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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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瀲德難得下了一場雪，薄薄的，像一匹寬廣無垠的白練。12月22日的晚上，學校的宿舍灌滿了寒風，淅淅瀝瀝的雪點打在了窗戶上。人們感到凜冽的寒意，把身子捂得緊緊的，第二天的早上，天空才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學生便從窗裏看見學校圍墻的下面，白瑩瑩一片。他們以為打了霜，上早自習的時候就發現籃球場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粒，樹梢上掛著融化的水滴。遠處高低參差的房屋頂上白茫茫一片，“天地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這樣的景致頗得人心，學生在下課的時候，跑到廣場蘇鐵樹旁，從那向外生長的枝條中間，掏出來一團團雪花，摶成雪球。又在草坪上，來回地走，感受鞋底下“吱呀”的聲音。這一天，進教室上課的老師“受到攻擊”，而這一天“攻擊”的學生得到豁免，難得的佳景也同樣感染了老師。
人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下雪是在什麽時候了，老人會給他的孫子說，在過去每年都要下一場大雪，厚厚的，壓垮了樹上的枝蔓，害蟲也就凍死了，來年種地基本用不上農藥，哪裏像現在怎麽滅都滅不完。”鄉下的孩子會把雪裝在桶裏，在樓頂上塑雪人，拖把為發，橡皮點睛，蠟筆代眉，樹枝作唇，鐵片塑鼻。圓鼓鼓的大肚子，長出兩根竿子做的瘦手。
積雪融化了，天空密布著鉛雲，從求索樓平望過去，瀲江對岸的山陵像湧動的海浪。整座縣城的顏色變得鐵青。工業園的上空裊裊地升起了幾縷青煙。路上的汽車伴著街邊賣紅薯的人的吆喝聲從工業園前的國道上急速地駛過。城東的小巷子裏的人把臘肉曬在了庭院裏，那是城裏人置備的年貨。瀲江沿岸，草色枯黃，而瀲江依舊唱著它那亙古不變的歌。12月24日的晚上，瀲縣中學騷動了一回，發軔於中國大學的“平安夜活動”開始波及中學，引起了同樣的效果。一些女生得到了男生的禮物。一些男生獲得了女生的祝福。男生會說：“祝你平安夜快樂。”女生則把蘋果伸過去，說：“呶，這個給你。”
過了聖誕，很快就到了元旦，按照慣例，瀲縣中學會允許各個班級在教室組織文娛活動。那幾天幾乎所有的班級都在為著這件事奔忙。一月一日下午，還沒有下課，高二文（七）班的五名學生就向老師請了假，他們要去買晚上文娛活動的零食，和布置教室的用品。五個人裏面除了班長陳福光，生活委員朱志華外，還有何鵬程，柯靈凡和韋竹君。
五人到了瀲江貿易市場，進了那一條專門販賣零食果餌的街道。五人分派了任務，各自去購買物品。韋竹君在一個攤子上駐足，買了一些橘子。正要與攤主講價。何鵬程突然走了過來：“我在前面看到跟這差不多的橘子，可是價格更便宜。”韋竹君低著頭，對他的話置若罔聞，遞過錢去，也沒講價，轉身走了。何鵬程苦笑著搖了搖頭也跟著過去了。他踱到韋竹君身邊，看著她，那臉色並不怎麽好看：“怎麽，你打算一輩子都不理我嗎？”韋竹君站住了，向他瞪了一眼，依舊沒有說話。他們五個人結伴出來購買物品，何鵬程一路上試圖跟她搭話，韋竹君一概是“憑你幾路來，我只一路去”，避而不答。見他又跟了過來，加快了腳步。何鵬程巴巴的跟了上去，可是臉上的顏色卻沒有剛才那麽好看：“好吧，就算我說錯了話，我跟你道歉。”韋竹君聽到這句話，停了下來，跟著轉過身來，白了何鵬程一眼：“怎麽，你也會認錯？”何鵬程見她說話，知道他們之間那點心結出現了一點裂縫，心裏舒了一口氣：“唉，我也只是說了幾句那些成功學的書看了沒什麽用，你也沒必要不理我啊。”“那是你，再說，平時你也總是拿我開玩笑，你也不想一想別人同意你那麽說嗎？”何鵬程聽到這裏才知道不止那一件事。他低著頭，臉上有些赧然：“對不起，在這方面，以後我會註意。”韋竹君聽到他這麽說，顏色稍霽。沒有再說什麽，接著去買下一件物品。何鵬程解開了心中的芥蒂，心情也舒暢很多。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所有的物品都齊備了，無人在一個地點集合，回去學校，一路上何鵬程和韋竹君恢覆了往日的友好。
元旦節的那一天晚上，瀲縣中學浸潤在一片熱沸歡騰的海洋裏。每一年的元旦節學校都會安排一次晚會，各個班在自己的教室裏舉辦。他們把桌椅圍成一個圈，氣球和彩帶裝飾著天花板，窗戶上貼了“元旦快樂”幾個字，擺在桌腳的書全部挪到放置掃帚的旮旯角落上去了。晚會的籌備早在幾個星期前就已經開始了。節目報上去，演員須在少有的課餘時間上“零敲碎打”。有限的場地練習，也足以在這些青年額頭上添幾道皺褶，因為他們並不能在教室裏練習的。學生懷著極大的興致，早早來到教室，分派的工作沒有人推諉。那一天，何龍驤帶著一路風塵回來了，何鵬程邀他來學校。元旦晚會正式在6點鐘開始，一陣哄鬧送進來各班的班主任和任課老師，教學樓四射的燈光照亮了四周黑夜中的景物，而教學樓裏的喧鬧則飄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何鵬程把堂哥引到後排坐下，高二文（七）班的學生對於何鵬程帶來的客人議論紛紛，何龍驤身上攢集了許多人的目光和偷瞄。有人私下問：“那個坐在何鵬程左邊的人是誰啊？”“是他堂哥。”“幹什麽的啊？”“好像在上大學。”“啊，是嗎？”零食發放下來，節目一樣一樣地上來，先是一出陳佩斯和朱時茂的小品《主角與配角》，緊接著是一曲英文歌《my heart will go on》。第三個節目是班上一個男生用葫蘆絲演奏《月光下的鳳尾竹》。人們專註地觀看節目，低首交談，一陣陣笑聲，一層層聲浪在空中盤旋，交織，填滿了空氣的縫隙。歡樂刻在了每一個人的臉上。
韋竹君坐在何龍驤的邊上，她向身邊比自己大兩屆，現在正讀大學的學長打量了兩眼，眉眼含笑，搭訕地問：“學長，你是在哪裏讀大學啊？”“香洲大學。”何龍驤朝韋竹君一瞥。“哇，這大學不錯，211工程，學長是學什麽的。”“漢語言文學”韋竹君流水價地發問，何龍驤一一作答。韋竹君把對大學的一腔熱望，激情，投射到何龍驤身上。談話吸引了許多人的註意，有關大學的一切事情都能引起他們的興趣。觀看節目，仿佛變得並不那麽重要了。
晚會到了中間，鐘振鐸和班裏另外兩名男生出演一個小品，名字叫《臥聊會》。這一個小品分成幾個段落，沒一個段落都是班上一個同學杜撰的。他們聊起了學校的生活。裏面一個男生用詼諧的語言，搖頭晃腦，描述了他們早上起床出操的情景：“頭遍哨聲不買賬，二遍哨聲伸頭望，三遍哨聲慢慢晃（雙手叉腰，作晃動狀）。”另一名男生接過他的話頭：“鈴響五分鐘，還在睡夢，再過五分鐘，蠢蠢欲動。最後五分鐘，緊急行動。”
何龍驤問旁邊的何鵬程：“這是你的手筆嗎？”何鵬程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接著，三人聊起了金庸武俠小說。一名男生問鐘振鐸：“你說說金庸武俠裏面都有什麽招式？”鐘振鐸在教室中間翻了一個筋鬥，拿著把式，叫了一聲“神龍擺尾”。那名男生翻著白眼，說：“驢尥蹶子。”鐘振鐸右手舉過頭頂，向上一躍：“青龍出海。”那名男生跟著打趣：“母豬上樹。”鐘振鐸轉過身，對那名男生作勢欲撲：“獅子搏兔。”那名那名往左一閃，避了開來：“蹬鼻子上臉。”鐘振鐸雙手成爪，右手向那名男生直伸過去：“黑虎掏心。”男生又閃了開來：“甕裏捉王八。”……。這一段落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何龍驤又對何鵬程說：“這一定是你的手筆吧。”何鵬程知道這是鐘振鐸自己做的，他又搖了搖頭。
最後一個段落裏，三人談到了文言文，那名剛剛打趣鐘振鐸的男生吹噓自己說：“屈宋的辭，班馬的史，蕭統的《文選》，李杜的詩，韓柳的文章，蘇東坡的詞。你隨便問一個，沒有我不懂意思的。”鐘振鐸借著這個機會出了一段文言文：“石室詩士施氏，嗜獅，誓食十獅。施氏時時適市視獅。十時，適十獅適市。是時，適施氏適市。氏視是十獅，恃矢勢，使是十獅逝世。氏拾是十獅屍，適石室。石室濕，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試食是十獅屍。食時，始識是十獅屍，實十石獅屍……”男生：“呃……。”
教室裏突然停止了聲音，俄而哄堂大笑起來。何鵬程轉頭對堂哥說：“這才是我的手筆。”何龍驤淡淡一笑：“這還真是你的風格。”
夜漸漸深了，外面起了風，瓜皮紙殼落了一地。騷動的空氣裏彌漫著啤酒的味道。學生硬拉著班主任劉雅蘭唱了一首《廣島之戀》。一群女生簇擁著校長譚林來到班上，氣氛更加歡動。人們離開了凳子，走到中間，擰開可樂，舉杯稱慶。柯靈凡掉過頭，看見何鵬程和他堂哥不在了，他又朝整個教室看了一遍，不見兩人的影子。”“你看見何鵬程和他堂哥了嗎？”他向室友王利恒詢問。“哦，好像他們出去了。”王利恒往嘴裏扔進一粒瓜子。
何鵬程和堂哥下樓了。他們來到教學樓前的廣場，在通往校門的水泥路上放輕了步子。路兩邊的報刊欄是每日下午下課何鵬程必然駐足的地方。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在那裏停留了一會兒。兩人轉到一條小徑上，教學樓散射
的燈光在枯黃的草坪上投下斑駁的樹影，寒風料峭，樹林裏發出“嗚嗚”的聲音，枯葉貼著水泥路翻飛，旋轉。樹林裏也有一些人，三五成團，圍成圈兒，時而從林蔭裏面傳出喁喁笑語，娓娓閑話。
兩人坐在草坪上教學樓偶爾傳來哄然喝采的聲音,兩人各自說了一些近況,像親密的朋友一樣，何龍驤跟堂弟說了些他在香洲的事情，寧波和紹興的旅游在他頭腦裏面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他說,寢室隔壁的商業街有很多好吃的美食,那裏的薯條散發出一股誘人的焦香，他在寢室裏聞得到的.麻花、燒烤,瓦罐湯,筒子骨，各地的特色小吃盡粹於此.學校是整飭齊一,園林一樣的景致,他們有很多自己的時間，可以做自己的事情，倘若不至於無所事事，整個香洲市便是他們的樂園.
何龍驤願意與堂弟分享他的歡樂，也不吝於與人分擔愁苦.他認為歡愉可以傳染，愁苦可以勻攤.他雖然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少言少語，可是跟他熟絡的人，都感到他的生活富於樂趣，喜怒不藏於心.他生長在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生活寬裕，沒有煩惱，父母是知識分子，對他的教育也是秉持較為寬容的態度.何鵬程說他是"典型環境下的典型性格".何鵬程卻又是另一個性格的人,他只是靜靜的聽著並不說話，他是深沈的,內斂的,別人難於窺破他心事,娛樂與他無緣.他熾熱，性格鮮明，眉頭常常挽結成一個疙瘩,總是充滿憂慮。有時他也十分開心，他的悲傷和快樂都很難去揣測，因為在他，除了感官能夠觸碰到的世界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世界：一個更能牽動情感，影響心緒的內心世界。他也時常給別人頂回幾顆橡皮釘子，而較常人更加豐富的知識是他留給別人的最深刻的印象。
兩人又各自說了一些話，下自習的鈴聲響了,晚會結束，各個教室裏面傳來桌子拉動的聲音，教學樓各層聲音雜沓,伴著像是醉酒人模糊不清的歌聲送下來一群學生,老師在教室門口言笑嚶嚶,彩帶從窗戶外拆了下來.何龍驤就和堂弟道別了.
還不到小年，何錦山夫婦就回來了.這樣的“古怪"的事情頗使維京街的人心裏納罕：怎麽這家子這麽早就回來了呢？同行湯業成帶著所有人的疑問,做了何錦山回家之後的第一位客人.兩人在客廳的位置上坐下，湯業成先是隨意聊了一些人事，後來便試著探了探口風.何錦山抿了一口酒,嘆了一口氣，說："唉！廠子就快倒閉了."湯業成聽到這句話，剔起了兩道眉毛："怎麽回事？”“今年經濟不景氣啊,什麽“國際大氣候，國內小氣候”，電視上不是天天報嗎？原料，工資在漲價，訂單又在減少,我們老板去跟外國人說提價的事，他們沒有同意,老板說幹脆不做這檔生意，做的越多，虧得越大.從今年下半年開始開工率就不足,工人閑得沒事做，工廠也在裁工，有許多人就回家鄉找工作了”"你沒有進別的廠嗎？”"哪裏還不是一樣,有的廠已經歇工了,倒閉的不少,有的廠子本來是出口，這工不能停，一停銀行就來催債，後來做了進口生意.把外國的衣服銷到中國來.我們老板還在觀望，政府雖然對企業扶持,增加貸款，架不住經濟這樣壞下去.我想再看看明年的情況,還是不行，我也回鄉，隨大流嘛”湯業成點了一根煙,又遞給何錦山一根："做我們這行本來就不容易,利潤低不說，國外打個噴嚏，紡織業就得流感.現在回來也不容易，鎮坪上有些人在家裏面辦起了"小廠",頭一件是工難招，都到外省去了,既便是招到了，留下來的照顧孩子的婦女,她們並不怎麽把精力用在工作上，重心在家庭,現在都計件，小廠子哪有那麽多規矩,她們倒沒了約束,想來就來,說走就走,我跟淑芳一天忙到半夜,一個月湊湊合合能有個五六千元.另一件訂單都是從大廠拿來的，在利潤上就吃些虧，廠子小拿不到大單,只能給大廠打工.""如果是我就到縣城去.訂單，信息,工人都比在鄉下好得多.”湯業成臉上漾開了一層淺淺的笑：“房租是一項,利潤就更少了."
瀲縣中學依照傳統,在小年那一天放了假.何鵬程回到鎮坪,何錦山一家在家裏住了幾天,回家鄉嶺古過年去了.何家難得有這樣的聚首，在一起過年，已經是十幾年的事了.何錦村一家人先到，傅麗葉和嫂子劉高蘭備辦過年的席宴,何壽山父子到村裏會親訪友.何錦山一家子從村子的“碗口”轉了上來,傅麗葉向孫海芬招手："快來，快來,累死我了."孫海芬進了廚房幫忙,何鵬程、何龍驤趁著天早，去找何冬青兄弟倆.傅麗葉看著家裏的男人都優游無事，抱怨說女人命苦.孫海芬笑著勸她：“男人到了年底就得休息,女人一年到頭也是不得閑的,這是命."孫海芬總把那些說不出根據的東西付之於"命”.傅麗葉卻不信命,她說得憤憤然，她說這是淺陋的觀念和風俗，是“一代代沿襲的，而人們錯誤地把當做理所當然的東西”.但又承認“女人卻乎是更適合做這些的.”
古嶺村的"碗口"灌滿了風,裏面卻是暖和的，山上綠妝依舊，一如□□，冬天的痕跡只在枯黃的草坡上顯現出來.田坳對面山上梨樹上打著粉白色未綻放的花苞,溪水叮泠泠從山上落下來又嘩啦啦地流走了.樹林裏幽靜到極致無端地也讓人感到有一種聲音,是草木的低聲耳語嗎？路上的一位老人肩挑著小擔,行色匆忙，有人站在路邊叫他：“樹錚大伯，大過年的,你去哪了？"“哦,是冬青啊，哦…哦…你們也回來過年了.”他看到何龍驤兄弟倆也站在一邊,兄弟倆向他致了意,他掀開蓋在籮筐上的鬥笠，裏面是黃燦燦的米果.他趕在年前，到鎮坪把米果打好了.三人由衷地讚嘆了幾句,劉樹錚肩著擔子匆匆地走了："快過年了，家裏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備辦”.臨末的時候他還對三個晚輩說：“上屋吃杯茶來.”
三人走在路上，說著話，也從路邊的莽榛裏面折些花草.何冬青攢了些錢,舉了一些債在縣城開了一家汽修店，何龍驤兄弟兩個便安靜地聽著他的人生規劃,他說,生意一開始並不怎麽好,大概剛開店都會是這樣.朋友肯幫忙，慢慢也好了，冬山跟著過來，將來也要把父母接到縣城裏"可又有什麽規劃呢？難道我還想做什麽其他的事情嗎？不，後面的事情以後再說吧.”何冬青淡淡地說.
三人徑直從一條小徑上去到了一個山墺，從上面望過去視野便擴展到群嶺之外的地方.這座山是嶺古最高的山，它的山腰已經比其他地方都高了.在這半山腰上有一座“康王古廟”,廟宇看起來像是客家祠堂，前後開了兩道門，它何以竟流落偏僻，不得而知；它何以竟供祀康王，更讓人覺得古怪.廟宇看起來已經衰朽了，房屋四角馬頭墻朝笏式的瓦片不知飛落到哪裏去了.檐前蓬草瑟瑟,粉壁卻似被油汙肆意塗染了一樣.而它整個就像是被人無情地丟棄在了無人的蓬蒿裏面去.廟門上橫放了一塊扁額,寫著“康王古廟”四個字.從那裏進去是一寬闊的大廳，上面還有半層，放了一些陳年的雜物，暫厝著兩口寫著"福”"壽”的棺材.何冬青說："這是過去是唱戲的地方,我小時候也聽過，他們在樓上唱戲，我們在下面聽，一年啊，都要唱幾回.”“現在還唱嗎？”何鵬程問."沒有，現在不唱了."
三人從左邊走到後面，那裏有一個天井,天井下面綠苔爬滿了水槽.卻沒有發現康王的神像，只是墻壁上寫滿了□□語錄.“真是糟糕，那些字怎麽還留在上面啊？”何龍驤抱怨地說.“這些算什麽,祠堂裏還有更多，什麽要鬥私批修,要擁軍愛民，要抓革命促生產.什麽農業學大寨,"安之居"抹成了“突出政治”,楹聯上改成了"將無產階級□□進行到底.我都能背了.”何冬青說.“哼，都成“□□”紀念館了."何鵬程冷笑了一聲.這倒給何龍驤提供了新的興趣："咱們去祠堂看一看吧.”"別急，後面有一塊鐘，乾隆年造的."何冬青告訴他.
鐘是掛在最後一進房屋的中間，那裏有張桌子,上面放了一盞破舊的馬燈.鐘懸掛在桌子正上方，半米的口徑，年移代革,銹跡斑駁，上面的銘文也就模糊地不能辯識了.
三人在那裏駐足了一會兒，就從後門跨出去了.祠堂也是坐落在這座山上，然而在另一處山垇,他們從一片竹林穿過去，下了一道斜坡,隱隱地看見祠堂揚起的檐角.他們繞了過去，一座古樸,莊嚴的祠堂便立在了面前,何龍驤是第一次來,興趣盎然，何鵬程雖則有過幾次拜訪，然而年久月深,記憶杳然,也頗感趣味.祠堂的門樓繪畫精美,磚雕生動,用飽醮濃墨的筆寫了"何氏宗祠”四個字.何冬青是兩人的向導,暢快地把他們引到裏面，先是一塊寬闊的禾坪，廊柱邊堆滿了燒火用的柴禾.門口蹲著兩塊抱鼓石，他們從開著的門進去，迎面是一口小小的天井，何終青說：“這叫"九井十八廳”.
四處的白壁用鮮明的紅色的塗料寫著各種□□語錄，楹聯是用紅紙貼上去的，礎石長著幾根草，地磚有些潮濕，從外面看不失宏闊，而裏面卻空蕩蕩的.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光線從那天井中射了進來，人們靜靜地打量著四沿，廳堂的中間的頂上斜放著一塊扁額，朱筆"才達堂”三個字.這是古嶺村何氏祖先的名字，他的兄弟何才英的扁額同樣掛在了鄰近的下前村祠堂同樣的位置.
人們早已經註意到大廳最裏面正中的位置，他們靜了下來,不約而同，他們靠上去，那是一塊紅色的牌位,沒有神龕和相應的供品,牌位是新漆過一遍的，上面的字,他們最熟悉不過的：“東海堂”“歷代故高曾祖考妣一脈宗親之尊神主.”“左昭右穆”"祖德流芳遠，宗支綿澤長.”
人們靜穆地站著，看著那塊牌位.何龍驤初次感覺到一種不一樣的感受，那是榮光，崇敬,是對先祖的追慕.然而何鵬程的眉頭卻蹙得高高的,他固然也從心裏油然而生的一種崇敬卻看到正廳旁邊的房間，就是那一排砌了竈臺的房間，有一些泥瓦塌了下來,他感到祠堂已經敗落,將要從這個時代消失了.在他心裏有一種對於文化的尊崇，一種賦予人們與其他生物相區別的那種性質的熾熱,強烈的情感."文化在民間”,他新近這麽覺得.雖則先哲聖人的言教也有十分重要的作用.他卻覺得食養千年的遺傳基因,是風俗,意識，語言，尊祖的供祭,節慶的祈禳，是鄉規裏約,是親緣與地緣的血脈。而今這些都在慢慢消逝，割斷了.不得不說，我們的文明在一種農業社會裏的框架裏構建起來的.也將隨著工業的驟臨一一不說全部一一也將在很多方面消失.我們依遵的規矩在哪？我們的認同在哪？法律是我們行為的界限嗎？我們沒有宗教,無所畏懼,和過去一刀兩斷，那麽我們也將失去自我。然而這或許不是一名中學生該考慮的事情，社會上自有人痛心疾首，當我們離塑造我們民族的文化漸行漸遠的時候，就會卷起一個“回歸”的渦流。
人們從祠堂裏出來，沿著小路上了山,迎面走來四個人，優游漫步，是何壽山三父子和孫作祿.何壽山站在一顆馬尾松旁邊,他身邊是老友孫作祿.他們交談著過去的事,一件件過去的事情在心裏面鼓蕩,回憶過去並不一定是快樂的,然而既使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從腦袋沈積層裏面泛上來，也會像雕落的花朵一般，不為人在意了.
孫作祿詳和地眺望著家鄉，他微笑著跟好友何壽山說起“叫化子”的父親的事情.那時他們村裏有兩個生產隊,村裏農業耕作缺少肥料,廁所就各自派了人去守著，每每有半夜有偷糞的事.那邊的生產隊派了"叫化子”的父親去，這邊自然派臭老九孫作祿去.兩個人都站在廁所門口蹲著，大眼對著小眼.“叫化子”的父親,人們也叫"叫化子”，"叫化子”除了遺傳了父親的癡傻外，父親的外號他也繼承了下來.癡老漢只生了個癡漢，而癡漢卻生了一窩.癡老漢那時還不老,像現在"叫化子”一樣年富力強，那一次,他的癡勁上來罵孫作祿是臭老九，孫作祿笑著對他說：“我比你大十幾歲,也比你長一輩,你怎麽能跟別人一樣蔑視我呢？癡老漢還要罵，孫作祿把他拱到廁所的蹲板上，讓他的臉對著白色的蛆蟲，"還罵不罵？”"還罵”孫作祿把他的臉揪下去,大概熏得受不了了，他就嚷起來："不罵了,不罵了.”孫作祿並不打算放他,而是要他自承是臭老九，"我是臭老九，我是臭老九孫作祿，我是臭老九……”孫作祿把糞水澆到他嘴裏,身上,這回他真變臭了.孫作祿作勢要把他摜下去.癡老漢沒命地討饒：“我是臭老九，我是臭老九，我不是孫作祿……"孫作祿沒有把他丟下去.癡老漢趴在地上大嘔了一場,最後終於站了起來，兩腿篩糠似的顫抖，他懊喪地離開，在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憤憤地回了一句："等你老了來."他似乎是要奮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精神臥薪嘗膽起來.可是他並沒有等到孫作祿老了的時候，第二天就到大隊書記那裏作了匯報,書記何春錦幾乎是聽笑話一樣聽完了癡老漢的陳述,沒有對“臭老九□□行徑”作任何的處罰.而只是給癡老漢開了一張無限期的空頭支票.
人們笑著聽完了孫作祿講的故事,日頭偏西地落了下去，烘托出一片紅燦燦的晚霞.倒映在平滑如鏡的水田裏,泛著閃閃的金光.
傅麗葉打來了電話：“別回去過年了,在外面蕩去吧.”於是一行人踅下山去.何冬青跟眾人道別，孫作祿孑然一身,何家三代人邀他"家裏去"，他只是謙遜地說：“哪有到別人家過年的道理.”何家人再三致意，孫作祿拗不過,“那麽就去討一杯水酒喝吧."他說.
夜幕撲落了,從四處樹林掩映的人家傳來爆竹劈啪的聲音，青煙從那裏徐徐上升，攏在了一塊，一陣風把煙吹散了.田坳的小孩從四處聚到了從前小學的操場，他們穿上新衣，點放著煙火，快樂地跳躍，歡呼.鎮坪方向的天空布滿了紅光.“普天同慶”，再也沒有比這個詞更應景的了.大人們祭告完了祖先，把孩子喚回了家裏，操場上就變得空蕩蕩的.屋子裏歡聲笑語，人們把杯子碰得"咣,咣"地響，孩子把嘴巴張得大大的，舌頭打轉，吃著母雞燉的苦三七.
何家人時隔十多年之後，再一次聚在了一起.何錦芳的兩個兒子何國材，何國寶沒有回家.他們給家裏來了電話，問候了年邁的父母，何錦芳神采奕奕,面色紅潤,談笑自如，劉高蘭卻每每地黯然地低下頭去，心裏滿滿地裝著心事.何錦村跟大哥說："還是搬到縣城裏來吧，筠兒要上幼兒園，路還沒有修好,就算修好了吧，也不一定有車開進來.”何錦芳沒有說話，他點了一支煙,在煙屁股上猛吸了一口他固然擔心孫子的學業，可生計無著,他已經老了！還能做什麽呢？何錦村已經意識到這一層,在他的方案裏面已經做了全面的籌劃：“我們供電局暫缺一名保安的名額，我跟局長說了，替我留了下來.""那住的地方呢？”"這點不用擔心,我會安排的.”
何錦芳沒有接話，他感到高興和快活，他還有一個有本事的弟弟，他這個有本事的弟弟沒有忘了他這個沒本事的哥哥.可是他的這輩子都在這山上，這田裏，離了這山這田他會慣嗎？他不識字，不會說普通話，城市的事物，在他那,是很少懂得的.在熱鬧繁華的城市,他和一個懵懂的稚童又有什麽區別？他用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孫子何竹筠的烏亮的頭發,孫子坐在他的膝上,張著大大的烏亮的眼睛看著他.何錦芳感到應該替他惟一的孫子著想,我已老了，他爸爸也沒了指望,難道還他也跟著荒廢一輩子，子孫三代沒一個有出息的？他想到了城裏教育的好處,那是農村比不過的.他也知道城市的天地廣闊，“人現在不都往城裏走了嗎.”
何錦芳在兩名弟弟的勸說下答應搬到城裏，闔家人在舉杯換盞之間談論著各種事情，陳年舊事釀出了新的味道，談及時事,何錦山卻頗為感慨地說：現在一個水泥工一個月也有4、5千元,大學生畢業才2000，花銷還不夠，別說攢錢了.有時候我想讀大學做什麽呢？為了說出去好聽嗎？初中畢業就去打工，到了大學畢業的年紀，怕是連房子都買了，可是打工，一輩子只能打工,還有出息嗎？念了大學,開頭艱難,可是發展空間能比打工更小嗎？"何錦山的這番話,自然有所用意，所有的人時不時把眼光射在何鵬程身上.他們用"土話"交談著，何龍驤聽得迷糊懵懂,不知所雲,何壽山笑著說：“寧賣祖宗田，不忘祖宗言,說不了家鄉話，算不得家鄉人啊."
飯畢,橘黃色的燈光灑在了杯盤狼藉的飯桌子，孫作祿醉眼微熏動身要回去，何壽山怕他“黑夜裏絆一跤，掉到塘裏去.”打著燈送他回去.小一輩的人進了房間看電視.杯盤撤了下去，大人們便圍坐在一起夜話.外面起了風，吹得樹葉細簌簌地響.“下雨了嗎？”傅麗葉錯把風聲聽成雨聲，她擔心兩個老人要淋濕了."沒有,是風."孫海芬打消了她的疑慮.果子又從櫥櫃裏面端了出來,擂茶透著一股沁人的清香.冬瓜條嚼著黏牙，核桃卻乎是比牙齒還要硬的.工作是男人話題的中心,女人們則對於日常瑣事上喋喋不休，男人們把自己的可值得稱讚的事情擺上臺面，他們在意的是別人對於自己價值認同.女人需要的是情感的慰藉，她們向親近的人訴說衷曲,排遣憂煩.何錦山在工作上遇到困難，他正為著日後生計，跟他的兄長和父親談論回鄉創業的可能.傅麗葉拉著孫海芬的手，她們從過去談到將來，孫海芬談到他們夫妻以後的生計。傅麗葉的意思是未雨綢繆，問她願不願意買她們銀行的一種養老分紅增值保險."怎麽，你們銀行也賣保險嗎？”孫海芬心裏有些疑惑，眼睛直直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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瀲德難得下了一場雪，薄薄的，像一匹寬廣無垠的白練。12月22日的晚上，學校的宿舍灌滿了寒風，淅淅瀝瀝的雪點打在了窗戶上。人們感到凜冽的寒意，把身子捂得緊緊的，第二天的早上，天空才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學生便從窗裏看見學校圍墻的下面，白瑩瑩一片。他們以為打了霜，上早自習的時候就發現籃球場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粒，樹梢上掛著融化的水滴。遠處高低參差的房屋頂上白茫茫一片，“天地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這樣的景致頗得人心，學生在下課的時候，跑到廣場蘇鐵樹旁，從那向外生長的枝條中間，掏出來一團團雪花，摶成雪球。又在草坪上，來回地走，感受鞋底下“吱呀”的聲音。這一天，進教室上課的老師“受到攻擊”，而這一天“攻擊”的學生得到豁免，難得的佳景也同樣感染了老師。
人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下雪是在什麽時候了，老人會給他的孫子說，在過去每年都要下一場大雪，厚厚的，壓垮了樹上的枝蔓，害蟲也就凍死了，來年種地基本用不上農藥，哪裏像現在怎麽滅都滅不完。”鄉下的孩子會把雪裝在桶裏，在樓頂上塑雪人，拖把為發，橡皮點睛，蠟筆代眉，樹枝作唇，鐵片塑鼻。圓鼓鼓的大肚子，長出兩根竿子做的瘦手。
積雪融化了，天空密布著鉛雲，從求索樓平望過去，瀲江對岸的山陵像湧動的海浪。整座縣城的顏色變得鐵青。工業園的上空裊裊地升起了幾縷青煙。路上的汽車伴著街邊賣紅薯的人的吆喝聲從工業園前的國道上急速地駛過。城東的小巷子裏的人把臘肉曬在了庭院裏，那是城裏人置備的年貨。瀲江沿岸，草色枯黃，而瀲江依舊唱著它那亙古不變的歌。12月24日的晚上，瀲縣中學騷動了一回，發軔於中國大學的“平安夜活動”開始波及中學，引起了同樣的效果。一些女生得到了男生的禮物。一些男生獲得了女生的祝福。男生會說：“祝你平安夜快樂。”女生則把蘋果伸過去，說：“呶，這個給你。”
過了聖誕，很快就到了元旦，按照慣例，瀲縣中學會允許各個班級在教室組織文娛活動。那幾天幾乎所有的班級都在為著這件事奔忙。一月一日下午，還沒有下課，高二文（七）班的五名學生就向老師請了假，他們要去買晚上文娛活動的零食，和布置教室的用品。五個人裏面除了班長陳福光，生活委員朱志華外，還有何鵬程，柯靈凡和韋竹君。
五人到了瀲江貿易市場，進了那一條專門販賣零食果餌的街道。五人分派了任務，各自去購買物品。韋竹君在一個攤子上駐足，買了一些橘子。正要與攤主講價。何鵬程突然走了過來：“我在前面看到跟這差不多的橘子，可是價格更便宜。”韋竹君低著頭，對他的話置若罔聞，遞過錢去，也沒講價，轉身走了。何鵬程苦笑著搖了搖頭也跟著過去了。他踱到韋竹君身邊，看著她，那臉色並不怎麽好看：“怎麽，你打算一輩子都不理我嗎？”韋竹君站住了，向他瞪了一眼，依舊沒有說話。他們五個人結伴出來購買物品，何鵬程一路上試圖跟她搭話，韋竹君一概是“憑你幾路來，我只一路去”，避而不答。見他又跟了過來，加快了腳步。何鵬程巴巴的跟了上去，可是臉上的顏色卻沒有剛才那麽好看：“好吧，就算我說錯了話，我跟你道歉。”韋竹君聽到這句話，停了下來，跟著轉過身來，白了何鵬程一眼：“怎麽，你也會認錯？”何鵬程見她說話，知道他們之間那點心結出現了一點裂縫，心裏舒了一口氣：“唉，我也只是說了幾句那些成功學的書看了沒什麽用，你也沒必要不理我啊。”“那是你，再說，平時你也總是拿我開玩笑，你也不想一想別人同意你那麽說嗎？”何鵬程聽到這裏才知道不止那一件事。他低著頭，臉上有些赧然：“對不起，在這方面，以後我會註意。”韋竹君聽到他這麽說，顏色稍霽。沒有再說什麽，接著去買下一件物品。何鵬程解開了心中的芥蒂，心情也舒暢很多。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所有的物品都齊備了，無人在一個地點集合，回去學校，一路上何鵬程和韋竹君恢覆了往日的友好。
元旦節的那一天晚上，瀲縣中學浸潤在一片熱沸歡騰的海洋裏。每一年的元旦節學校都會安排一次晚會，各個班在自己的教室裏舉辦。他們把桌椅圍成一個圈，氣球和彩帶裝飾著天花板，窗戶上貼了“元旦快樂”幾個字，擺在桌腳的書全部挪到放置掃帚的旮旯角落上去了。晚會的籌備早在幾個星期前就已經開始了。節目報上去，演員須在少有的課餘時間上“零敲碎打”。有限的場地練習，也足以在這些青年額頭上添幾道皺褶，因為他們並不能在教室裏練習的。學生懷著極大的興致，早早來到教室，分派的工作沒有人推諉。那一天，何龍驤帶著一路風塵回來了，何鵬程邀他來學校。元旦晚會正式在6點鐘開始，一陣哄鬧送進來各班的班主任和任課老師，教學樓四射的燈光照亮了四周黑夜中的景物，而教學樓裏的喧鬧則飄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何鵬程把堂哥引到後排坐下，高二文（七）班的學生對於何鵬程帶來的客人議論紛紛，何龍驤身上攢集了許多人的目光和偷瞄。有人私下問：“那個坐在何鵬程左邊的人是誰啊？”“是他堂哥。”“幹什麽的啊？”“好像在上大學。”“啊，是嗎？”零食發放下來，節目一樣一樣地上來，先是一出陳佩斯和朱時茂的小品《主角與配角》，緊接著是一曲英文歌《my heart will go on》。第三個節目是班上一個男生用葫蘆絲演奏《月光下的鳳尾竹》。人們專註地觀看節目，低首交談，一陣陣笑聲，一層層聲浪在空中盤旋，交織，填滿了空氣的縫隙。歡樂刻在了每一個人的臉上。
韋竹君坐在何龍驤的邊上，她向身邊比自己大兩屆，現在正讀大學的學長打量了兩眼，眉眼含笑，搭訕地問：“學長，你是在哪裏讀大學啊？”“香洲大學。”何龍驤朝韋竹君一瞥。“哇，這大學不錯，211工程，學長是學什麽的。”“漢語言文學”韋竹君流水價地發問，何龍驤一一作答。韋竹君把對大學的一腔熱望，激情，投射到何龍驤身上。談話吸引了許多人的註意，有關大學的一切事情都能引起他們的興趣。觀看節目，仿佛變得並不那麽重要了。
晚會到了中間，鐘振鐸和班裏另外兩名男生出演一個小品，名字叫《臥聊會》。這一個小品分成幾個段落，沒一個段落都是班上一個同學杜撰的。他們聊起了學校的生活。裏面一個男生用詼諧的語言，搖頭晃腦，描述了他們早上起床出操的情景：“頭遍哨聲不買賬，二遍哨聲伸頭望，三遍哨聲慢慢晃（雙手叉腰，作晃動狀）。”另一名男生接過他的話頭：“鈴響五分鐘，還在睡夢，再過五分鐘，蠢蠢欲動。最後五分鐘，緊急行動。”
何龍驤問旁邊的何鵬程：“這是你的手筆嗎？”何鵬程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接著，三人聊起了金庸武俠小說。一名男生問鐘振鐸：“你說說金庸武俠裏面都有什麽招式？”鐘振鐸在教室中間翻了一個筋鬥，拿著把式，叫了一聲“神龍擺尾”。那名男生翻著白眼，說：“驢尥蹶子。”鐘振鐸右手舉過頭頂，向上一躍：“青龍出海。”那名男生跟著打趣：“母豬上樹。”鐘振鐸轉過身，對那名男生作勢欲撲：“獅子搏兔。”那名那名往左一閃，避了開來：“蹬鼻子上臉。”鐘振鐸雙手成爪，右手向那名男生直伸過去：“黑虎掏心。”男生又閃了開來：“甕裏捉王八。”……。這一段落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何龍驤又對何鵬程說：“這一定是你的手筆吧。”何鵬程知道這是鐘振鐸自己做的，他又搖了搖頭。
最後一個段落裏，三人談到了文言文，那名剛剛打趣鐘振鐸的男生吹噓自己說：“屈宋的辭，班馬的史，蕭統的《文選》，李杜的詩，韓柳的文章，蘇東坡的詞。你隨便問一個，沒有我不懂意思的。”鐘振鐸借著這個機會出了一段文言文：“石室詩士施氏，嗜獅，誓食十獅。施氏時時適市視獅。十時，適十獅適市。是時，適施氏適市。氏視是十獅，恃矢勢，使是十獅逝世。氏拾是十獅屍，適石室。石室濕，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試食是十獅屍。食時，始識是十獅屍，實十石獅屍……”男生：“呃……。”
教室裏突然停止了聲音，俄而哄堂大笑起來。何鵬程轉頭對堂哥說：“這才是我的手筆。”何龍驤淡淡一笑：“這還真是你的風格。”
夜漸漸深了，外面起了風，瓜皮紙殼落了一地。騷動的空氣裏彌漫著啤酒的味道。學生硬拉著班主任劉雅蘭唱了一首《廣島之戀》。一群女生簇擁著校長譚林來到班上，氣氛更加歡動。人們離開了凳子，走到中間，擰開可樂，舉杯稱慶。柯靈凡掉過頭，看見何鵬程和他堂哥不在了，他又朝整個教室看了一遍，不見兩人的影子。”“你看見何鵬程和他堂哥了嗎？”他向室友王利恒詢問。“哦，好像他們出去了。”王利恒往嘴裏扔進一粒瓜子。
何鵬程和堂哥下樓了。他們來到教學樓前的廣場，在通往校門的水泥路上放輕了步子。路兩邊的報刊欄是每日下午下課何鵬程必然駐足的地方。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在那裏停留了一會兒。兩人轉到一條小徑上，教學樓散射
的燈光在枯黃的草坪上投下斑駁的樹影，寒風料峭，樹林裏發出“嗚嗚”的聲音，枯葉貼著水泥路翻飛，旋轉。樹林裏也有一些人，三五成團，圍成圈兒，時而從林蔭裏面傳出喁喁笑語，娓娓閑話。
兩人坐在草坪上教學樓偶爾傳來哄然喝采的聲音,兩人各自說了一些近況,像親密的朋友一樣，何龍驤跟堂弟說了些他在香洲的事情，寧波和紹興的旅游在他頭腦裏面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他說,寢室隔壁的商業街有很多好吃的美食,那裏的薯條散發出一股誘人的焦香，他在寢室裏聞得到的.麻花、燒烤,瓦罐湯,筒子骨，各地的特色小吃盡粹於此.學校是整飭齊一,園林一樣的景致,他們有很多自己的時間，可以做自己的事情，倘若不至於無所事事，整個香洲市便是他們的樂園.
何龍驤願意與堂弟分享他的歡樂，也不吝於與人分擔愁苦.他認為歡愉可以傳染，愁苦可以勻攤.他雖然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少言少語，可是跟他熟絡的人，都感到他的生活富於樂趣，喜怒不藏於心.他生長在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生活寬裕，沒有煩惱，父母是知識分子，對他的教育也是秉持較為寬容的態度.何鵬程說他是"典型環境下的典型性格".何鵬程卻又是另一個性格的人,他只是靜靜的聽著並不說話，他是深沈的,內斂的,別人難於窺破他心事,娛樂與他無緣.他熾熱，性格鮮明，眉頭常常挽結成一個疙瘩,總是充滿憂慮。有時他也十分開心，他的悲傷和快樂都很難去揣測，因為在他，除了感官能夠觸碰到的世界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世界：一個更能牽動情感，影響心緒的內心世界。他也時常給別人頂回幾顆橡皮釘子，而較常人更加豐富的知識是他留給別人的最深刻的印象。
兩人又各自說了一些話，下自習的鈴聲響了,晚會結束，各個教室裏面傳來桌子拉動的聲音，教學樓各層聲音雜沓,伴著像是醉酒人模糊不清的歌聲送下來一群學生,老師在教室門口言笑嚶嚶,彩帶從窗戶外拆了下來.何龍驤就和堂弟道別了.
還不到小年，何錦山夫婦就回來了.這樣的“古怪"的事情頗使維京街的人心裏納罕：怎麽這家子這麽早就回來了呢？同行湯業成帶著所有人的疑問,做了何錦山回家之後的第一位客人.兩人在客廳的位置上坐下，湯業成先是隨意聊了一些人事，後來便試著探了探口風.何錦山抿了一口酒,嘆了一口氣，說："唉！廠子就快倒閉了."湯業成聽到這句話，剔起了兩道眉毛："怎麽回事？”“今年經濟不景氣啊,什麽“國際大氣候，國內小氣候”，電視上不是天天報嗎？原料，工資在漲價，訂單又在減少,我們老板去跟外國人說提價的事，他們沒有同意,老板說幹脆不做這檔生意，做的越多，虧得越大.從今年下半年開始開工率就不足,工人閑得沒事做，工廠也在裁工，有許多人就回家鄉找工作了”"你沒有進別的廠嗎？”"哪裏還不是一樣,有的廠已經歇工了,倒閉的不少,有的廠子本來是出口，這工不能停，一停銀行就來催債，後來做了進口生意.把外國的衣服銷到中國來.我們老板還在觀望，政府雖然對企業扶持,增加貸款，架不住經濟這樣壞下去.我想再看看明年的情況,還是不行，我也回鄉，隨大流嘛”湯業成點了一根煙,又遞給何錦山一根："做我們這行本來就不容易,利潤低不說，國外打個噴嚏，紡織業就得流感.現在回來也不容易，鎮坪上有些人在家裏面辦起了"小廠",頭一件是工難招，都到外省去了,既便是招到了，留下來的照顧孩子的婦女,她們並不怎麽把精力用在工作上，重心在家庭,現在都計件，小廠子哪有那麽多規矩,她們倒沒了約束,想來就來,說走就走,我跟淑芳一天忙到半夜,一個月湊湊合合能有個五六千元.另一件訂單都是從大廠拿來的，在利潤上就吃些虧，廠子小拿不到大單,只能給大廠打工.""如果是我就到縣城去.訂單，信息,工人都比在鄉下好得多.”湯業成臉上漾開了一層淺淺的笑：“房租是一項,利潤就更少了."
瀲縣中學依照傳統,在小年那一天放了假.何鵬程回到鎮坪,何錦山一家在家裏住了幾天,回家鄉嶺古過年去了.何家難得有這樣的聚首，在一起過年，已經是十幾年的事了.何錦村一家人先到，傅麗葉和嫂子劉高蘭備辦過年的席宴,何壽山父子到村裏會親訪友.何錦山一家子從村子的“碗口”轉了上來,傅麗葉向孫海芬招手："快來，快來,累死我了."孫海芬進了廚房幫忙,何鵬程、何龍驤趁著天早，去找何冬青兄弟倆.傅麗葉看著家裏的男人都優游無事，抱怨說女人命苦.孫海芬笑著勸她：“男人到了年底就得休息,女人一年到頭也是不得閑的,這是命."孫海芬總把那些說不出根據的東西付之於"命”.傅麗葉卻不信命,她說得憤憤然，她說這是淺陋的觀念和風俗，是“一代代沿襲的，而人們錯誤地把當做理所當然的東西”.但又承認“女人卻乎是更適合做這些的.”
古嶺村的"碗口"灌滿了風,裏面卻是暖和的，山上綠妝依舊，一如□□，冬天的痕跡只在枯黃的草坡上顯現出來.田坳對面山上梨樹上打著粉白色未綻放的花苞,溪水叮泠泠從山上落下來又嘩啦啦地流走了.樹林裏幽靜到極致無端地也讓人感到有一種聲音,是草木的低聲耳語嗎？路上的一位老人肩挑著小擔,行色匆忙，有人站在路邊叫他：“樹錚大伯，大過年的,你去哪了？"“哦,是冬青啊，哦…哦…你們也回來過年了.”他看到何龍驤兄弟倆也站在一邊,兄弟倆向他致了意,他掀開蓋在籮筐上的鬥笠，裏面是黃燦燦的米果.他趕在年前，到鎮坪把米果打好了.三人由衷地讚嘆了幾句,劉樹錚肩著擔子匆匆地走了："快過年了，家裏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備辦”.臨末的時候他還對三個晚輩說：“上屋吃杯茶來.”
三人走在路上，說著話，也從路邊的莽榛裏面折些花草.何冬青攢了些錢,舉了一些債在縣城開了一家汽修店，何龍驤兄弟兩個便安靜地聽著他的人生規劃,他說,生意一開始並不怎麽好,大概剛開店都會是這樣.朋友肯幫忙，慢慢也好了，冬山跟著過來，將來也要把父母接到縣城裏"可又有什麽規劃呢？難道我還想做什麽其他的事情嗎？不，後面的事情以後再說吧.”何冬青淡淡地說.
三人徑直從一條小徑上去到了一個山墺，從上面望過去視野便擴展到群嶺之外的地方.這座山是嶺古最高的山，它的山腰已經比其他地方都高了.在這半山腰上有一座“康王古廟”,廟宇看起來像是客家祠堂，前後開了兩道門，它何以竟流落偏僻，不得而知；它何以竟供祀康王，更讓人覺得古怪.廟宇看起來已經衰朽了，房屋四角馬頭墻朝笏式的瓦片不知飛落到哪裏去了.檐前蓬草瑟瑟,粉壁卻似被油汙肆意塗染了一樣.而它整個就像是被人無情地丟棄在了無人的蓬蒿裏面去.廟門上橫放了一塊扁額,寫著“康王古廟”四個字.從那裏進去是一寬闊的大廳，上面還有半層，放了一些陳年的雜物，暫厝著兩口寫著"福”"壽”的棺材.何冬青說："這是過去是唱戲的地方,我小時候也聽過，他們在樓上唱戲，我們在下面聽，一年啊，都要唱幾回.”“現在還唱嗎？”何鵬程問."沒有，現在不唱了."
三人從左邊走到後面，那裏有一個天井,天井下面綠苔爬滿了水槽.卻沒有發現康王的神像，只是墻壁上寫滿了□□語錄.“真是糟糕，那些字怎麽還留在上面啊？”何龍驤抱怨地說.“這些算什麽,祠堂裏還有更多，什麽要鬥私批修,要擁軍愛民，要抓革命促生產.什麽農業學大寨,"安之居"抹成了“突出政治”,楹聯上改成了"將無產階級□□進行到底.我都能背了.”何冬青說.“哼，都成“□□”紀念館了."何鵬程冷笑了一聲.這倒給何龍驤提供了新的興趣："咱們去祠堂看一看吧.”"別急，後面有一塊鐘，乾隆年造的."何冬青告訴他.
鐘是掛在最後一進房屋的中間，那裏有張桌子,上面放了一盞破舊的馬燈.鐘懸掛在桌子正上方，半米的口徑，年移代革,銹跡斑駁，上面的銘文也就模糊地不能辯識了.
三人在那裏駐足了一會兒，就從後門跨出去了.祠堂也是坐落在這座山上，然而在另一處山垇,他們從一片竹林穿過去，下了一道斜坡,隱隱地看見祠堂揚起的檐角.他們繞了過去，一座古樸,莊嚴的祠堂便立在了面前,何龍驤是第一次來,興趣盎然，何鵬程雖則有過幾次拜訪，然而年久月深,記憶杳然,也頗感趣味.祠堂的門樓繪畫精美,磚雕生動,用飽醮濃墨的筆寫了"何氏宗祠”四個字.何冬青是兩人的向導,暢快地把他們引到裏面，先是一塊寬闊的禾坪，廊柱邊堆滿了燒火用的柴禾.門口蹲著兩塊抱鼓石，他們從開著的門進去，迎面是一口小小的天井，何終青說：“這叫"九井十八廳”.
四處的白壁用鮮明的紅色的塗料寫著各種□□語錄，楹聯是用紅紙貼上去的，礎石長著幾根草，地磚有些潮濕，從外面看不失宏闊，而裏面卻空蕩蕩的.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光線從那天井中射了進來，人們靜靜地打量著四沿，廳堂的中間的頂上斜放著一塊扁額，朱筆"才達堂”三個字.這是古嶺村何氏祖先的名字，他的兄弟何才英的扁額同樣掛在了鄰近的下前村祠堂同樣的位置.
人們早已經註意到大廳最裏面正中的位置，他們靜了下來,不約而同，他們靠上去，那是一塊紅色的牌位,沒有神龕和相應的供品,牌位是新漆過一遍的，上面的字,他們最熟悉不過的：“東海堂”“歷代故高曾祖考妣一脈宗親之尊神主.”“左昭右穆”"祖德流芳遠，宗支綿澤長.”
人們靜穆地站著，看著那塊牌位.何龍驤初次感覺到一種不一樣的感受，那是榮光，崇敬,是對先祖的追慕.然而何鵬程的眉頭卻蹙得高高的,他固然也從心裏油然而生的一種崇敬卻看到正廳旁邊的房間，就是那一排砌了竈臺的房間，有一些泥瓦塌了下來,他感到祠堂已經敗落,將要從這個時代消失了.在他心裏有一種對於文化的尊崇，一種賦予人們與其他生物相區別的那種性質的熾熱,強烈的情感."文化在民間”,他新近這麽覺得.雖則先哲聖人的言教也有十分重要的作用.他卻覺得食養千年的遺傳基因,是風俗,意識，語言，尊祖的供祭,節慶的祈禳，是鄉規裏約,是親緣與地緣的血脈。而今這些都在慢慢消逝，割斷了.不得不說，我們的文明在一種農業社會裏的框架裏構建起來的.也將隨著工業的驟臨一一不說全部一一也將在很多方面消失.我們依遵的規矩在哪？我們的認同在哪？法律是我們行為的界限嗎？我們沒有宗教,無所畏懼,和過去一刀兩斷，那麽我們也將失去自我。然而這或許不是一名中學生該考慮的事情，社會上自有人痛心疾首，當我們離塑造我們民族的文化漸行漸遠的時候，就會卷起一個“回歸”的渦流。
人們從祠堂裏出來，沿著小路上了山,迎面走來四個人，優游漫步，是何壽山三父子和孫作祿.何壽山站在一顆馬尾松旁邊,他身邊是老友孫作祿.他們交談著過去的事,一件件過去的事情在心裏面鼓蕩,回憶過去並不一定是快樂的,然而既使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從腦袋沈積層裏面泛上來，也會像雕落的花朵一般，不為人在意了.
孫作祿詳和地眺望著家鄉，他微笑著跟好友何壽山說起“叫化子”的父親的事情.那時他們村裏有兩個生產隊,村裏農業耕作缺少肥料,廁所就各自派了人去守著，每每有半夜有偷糞的事.那邊的生產隊派了"叫化子”的父親去，這邊自然派臭老九孫作祿去.兩個人都站在廁所門口蹲著，大眼對著小眼.“叫化子”的父親,人們也叫"叫化子”，"叫化子”除了遺傳了父親的癡傻外，父親的外號他也繼承了下來.癡老漢只生了個癡漢，而癡漢卻生了一窩.癡老漢那時還不老,像現在"叫化子”一樣年富力強，那一次,他的癡勁上來罵孫作祿是臭老九，孫作祿笑著對他說：“我比你大十幾歲,也比你長一輩,你怎麽能跟別人一樣蔑視我呢？癡老漢還要罵，孫作祿把他拱到廁所的蹲板上，讓他的臉對著白色的蛆蟲，"還罵不罵？”"還罵”孫作祿把他的臉揪下去,大概熏得受不了了，他就嚷起來："不罵了,不罵了.”孫作祿並不打算放他,而是要他自承是臭老九，"我是臭老九，我是臭老九孫作祿，我是臭老九……”孫作祿把糞水澆到他嘴裏,身上,這回他真變臭了.孫作祿作勢要把他摜下去.癡老漢沒命地討饒：“我是臭老九，我是臭老九，我不是孫作祿……"孫作祿沒有把他丟下去.癡老漢趴在地上大嘔了一場,最後終於站了起來，兩腿篩糠似的顫抖，他懊喪地離開，在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憤憤地回了一句："等你老了來."他似乎是要奮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精神臥薪嘗膽起來.可是他並沒有等到孫作祿老了的時候，第二天就到大隊書記那裏作了匯報,書記何春錦幾乎是聽笑話一樣聽完了癡老漢的陳述,沒有對“臭老九□□行徑”作任何的處罰.而只是給癡老漢開了一張無限期的空頭支票.
人們笑著聽完了孫作祿講的故事,日頭偏西地落了下去，烘托出一片紅燦燦的晚霞.倒映在平滑如鏡的水田裏,泛著閃閃的金光.
傅麗葉打來了電話：“別回去過年了,在外面蕩去吧.”於是一行人踅下山去.何冬青跟眾人道別，孫作祿孑然一身,何家三代人邀他"家裏去"，他只是謙遜地說：“哪有到別人家過年的道理.”何家人再三致意，孫作祿拗不過,“那麽就去討一杯水酒喝吧."他說.
夜幕撲落了,從四處樹林掩映的人家傳來爆竹劈啪的聲音，青煙從那裏徐徐上升，攏在了一塊，一陣風把煙吹散了.田坳的小孩從四處聚到了從前小學的操場，他們穿上新衣，點放著煙火，快樂地跳躍，歡呼.鎮坪方向的天空布滿了紅光.“普天同慶”，再也沒有比這個詞更應景的了.大人們祭告完了祖先，把孩子喚回了家裏，操場上就變得空蕩蕩的.屋子裏歡聲笑語，人們把杯子碰得"咣,咣"地響，孩子把嘴巴張得大大的，舌頭打轉，吃著母雞燉的苦三七.
何家人時隔十多年之後，再一次聚在了一起.何錦芳的兩個兒子何國材，何國寶沒有回家.他們給家裏來了電話，問候了年邁的父母，何錦芳神采奕奕,面色紅潤,談笑自如，劉高蘭卻每每地黯然地低下頭去，心裏滿滿地裝著心事.何錦村跟大哥說："還是搬到縣城裏來吧，筠兒要上幼兒園，路還沒有修好,就算修好了吧，也不一定有車開進來.”何錦芳沒有說話，他點了一支煙,在煙屁股上猛吸了一口他固然擔心孫子的學業，可生計無著,他已經老了！還能做什麽呢？何錦村已經意識到這一層,在他的方案裏面已經做了全面的籌劃：“我們供電局暫缺一名保安的名額，我跟局長說了，替我留了下來.""那住的地方呢？”"這點不用擔心,我會安排的.”
何錦芳沒有接話，他感到高興和快活，他還有一個有本事的弟弟，他這個有本事的弟弟沒有忘了他這個沒本事的哥哥.可是他的這輩子都在這山上，這田裏，離了這山這田他會慣嗎？他不識字，不會說普通話，城市的事物，在他那,是很少懂得的.在熱鬧繁華的城市,他和一個懵懂的稚童又有什麽區別？他用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孫子何竹筠的烏亮的頭發,孫子坐在他的膝上,張著大大的烏亮的眼睛看著他.何錦芳感到應該替他惟一的孫子著想,我已老了，他爸爸也沒了指望,難道還他也跟著荒廢一輩子，子孫三代沒一個有出息的？他想到了城裏教育的好處,那是農村比不過的.他也知道城市的天地廣闊，“人現在不都往城裏走了嗎.”
何錦芳在兩名弟弟的勸說下答應搬到城裏，闔家人在舉杯換盞之間談論著各種事情，陳年舊事釀出了新的味道，談及時事,何錦山卻頗為感慨地說：現在一個水泥工一個月也有4、5千元,大學生畢業才2000，花銷還不夠，別說攢錢了.有時候我想讀大學做什麽呢？為了說出去好聽嗎？初中畢業就去打工，到了大學畢業的年紀，怕是連房子都買了，可是打工，一輩子只能打工,還有出息嗎？念了大學,開頭艱難,可是發展空間能比打工更小嗎？"何錦山的這番話,自然有所用意，所有的人時不時把眼光射在何鵬程身上.他們用"土話"交談著，何龍驤聽得迷糊懵懂,不知所雲,何壽山笑著說：“寧賣祖宗田，不忘祖宗言,說不了家鄉話，算不得家鄉人啊."
飯畢,橘黃色的燈光灑在了杯盤狼藉的飯桌子，孫作祿醉眼微熏動身要回去，何壽山怕他“黑夜裏絆一跤，掉到塘裏去.”打著燈送他回去.小一輩的人進了房間看電視.杯盤撤了下去，大人們便圍坐在一起夜話.外面起了風，吹得樹葉細簌簌地響.“下雨了嗎？”傅麗葉錯把風聲聽成雨聲，她擔心兩個老人要淋濕了."沒有,是風."孫海芬打消了她的疑慮.果子又從櫥櫃裏面端了出來,擂茶透著一股沁人的清香.冬瓜條嚼著黏牙，核桃卻乎是比牙齒還要硬的.工作是男人話題的中心,女人們則對於日常瑣事上喋喋不休，男人們把自己的可值得稱讚的事情擺上臺面，他們在意的是別人對於自己價值認同.女人需要的是情感的慰藉，她們向親近的人訴說衷曲,排遣憂煩.何錦山在工作上遇到困難，他正為著日後生計，跟他的兄長和父親談論回鄉創業的可能.傅麗葉拉著孫海芬的手，她們從過去談到將來，孫海芬談到他們夫妻以後的生計。傅麗葉的意思是未雨綢繆，問她願不願意買她們銀行的一種養老分紅增值保險."怎麽，你們銀行也賣保險嗎？”孫海芬心裏有些疑惑，眼睛直直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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