳步移動，想搶出門去。傅瑩早防備他“逃跑”拉上門，上了銷。周仕龍跳起來把他摁在地上，何龍驤束住著他雙腿，傅瑩笑吟吟地走過去，問他：“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我們。”
魯國鋒剛回寢室沒頭沒腦地受了三名室友的合夥“攻擊”，還悶在葫蘆裏，這時聽到傅瑩的話，心裏“咯噔”一響，暗叫糟糕，嘴上卻說：“瞞什麽？我還能有什麽.....哎喲。”話還沒說完，隔著毯子，他頭上已經吃了一記荸薺。周仕龍見他不說，在他頭上又敲了幾下，何龍驤掐了他大腿幾下：“還不老實？”魯國鋒連喊“饒命”，三人又去呵他胳窩。他眼看瞞不了，索性把事情吐露了出來。三人卻沒有“饒他”的意思。“你說，該怎麽補償我們？”傅瑩揪著魯國鋒的耳朵。“求三位大哥饒命”。魯國鋒吃痛，又是“哎喲”一聲。周仕龍心裏一動，對他說：“你明天請我們吃一頓飯，帶上你女朋友，回家見父母，在學校就讓室友看看，我們給你把關。傅瑩和和何龍驤連聲附和。三人又逼著魯國鋒打電話給他女朋友，說好明天吃飯的事情。他對他女朋友說：“給那些兔崽子知道啦。”
第二天中午，寢室四人到了學校的後街，他們訂了一個包廂，魯國鋒的女朋友陳若華款款而來。五人在包廂隨意談著話，舉杯換盞之間，說了過去的一些事情，又在未來的人生規劃上暢所欲言，三人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給陳若華聽，惹得她咯咯直笑。何龍驤三個人見陳若華落落大方，舉止優雅得體，雖然並不太漂亮，嘴角邊長著一粒淺淺的痣，性格卻溫婉親切，三人對望了一眼，均想：“魯國鋒這小子眼光還不差。”
何龍驤終於沒有報第二專業，外語協會沒有什麽事，文學社整日價卻沒有閑著。他忙著各種比賽，文稿和通告。也忙著在圖書館裏汲取養分，文學殿堂大門一經打開，他便覺得裏面燦爛絢麗，蔚為壯觀，似乎以前都是白活，現在才登堂睹奧。他與穆婷走得近了，穆婷喜歡文學，愛看安意如的書。偏好納蘭容若的詞。何龍驤投其所好，自己雖然知道的不多，卻願意聽她說，往往自己先把話題引到文學上。有時候兩人互相唱酬，說起文學著作，詩詞曲賦，你一言我一語，引經據典，臧否人物，都讓兩人覺得非常開心。
一次，何龍驤和穆婷偶然在涵芬湖的大草坪上相遇，兩人相視一笑，穆婷問他：“你怎麽還沒走。”何龍驤當然不能說專意在等她了，於是也問：“你怎麽也還沒走”兩人又同時笑了起來。並肩在湖邊漫步。各自都禮貌地問了對方的近況，又說了些別的話。時節已經是冬季，樹木蕭瑟，落葉在幹燥的路面上盤旋飛舞。天空彤雲低布，朔風獵獵。兩人感到身子有些冷，就踱到湖中心的湧翠亭。何龍驤看見“湧翠亭三個字，又看見附近的風物，不禁讚道這三個字取得好，穆婷說：“聽說見這個名字是在建這個新校區的時候，一個文學系的老師取得，包括涵芬湖，也是他的手筆。”何龍驤不禁肅然起敬。穆婷又說，“或許我們以後有機會能上他的課呢。”兩人在亭子背風的草坪上坐下。何龍驤見穆婷捧著一本卷葉泛黃的書，心裏好奇，說：“什麽書，借我看看。”也不等對方答覆，伸手拿了過來，只見是一本舊版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書頁有些破損，便問：“你是從哪裏買來的舊書？”“後街有兩家舊書店，那裏淘的。”何龍驤笑著說：“這書倒好，就情節跟這涵芬湖裏的水一樣，沒一點波瀾。”穆婷脧了他一眼，雙手抱膝：“生活本來就平平淡淡嘛，電視上的大英雄的傳奇，難道還真的有嗎？寫的越平凡的小說就越不平凡，就像《平凡的世界》，你看過嗎？”何龍驤知道他要說《平凡的世界》，自己雖然在一個月前把這本書讀完了，卻喜歡聽穆婷說話，因此裝作不知道，說：“我沒看過，這是一本什麽樣的小說。”
穆婷眼睛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何龍驤心中怦然一動，卻聽她說：“這部小說語言很平實，沒有花哨的筆墨，主人公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底層人物，他們沒有什麽不平凡的際遇，沒有特殊的身份。他們只是滾滾時代洪流中的一粒砂礫，沒有逃脫那個時代的命運。命運呵，他是愛捉弄人的。一個陡坡上去，又一個陡坡下來。孫少安喜歡田潤葉，田潤葉也喜歡孫少安，後來沒有走到一起，孫少安娶了老實本分的賀秀蓮，施行土地責任制，開了磚窯，一次錯誤，讓他差點翻不了身。磚窯上了正軌，賀秀蓮卻又病倒了。孫少平喜歡田曉霞，田曉霞叫他多讀書，給他報紙。嗯，是的。孫少平為了理想，拒絕了他哥，到外面闖天地，他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他知道家鄉雙水村限制了他對生活的想象和熱望。他當了煤礦工人，曉霞做了省報記者。她後來死了。孫少平仍然還在煤礦裏做工人......。我們看慣了大團圓的結局。希望人的生命都有一個好的結果，唉！可是人是平凡的，憂愁多於快樂，這部小說到最後都沒有給一個完美的結局，可是人們都說它好，為什麽呢？因為它平實，是真實的生活，只有真實的生活，才能真的感動人。穆婷望著天空，幽幽地出神，雙眼微微有些紅了。何龍驤看著她淒然的神色，腦海中出現了孫少安和孫少平的形象，心裏轉過《平凡的世界》的小說，心情不由沈郁下去。穆婷一頓。對何龍驤嫣然一笑。捧著《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看了起來。“這《紅樓夢》也是真實生活的寫照了，曹雪芹在裏頭，說什麽“真事隱，假語存”，那裏的真事，脂批裏含含糊糊說了一些。你難道要“探賾索隱，鉤深致遠嗎？”何龍驤看了她一眼。穆婷向他淡然一笑，並不答話。不一會兒，她又把書合上，游目四顧，看著周圍的景致，若有所思，這時候，濃雲低罩，教學樓前的水泥路上，人流往來如織，湖面低掠過兩只野鴨，朔風獵獵作響，湧翠亭周邊的樹木卻還是濃綠青翠。朔風勁吹，樹葉翻滾，“湧翠”二字再妥帖不過。
穆婷在亭子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何龍驤在旁邊看著她。湧翠亭周邊的景物成了穆婷的眼中的風景，可是連同她本人和這風景卻裝飾了別人的夢。穆婷感到時間不早了，她站了起來，拍拍褲子上的枯草。對何龍驤甜甜一笑：“我要回去了。”何龍驤見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衛衣，心裏一動，說：“你等一下。”說著從來路的小徑跑到教學樓那一邊。他到教學樓下面的商店買了一杯溫熱的豆漿，急忙地又跑回去。當他過了小徑一半路程的時候，發現穆婷俏立在湧翠亭上，眼睛藹然低垂，白皙的臉只露了一半，雙手扭在一起，在亭子裏走來走去。風起處，一叢垂在肩上的黑發拂到臉上，甫起甫落。何龍驤望著她在亭子裏踏著小方步的神態，感覺姿態嫻雅，扣動人心。他有意放慢腳步，從容地走了過去。
穆婷聽到腳步聲響，轉眼一看，臉上漾開一層淺淺的笑，她頗感有些意外。何龍驤把熱豆漿遞了過去，穆婷站穩了身子：“哎呀，辛苦你了。”“一杯豆漿不值什麽。”“一杯豆漿是不值什麽，可難為你有心，跑這麽遠給我買。”何龍驤才想起自己沒給自己買，未免太著痕跡，不覺把臉憋得通紅。穆婷不疑有他，伸手接了過來。她吸了一口豆漿，對何龍驤遞過一個笑容：“真好喝，謝謝你了。”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穆婷拿起書，轉身走了。何龍驤立在風裏，看著她走遠了。
香洲市在12月16日下了一場雪，積雪還未化盡，又在香洲大學將放寒假前一個禮拜又下了一場。展眼四望，城市白茫茫一片，街道上人們正在搶通道路，汙雪堆在了街道兩邊，香洲市正好處在南北方交界的地方，大部分市區沒有供暖系統，人們縮著脖子，躲在家裏，經過一晚又一個上午，雪下得小了。香洲大學的校園，到處是堆雪玩耍的人群，他們當中下午還有一次考試，可是玩興正濃，總想著先前已經覆習的差不多，而幾個小時的臨時抱佛腳起不了多大作用。魯國鋒那一天早上四點鐘起來，何龍驤睡眼朦朧，陡地亮光刺眼，他睜開半只眼睛看見魯國鋒爬了下來，開了燈，坐在電腦桌前，哼哼唧唧，嘴裏念念有詞，見他拿著一沓《語言概論》的覆習資料，不禁想笑：“臨時抱佛腳，平時幹嘛不燒香呢？”翻了個身子，面朝內側，睡著了。
天大亮了，何龍驤揉了揉朦朧的眼睛，這時寢室已經有人在漱洗，魯國鋒背書的聲音兀自還在寢室飄蕩。何龍驤穿好衣服溜下床。站在一旁上下打量魯國鋒，說：“上課你不去上，現在著急了？”傅瑩和周仕龍也站在旁邊挑逗他：“你這家夥整天玩游戲，沒見個消停，考試月到了也不著急，還以為你有恃無恐，下午就考試了，現在覆習，還有個什麽用？昨天還去了動漫展，回來還告訴我們看到《火影忍者》和《海賊王》cosplay角色。幹脆跟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外面大雪紛紛揚揚，已經積了六厘米，盥洗的水槽裏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何龍驤看到外面一片歡騰熱鬧，覆習的事也就擱到一旁，他在家裏幾年才下一次雪，積雪不厚，往往一日一夜就化盡了。這時候白雪彌望，濃霧鎖住了香河，學校但凡有空地的地方，學生堆起了高高的雪人，一堆挨著一堆，便似一個個雪人陣。這樣的景致，何龍驤哪裏還坐得住，這時他收到穆婷的一條信息：“雪景難得，下來吧，我在食堂等你。”何龍驤拉著傅瑩出了寢室門。到了食堂，只見穆婷站在食堂門口，後腳腳尖點地，劃著半圓。雙手伸入上衣的口袋，脖子繞著黃色的圍巾，頭上戴了一頂紅色針織的帽子。長發垂肩，全身通體黑色的服飾，卻襯得臉色更白了。“你起得真早啊。”何龍驤走了過去。穆婷笑盈盈地跟傅瑩打招呼，卻睜著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睛，對何鵬程扮了一個鬼臉。何龍驤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結結巴巴從嘴裏吐出倆個字：你好。穆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三人用完早餐，往涵芬湖方向走去。下了一夜的雪。涵芬湖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周圍的草坪上，已經攢集了數百名學生，各自追逐嬉戲，盡到了最大快活的本事。湖心島整個被白雪覆蓋。像是湖面上載沈載浮的半個饅頭。樹枝上掛滿了“冰溜子”，晶瑩剔透。天空灰蒙蒙的，然而在白雪的映襯下，還是很亮。三人踱到草坪上，驀地，何龍驤半邊臉一涼，一團雪花在他身體左側散落在地上。他吃了一驚，回頭見傅瑩手裏捏著一個雪球，作勢欲投。何龍驤抄起一把雪，團在一起，傅瑩的雪球向他投來，何龍驤側頭避過，右手一揚，傅瑩“哎喲”一聲，後腦勺已經被雪球擊中。他豁開兩條大腿，便想開溜，何龍驤和身撲過去。兩人纏鬥在一起，穆婷站在一邊笑吟吟地看著他們，腦袋一聲輕響，不知道中了誰的招，可是袖手旁觀便不能了。她團起兩塊雪球一人一塊擲了過去，何龍驤和傅瑩各吃了一記雪球，扭過身來對付穆婷。穆婷見勢不妙，飛也似的跑開了。
三人玩了一陣，兩只手掌凍得紅通通的，大雪已經變小，地上的積雪已經有十厘米厚了。看起來一個禮拜也不能化幹凈。他們坐在雪地上，捂著雙手呵暖。三人歡快極了，傅瑩又饒有興致念起他們合肥的那句俗諺：“從肥東到肥西，買了一只“老猛滋”，拿到河裏洗一洗，除了骨頭就是皮。”穆婷聊起在他們老家，到了這樣的時候，可以玩的花樣就特別的多，在冰上鑿眼捕魚，做一輛簡易的冰車，跟滑雪一樣在冰上溜來溜去。而她每年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做冰燈：“在一個水桶裏倒上水，只要沒過水桶的一半就可以了，冰結好之後，撬下來，拿一個透明的杯子，裏面點上一支蠟燭，杯子裏面也倒滿水，凍住蠟燭；在冰塊中間鑿個眼，放進杯子，掛在房子的屋檐下，好看極了。”穆婷眼睛望著遠處，悠然神往。
傅瑩走了過來，笑著說：“這麽好的雪景難道要呆在這學校裏嗎？我們出去外面玩吧。”“可是還有考試。”穆婷主張持重。“考試每個學期都有，這樣的雪景幾年也不見得有一次。”何龍驤附和傅瑩。穆婷低頭想了一想，表示同意。三個人坐了公交車去鏡湖公園玩了一個上午。
12月30日，一個禮拜的考試匆匆而過，何龍驤搭上了回去的列車。他有一種歸心似箭的感覺。父母到火車站接他。何鵬程知道堂哥從香洲回來，第二天便過來找他，到了元旦那一天，他便邀請堂哥參加他們的元旦晚會。何龍驤放假比較早，高中的舊友，大半還在備考，都沒有回來，在家閑極無聊。何龍驤便跟著堂弟去散散心。他一直跟何鵬程的關系很好，或許是因為他沒有兄弟姐妹的緣故，因此把何鵬程當做親弟弟一樣看待，他父親和叔叔給兩人取名字的時候，不僅寄望甚殷，還為著他們是兄弟，都取了相近意義的名字。同學們陸續回到瀲縣，闊別半年各人都在不同地方遭遇不同的事情，新鮮有趣的地方，大大增加了談話的資料。還沒到瀲縣中學放假的時候，周瑛，張馗然，何龍驤三個人一起到瀲縣中學最後面的“折桂”樓去拜望壯志未酬的同學。他們裝作還是中學生的模樣，在空出來的位子上，做出上課的樣子。這樣的體驗，在他們那兒，覺得十分有趣，然而坐在他們身邊的其他人，恐怕與他們的心情有著雲泥之別。那一節上的是語文課，臺上站著一位戴著黑框眼睛，身體有些發胖的男老師，說話的時候，脖子驟伸驟縮，活像一只向人攻擊的鵝的模樣。那位老師發下試卷，唾沫橫飛，他講到：“焚膏繼晷”，和“宵衣旰食”兩個詞的區別。何龍驤心裏暗暗好笑：“難道他就沒發現教室裏多了三個不認識的學生嗎？”三人大喇喇地拿出手機在抽屜裏玩，他們互遞眼色，心裏打定主意要是被看到了就一溜煙跑出去。
試卷閱讀理解是舒婷的《致橡樹》，而作文是依據三句話，立篇布局，構思。那三句話是：“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別人打了你的右臉，轉過來，連左臉也讓他打。”何龍驤“咦”了一聲翻過試卷，才發現原來是去年他們的高考試卷。那老師說，作文的那三句第二句是最好寫的，根據第三句來寫分值最高。然後他這樣解釋三句話的意思：“第一句算是君子的最高典範，第二句通俗地講，你自己做的很好，也想著別人跟你一樣；第三句表達的是一種博愛的關懷，呵呵，寫這篇作文，先得理解那三句話的意思。要是理解不了，寫出的作文就要跑題，這上面說是說用“自己的話”，這裏面有一個陷阱，用自己的話，難道還真的能用自己的話，他掘好坑，讓你去跳，要分析出題者的意思，按照出題者的意思出發。”老師右手舉著試卷，左手食指在空中畫了幾個圈，向座位上的學生來回看了幾眼。
何龍驤想起那一次語文考完，堂弟何鵬程說的一席話，他對他身邊的同學說：“這老師真是一個實誠的人。”驀地裏，看見張馗然和周瑛向他打招手，接著向後門一指，何龍驤會意，知道他們煩膩了。老師先講作文，後面回頭講閱讀理解，正說到“《致橡樹》是朦朧詩人舒婷的代表作之一。”的時候，瞥見座位上三名學生半蹲著身子，偷偷溜到後門，他叫了一聲：“你們三個......。”那三名學生聽到聲音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教室，隨著一串越來越低的笑聲風一般地出去了。老師摸了摸後腦勺，卻想不起那三名學生是誰。
三人從“折桂樓”“逃”了出來，都感到有趣。他們出了瀲縣中學，徑直往瀲江邊的公園走去。自“瀲縣十年發展規劃”公告之後，那一邊蓬草荒丘，廢棄的土坯房和散著惡臭的魚塘，漸被火熱的建築工地大為改觀。這一片的區域層次整飭，房子還僅能看見它胚胎的時候，縱橫的街道，已經從四面八方劃定了它們的區域。建設依舊普遍，工人的工資已經從去年的130元每天上漲到160元，周長平預見了他的乳漆生意的大好。而劉廷方更多的想在土地交易的投機中得到更多的利益。何龍驤三人從江月樓沿著瀲江大道一路向北走，瀲江上采砂船發出“都都都”的聲音，落日的餘暉映照在河上，殷紅似血。三人走走停停，品評著縣城的變化，交換著各人大學的見聞。周瑛學的是心理學，張馗然是醫學。周瑛闡述精神分析論，“集體無意識”的時候充滿了學究氣。張馗然在他的詼諧的言語中添加了新的資料，在他嘴裏，上廁所變成了□□括約肌運動，接吻則成了□□交流，把何周二人都惹笑了。何龍驤一樣在這一個學期裏有著豐富的體驗。到了餘暉褪盡，暗夜湧至，三人才互相道別，各自回家去了。
這一次的寒假異常的幹燥和冷凜，天空沒有下雨的意思，瀲江河床上□□出大片銀白色的沙灘。放假的學生到那裏篝火，嬉戲。梅山大道的商店打出了春節促銷的廣告，菜市場買菜的婦女抱怨著物價的上漲。人們重覆著過去，希冀著將來。何龍驤保持著與穆婷的聯系，他就自己對文學的意見發給她一條短信，並得到回覆，有時候是一篇小說，有時候是一首詩歌，既便是一句話，在他那兒，好像也頗得費一番躊躇。而專意去討教。交流互往的摯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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