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2)

關燈
事已經想通,又從另一個地方接入,神思渺然杳然,各種思緒紛呈沓來,難以一一厘清,清風送來瀲江緩慢流動的聲音,這是生命的聲音.他估摸時間,從原路返回,中午的瀲江靜靜地流淌.萬籟俱寂,只有轟鳴的采砂船駛過平靜的江面……。

下午六點鐘,何鵬程,許柱,胡先友走進高一年級辦公室。王玨正在看一份材料,見三人進來,把手上的材料放在桌上,把三人叫了過去。三人並立在桌旁,把頭低下,沒有作聲。王玨兩道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流轉,沒有說話,可是臉上的神色並不怎麽好看。三人互遞眼色,最後胡先友首先說話:“老師,你要的檢討。”遞過去兩張寫滿字的草稿紙。何鵬程和許柱跟著把自己的檢討遞了上去。王玨在幾張草稿紙上溜了一眼,轉而又向三人臉上看過去:“許柱,何鵬程你們兩個先回去吧。胡先友留下。”許柱和何鵬程如遇大赦,接著聽到王玨留下胡先友,不禁為他擔心起來。兩人向胡先友遞過去一個眼色,胡先友回以一個苦笑。

何鵬程和許柱出去了,因為是放學的時間,辦公室裏沒有別人。此時回覆到剛才那種寂靜,在胡先友,這種氛圍讓他心裏有些發毛。他的神色平靜,似乎那淡然裏面也帶著一部分倨傲。“你知道唐福禮中途退賽了嗎?”王玨首先說話了。“知道。”胡先友平靜地說。“那你知道比賽中途很多人不見了,包括你這個體育委員。”“知……道。”胡先友吃了一驚,他預感到談話轉了方向。“那你知道班級的紀律很差,而且衛生不怎麽好?”“呃……。”“許多人因為沒有領到號碼布,成績作廢,你知道嗎?”胡先友沒有回答,他感到芒刺在背,額頭上微微沁出了一些汗。“好了,我現在要撤你的職,但是在這之前我必須讓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做。你可以回去了。”

胡先友無法辯駁,除了第一條是因為他在東門外處理糾紛,沒有做到及時勸阻和上報,其他三條他都無法推諉。他心裏充滿愧疚和失落,低著頭,走出了辦公室。

王玨在這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裏,明顯感到力不從心.她從省師範畢業躊躇滿志地來到這個省的僻遠小縣,從走上講臺開始,也就是“參師襄教”之後,如影隨形的壓力,在她臉上形成兩個黑眼圈,眼角出現了褶子.

不過現行的教育也有一些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顯得有些機械和呆板,一條教育流水線上用同樣的模子刻出來的"產品”,也同時讓老師付出如牛馬般的辛勞.每天早上六點鐘之前睡眼朦朧的起來,走在萬籟俱寂的街道,趕到學校塑膠場上陪操,她面對幾乎排滿的課程,講解不完的作業,另有班上其他的事務.晚上的自習,寢室的躡手躡腳扒在門洞上探聽動靜的"夜巡",大大縮短她休息的時間,甚至比學生還少.不過,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要是連老師的牢騷勁兒上來了,那些學生更沒一個安份的.出於職業的操守,王玨不得不在班會上,板起一張俏臉,撒氣兒似的把那幫有錯的沒錯的學生□□一番,告訴他們:“丟開一切,好好學習”.

老師又何嘗不是高考戰役的參與者?他們是這裏的"指揮官",每一個中學生在這裏只要“服三年役",光榮“退役".這些"指揮官"卻要在這場沒有截止日期的"戰鬥”中耗費他們整個的生命和熱血.王玨推開了一沓還沒改完的試卷,微嘆口氣,覺得嗓子眼冒火,精神也暓亂起來,這使她不能正常的工作.她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水,由於熱水放著太久,在這樣的季節涼的快,冰冷的涼水通過食道,灌入胃裏,帶來一股冷冽的刺激.她仰頭望著日光燈,透過400度近視的鏡片,日光燈外罩著一層淡黃色的光暈,這層光暈漸漸稀薄,消失在模糊的視野裏……。

她想起幾天之前發生的一件事。鄒華,他們班的一個物理老師。某名牌大學的研究生畢業,剛來不久,二十來歲的小夥子,長得高高瘦瘦,肌膚白皙細嫩,烏黑光亮的頭發,緋紅的嘴唇,怕是不少女性見了他也要自慚形穢。他的學歷,在整個學校都非常出眾,然而學生的反應和那種身份極不相稱,都不以為他教的好,上課沈悶,玄奧難懂,講解沒有條理,上課的時候兩片緋紅的嘴唇,似乎極艱難地蠕動,像快斷氣的人的絮語.往往考試下來,綴尾的就是他教的班。

他大概也暗中焦急。王玨聽班幹部反應過他晚自習上專橫的行為,在他的晚自習,是明令不準做其它科目作業的.自習的第一件事情,他會下去做一個“清場”,凡目力所及的地方,發現有做別的科目作業的情況,都把那作業一並收繳.等這件事情做完,他就沈悶地坐在講臺前,不厭其煩地看一本書,可是沒有誰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麽,因為那上面是密密麻麻一連串深奧的公式,是那種很艱深數學和物理一類的書籍。

那種行為很不得人心,外加上他的課並沒有讓學生得到實際的提高,那種不得人心就進一步加深了。在學生那裏浮動著對他的不滿和輕蔑。上一個禮拜,在課間,他聽到學生給他取了徽號:“白竹杠”。更用那種惡謔的態度批評了他上課的方式。他憤怒了,那名學生也被揪了出來。事情到了她那兒。她記得當時鄒華的表情:臉色鐵青,血氣上湧,憤怒的咒罵。物理老師的自尊心受到極大的傷害,他是名校的高材生,卻屈尊降貴地來到這個偏僻的縣城,然而即便這樣也沒有得到認同。或許過去他對未來充滿美好的願景,可是現實卻重重地扇了他一個耳光。那種心理上的失衡變成了不可遏抑的憤怒,郁積在心底的塊壘,都要宣洩到那名可憐撞到槍口上的學生的頭上。他表示自己沒有受到尊重,因此準備罷課。在心胸豁達的人那裏,算個什麽事呢?只是一個無惡意的玩笑跟道德的優劣牽扯不上。他們的地位是不對等的,使之那名學生在這件事上對鄒華犯了錯誤,變成鄒華對那名學生犯了更大的錯。該學生不得不忍受極大的屈辱認錯,然後得到一個冷冷的後腦勺的回應。然後他不得不以更大的屈辱,和更卑微的行動去認錯。

這件事可大可小大到可以在檔案上記上一筆,成為永久的汙點,小到可以只做私人的和解,而不涉及學校。王玨心疼她的每一個學生,她不得不做雙方的工作,使這件事達成諒解,一方面要促成覆課,另一方面要照顧那名學生的自尊心。在停課幾天之後,雙方達成了諒解。鄒華贏得了勝利,卻輸掉了人心。

像這樣難腸的事情,在不到兩個月裏她已經親歷了多次。使得她以往的經驗都不敷使用了,可是生活還得繼續。

“怎麽在一個人的時候會這麽失落呢?”她揉了揉眼睛,臉上淡然一笑,腦子裏"嗡嗡”作響,一陣電鈴聲使她的精神稍稍振作一些.她知道這是上晚自習的預備鈴。校園的沈悶開始被喧鬧的聲音打破,像是冬天過去的第一聲春雷.“呵呵呵”“那件東西很不錯,下次我帶你去瀲德市買。”隨著一陣說話的聲音,辦公室進來三個打扮時髦的女老師,她們進來的聲音動靜不小,等她們坐下又很大聲談論著衣服和化妝品。王玨沈思的狀態,被那種聲音攪擾了:“一群沒勁的女人。”她心裏罵了一聲。正在這時候,一個高個子男生腳步急促地朝這邊過來,她還沒看清來人的模樣,那人已經站在她面前了,是她的班長劉明海。

王玨看了他一眼,說:“找你來主要有兩件事……”“怎麽?這一屆要課改嗎?”王玨的講話被那三名女老師中一個卷頭發的老師打斷了。劉明海心中一動,朝那邊看了一眼。接下來那三名女老師的聲音低了下去。劉明海留了心眼,從那種斷斷續續漂浮過來的聲音中,聽出了個大概。“第一件事是,胡先友的體育委員的職被我給撤了,你來兼職,第二件事,下個學期的分班會參考這次的月考的成績。你去跟班上的學生說一聲。好了,你回去想想,我希望明天不要看到今天那種混亂的局面。”王玨言簡意賅地說。

等到三天的運動會落下帷幕,天空彤雲遮天蔽日,潮湧過來,微微下起了一點小雨,在這小雨中,運動會的閉幕式就在塑膠跑道的草坪上進行.每個班被分為兩隊,從西邊接鄰近南山大道的頭一直鋪排到東邊逸夫樓的下面.整三個年級的學生肩並肩,腳接腳,並不安分地在隊伍吵鬧,靜候主席臺上,能夠遮雨的領導們發言.主席臺上坐著校長向晉,副校長譚林,關達,政教處主任孫益波,教務處主任張天壽,總務處主任韓通。孫益波走到主席臺中央,學校的典禮一般由他主持發言。孫益波是個禿頂,肚皮滾圓,時常把皮帶系到腰際上。因此走路的時候別人是昂胸闊步,他是“昂腹闊步”。當他講話的時候,一張厚嘴唇總是唾沫橫飛。他臉上的肉一直耷拉到下巴上,顯得頭小臉大,學生私底下就給他取了一個“稱砣”的外號。還給他編了一個段子:“頭尖身粗白如銀,論稱沒有半分毫。眼睛長到屁股上,光認衣服不認人。”“稱砣”同時擔任一個班的班主任,因為他安排學生事情的時候,學生要是反應困難,他就把皮球踢回去:“想點辦法”。所以他又得了“想點辦法先生”的稱謂。這時他對著話筒說話了:在這個丹桂飄香,萬裏無雲…,下面一陣哄笑,鐘平不禁回過頭來對著何鵬程軒眉輕挑,何鵬程心照不宣,對他點了點頭.“稱砣”顯得有些尷尬,紅暈漲上了臉頰,心裏老大的不痛快:"你們笑什麽?笑你們自己!臉上的橫肉蠕動,咽了口唾沫:“我校的運動會取得圓滿成功.”把"的日子裏”四個字忘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