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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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正在表演著采茶戲。周沿圍著一圈看戲的人,或坐著,或站著,都伸著脖子往前探,臺上的演員一醜一旦,旦角是一襲紅衣,手執紅扇,腳步細碎,紅扇上下揮動,人就在臺上轉圈子。醜角腰間穿著白短裙,左手執扇,右手的單長水袖隨著扇子收甩,揮動。腳上的“矮子步”,雙膝屈著,進退靈動。兩人互相配合,眉目傳情,一唱一和,插科打諢,音樂輕快,婉轉,京劇雖也熱鬧,卻不如這裏的采茶戲輕快,昆曲“水磨調”固然典雅,卻沒有那樣濃郁的鄉土氣息。它是鄉野的,俚俗的,瀲德所獨有。

突然,旦角一聲吆喝,聲調一變,場後的音樂,便細細密密更加響了,醜旦二角舞扇甩袖,繞臺轉了半個圈子,便像蜂蝶一般,輕輕地碰在一起,倏忽又分開。旦角便起頭唱了起來:“正月花裏花朵開。”醜角跟著唱:“二月裏花裏花朵花裏花朵花裏花朵開。”旦:“花是我的哥來我的幹哥哥。”醜:“花是我的妹來我的幹妹妹……。”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婉轉,體態靈巧,一挪一動,搖曳生姿。底下的觀眾看得入迷,便有人哼唱起來。周瑛和何龍驤拿著手機抓怕,何鵬程雙手絞在胸前,看得入神,默然不語,他的心似乎也被這戲牽著。戲曲落幕,何鵬程懷著輕快的心情,帶著堂哥,上了圍屋二樓,那裏一個客家文化的展覽。展廳分成四部分,整個二樓,就像一個穿堂,中間沒有墻壁隔著。何鵬程和堂哥先從“源流”那一部分開始。那一塊實物不多,多是文字和照片,人流往來不息,何龍驤的同學也都上來,他們並作一處,略略看了一看“源流”,便進入“文化”那一塊,迎面碰上周瑛和張馗然。周瑛和何鵬程說第一次見面都有些拘束,不過兩人都是落落大方的人,很快就熟絡了。兩人觀看著展覽,從裏面找到話題。周瑛是一個很恬淡的人,何鵬程卻談鋒甚健。一個樂於去聽別人談話的內容,一個喜歡把自己知道的與別人分享,於是那種談話並不顯得枯燥,而且雙方都感到滿意。何鵬程告訴她:“東海何氏,隴西李氏,三槐王氏,彭城劉氏,潁川陳氏,除了三槐堂,其他堂號都是地名,那是遠祖舉遷的地方,許多人都不知道這三個字的意義,但都把堂號貼在大廳正中央,千年未變。這也就是“敬天法祖”的意思了。”又說了客家人的一些習俗和遷徙的路徑。今年春節家鄉“打燈籠”的習俗給他留下深刻影響,也一並說給她聽。周瑛靜靜地聽著,何鵬程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張馗然打了一個呵欠,有點不耐煩了:“咳,你們倆只要碰到一塊,掉書袋個沒完。真沒勁。我走了。”說完,張馗然便同其他的人先離開了。周瑛和何鵬程望著他們下了樓梯,相視一笑。

倆人到了“風俗”的版塊,那裏面擺滿了實物,何鵬程興奮地跟周瑛說起了過去的事情,告訴他用架子車拉秧苗。耙子耙山上的松針。戽鬥攉水,風車分秕谷,螞蟥黏著腳吸血,大人拉打谷機的時候,他們卻俯在打谷機上面取樂,周瑛說:“你這樣,你伯父不罵你嗎?”何鵬程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伯父眼睛看著前面,他要扭頭,我早就跳下來了。”周瑛像是聽趣聞一樣,頗有興味。她對他說,她在老家的老房子裏,看過馬燈,金毛狗脊,鏤刻著精美圖案的櫥櫃。“我們祠堂上的雕花,真是好看極了。”何鵬程便提出要去參觀他們村的祠堂。周瑛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兩人參觀完整個展廳,從二樓下來,戲臺上依舊唱著戲,這時是二旦一醜,那音樂也更加活潑跳躍,底下的人更多了。何鵬程和周瑛走到圍屋後面,和何龍驤相遇了,何龍驤看到他們頓時一怔,不知道兩個初次見面的人,為什麽這麽快就如此親密。他打趣了兩人幾句,何鵬程和周瑛都沒有表現出那種忸怩的姿態,何龍驤的計劃落了空。三人挨著躺在綠茵上仰望著澄藍的天空。過了一會兒,踱到水塘邊,轉了一會兒風車,在亭子上看塘裏的魚和游弋的鴨子。時間快到下午三點,三人感到一股乏意泛上來,便起身回家。

房門半掩著,從裏面的房間裏傳出來一陣窸窣的聲音,太陽吊在西邊的山頂上,蒙上了一層如薄紗般的霧氣,宛若瀲縣中學圍墻上裝飾的橘黃色大罩燈。眩人眼目金黃色的太陽光,鋪陳在地上,也投射在人的臉上,面目就散發出黃色的微光。倘若在冬日,人們會很愜意,然而在這樣的三伏天氣,就讓人分明感到燥熱。何錦村起身拉上窗簾,客廳便頓時暗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人的視線漸漸恢覆,面目便從那金黃的顏色褪去之後,顯現出豐潤,紅亮的光澤。席散之後,何錦村送走了客人,身體感到一陣酸乏,這時鵝黃的沙發上,坐著何錦山和劉廷方。他落回座,劉廷方吧吧地吸著煙屁股,吐出一圈又一圈的青煙。左手掌上捏了一粒花生米,已經剝了殼。何錦山完全在沙發上舒展開來,斜倚在沙發上。何錦村手擱在膝蓋上,青筋暴突了出來,眼望著天花板。“譚校長倒是一個挺穩重謙和的人,不知道瀲縣中學的新校長會不會降到他頭上。”劉廷方打破了寂靜。何錦村不知道為什麽他提到譚林,不過他清楚劉廷方向來不在人後說閑話。他那句話看來不是無所謂的:“你是說瀲縣中學的校長歸譚林嗎?”劉廷方肥大的腦袋往後在沙發背上一磕,一只手攤開來,說:“八九是這樣,向晉在的時候,他在順序上,是第一副校長,食堂出了事之後,他不是總攬中學的事務嗎?這一兩個月,學校還算風平浪靜,沒出什麽亂子,這裏外都有眼睛在看,再說他好歹是名校出來的,學歷比關達,胡海泉,谷建英還高哩,資格又老,能不升他嗎?”“這裏面不好說,就拿瀲縣初中來說吧,都以為副校長何芬英榮升校長。結果縣裏面從金甌鄉調來了一個校長。瀲縣中學的校長難道不會從教育局裏面抽調一個人過來。”何錦村在劉廷方臉上溜了一眼。“你可就太小心了。剛才在江月樓,我本來想套譚林的話,他跟我打馬虎眼,可我瞧得出來,這事錯不了。”劉廷方悠悠地吐了一圈青煙。

“哦”何錦村心裏揣測著劉廷方要提這件事。劉廷方垂下目光,冥思了一會兒,擡起頭,眼睛往何錦村那裏一探。又轉到何錦山身上,最後滿臉堆歡,眼光射在了何錦村的臉上:“你大概知道今年瀲縣中學發生的事吧?”“什麽事?”何錦村似乎嗅到什麽味兒,故意打馬虎眼。劉廷方轉臉問何錦山:“你知道嗎?”何錦山正在冥思,聽到劉廷方發問,就從沒邊沒際的思緒中抽身出來,頓了一頓,說:“你指的是教師要求漲工資的事還是食物中毒的事?”“哈哈!錦山,你點到題上了。”“哦?可是你問這些做什麽?”劉廷方先不忙回答,他往自己杯子裏面倒了一杯水,又朝何錦村臉上看了一眼,說:“向晉真算走黴運,欠工資的事,錯不在他,那些老師的工資都是縣財政撥的款。要說有錯大概只是因為說錯了話,引起了群憤,又恰巧食物中毒的事出來,墻倒眾人推,跟他無仇的,或者結怨沒成仇的人,看到形勢於他不利,就見風使舵地要推倒他。可是湊趣,幫閑的人多,過去一些事情,人們會認為無傷大雅,竟不值一提,他們會說:哪裏還不是一樣的嗎現在掘出來擺上臺面,倒發現了這是臟行和罪款。自己義憤填膺起來,非要打倒對方不可。唉,向晉這事,在一個“勢”字,他的“勢”一直下行,一件遇著一件,像一輛滾坡的車,最後栽了一個大跟鬥,爬不起來了。”

“你對事情倒是看得很清,難道你要替向晉鳴不平嗎?”何錦山拋過去一個冷淡的笑容。他跟劉廷方雖然是同鄉,可是關系並不太好。何錦村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眼睛卻一直看著劉廷方,心裏揣測著他的意圖。劉廷方搖了搖手,臉上起了威棱,他抹了把臉,臉上漾開一層淺淺的笑。在何錦村,何錦山看來,那種笑另有深意。“瀲縣中學的總務處主任為著食物中毒的事也下了崗。”“嗯,我聽鵬程說過,他們學校的食堂歸學校管。”何錦山說。劉廷方擡眼瞥了何錦村一眼,何錦村也正看著他,何錦村感覺到劉廷方快要點題了,而且覺得這篇題目跟瀲縣中學的食堂有關。“可是學校不是企業,它不能一直經營食堂吧。”劉廷方轉臉又對何錦村說:“錦村你知道瀲縣中學食堂要招標嗎?”何錦村心想:總算露出尾巴了。面上卻說:“哦,那又怎麽樣呢?”劉廷方卻打起了馬虎眼:“大概競標的話會有很多人吧。”“哦”何錦村面上表情絲毫未變,好像這是一件對他來說,無意義的事,以至於不能引起他的興致。

劉廷方心裏罵了一聲“打靶鬼”,面上卻暖洋洋的,他忍不住身子往前一探,這才和盤托出:“我也想去競標。”何錦村看了他一眼,臉上蕩開了一層淺淺的笑,沒有回應。何錦山接過話茬:“可是食堂競標,應該要有開飯店的資質,你那雙握方向盤的大手,什麽時候掌過勺啊?”“競標食堂要有五年以上開飯店的資質,咳,這一節難道我沒想到嗎?我一個朋友在縣城開飯館,我們談妥了,競標是以他的名義,我出錢,他出力經營食堂,上頭有許多賣豆漿,面條,珍珠奶茶,燒餅的鋪子,我們還可以盤出去。”“哦,你對於競標的事看來是準備充分了。”劉廷方面上紅光煥發,笑意盈盈,似乎瀲縣中學的食堂已經攥在他手裏了。

“可是我要說你啊,在你手頭上有一家運輸公司,又做著股票,瀲縣貿易市場有你幾家店面,城南桃源,坑田的“假房子”,你也曾參與其事吧。怎麽?你的手伸得這麽長,現在又要做起經營食堂的行當來了嗎?”何錦村點了一支煙,對劉廷方說。“嗨,誰又能嫌錢多呢?你別看我有一家物流公司,架不住是一個空殼子,瀲縣貿易市場那幾家店面,每月都有進項,股票上的錢可就被套牢了。不再開源的話,就要坐吃山空了嗎?”劉廷方攤開兩只手,微笑著說。

“那麽,你有把握中標嗎?”何錦山尖利的眼光射在了劉廷方的臉上。“我想這件事還得借重譚校長。”何錦村心裏微微一動,眼光射到劉廷方的臉上,正好劉廷方也看著他。有那麽兩三秒鐘,兩人互相對視,何錦村突然意識到什麽,他沒有說話。劉廷方也別轉過臉去了。

何錦山還想再問,正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隨後何龍驤和何鵬程推門而入,三人都止住了話頭,何錦山對兒子說:“鵬程,今天你別出去了,等會兒要回家。”“叔叔,為什麽不在家裏住呢?我好不容易有一天假,想跟鵬程聊聊天。有些問題還要請教他。”何龍驤走到客廳,挨著父親坐下。“他懂什麽?我只希望他和你一樣學習努力就好了。”何錦山輕蔑一笑,眼睛尖利地射了何鵬程一眼。何鵬程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門邊轉著地球儀。何龍驤看到這副情形,轉了一個方向說:“我是想說,叔叔今天才剛回來,中午又參加完我的升學宴,都還沒有休息。鵬程今天玩得也有點累了。今晚就在家裏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何錦山微微一笑,摸了一下何龍驤的額頭:“我明天有事,今晚急著趕回去。你堂弟現在正放暑假,以後難道沒有時間嗎?何錦山又對何鵬程說,去收拾東西吧。”何鵬程進了房間,何龍驤不在說什麽,也跟著進了房間。

紅霞布滿了西邊的玉京山,像一只雞上的紅冠,太陽已經落山了。何錦村送走了客人,癱坐在沙發上。這時傅麗葉從房間裏出來,細聲地對何錦村說:“劉廷方的禮金裏面有一張五萬元的支票,我們是不是送回去?”何錦村吃了一驚,心裏想起劉廷方剛才說的話,他似乎明白了劉廷方那張支票的意思。他對妻子說:“讓它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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