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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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風平浪靜地過去了,除了考試前夜亢奮得一夜沒睡著外,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剛考完的那天晚上,朱顏勾搭上她那群狐朋狗友在外玩了個通宵。

估分大概出來時,朱顏並沒有太大的感觸,落榜本是應該,不落那才是意外。一切都在朱顏的意料之中,唯一棘手的就是不知道該如何向家裏人交代。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半點招數,從學校對完答案的朱顏不敢馬上回家面對滿眼期待的父母,活活在好友家磨到入夜才扭扭捏捏地爬了回去。站在家門口,朱顏心裏過了一遍剛才在朋友家想好的臺詞,確定沒啥紕漏,才鼓足了勇氣敲了自家的門。當一身圍裙的老媽推開家門,滿臉笑意地看著她說道:“怎麽才回來?快進來,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辣子雞和粉蒸排骨!”朱顏的眼淚唰唰地便往下墜,止都止不住,再周密的安排也敵不過家人輕聲一問!

“怎麽了?快進來!”媽媽把楞站在門口抹眼淚的朱顏拉進了屋,猜了個大概,溫聲勸慰道,“那麽大人了還哭鼻子!沒考好明年再考唄,沒什麽大不了的,知道自己不足在哪裏就行了。”

“……”朱顏已經泣不成聲,媽媽越是這麽說,她心裏就越難受。

“來,擦擦鼻子。”媽媽遞給朱顏一張面巾紙,“快去換身衣服,你爸做了辣子雞,快換了來吃飯。”

當朱顏換洗完畢走進廚房時,爸爸早已為她盛好飯,媽媽伸手遞給她一雙筷子。鼻子一酸,豆大的淚珠啪啪地落進了朱顏手裏的碗中。

“乖女兒,沒什麽大不了,明年再來過,用心考個更好的!”爸爸柔聲邊安慰著,邊給朱顏夾了好幾塊雞肉和排骨,“來,吃飯,吃飯可是天下第一大事!”

“……”父母越是如此體諒朱顏,她越是愧疚自責。從小父母就特別信任她,她也從來沒讓他們失望過,然而,這一切都在高三改變了。父母依舊相信她,而她卻利用了他們對她的信任,一直以來以補課之名,每日在外與她那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難友廝混。父母從未懷疑過她,從未懷疑過他們眼前的乖乖女會如此踐踏他們的信任。她每日早出晚歸,回家倒頭便睡,他們一直以為她在學校累壞了。這次沒考好,他們不怪她,知道她盡力了。然而就是父母的這種信任,給了朱顏沈重的負罪感,她不想讓父母擔心、失望,所以從來不向家裏坦白學校裏的種種委屈。她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已經習慣了讓父母放心,如今內心這份深烙的罪惡,叫她如何能坦誠以告!

這一年的確是她胡混過去的,她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年的光陰。她知錯了,早在糊塗混日子的時候她已經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清醒地虛度著自己的高三年華。然,她並不覺得後悔!動物累了都回找個安逸的地方棲息休養,她也累過,只是用了太長的時間來恢覆。她清楚地知道,那一年的耗費是必要的,不僅歸因於外在原因,更根本的還是在於她自己。她有解不開的心結,就算躲得過高三,也總有爆發的時候,早晚都得疼,拖得久了未必是好事,所以她選擇了面對。不是面對外界的重重困難,而是正視自己的內心,思考那些她忽略已久的疑惑。盡管外相看來,這一年她就是個廢,除了吃喝玩樂就沒幹過點別的。其實,那只是工作之餘的休閑娛樂,而她真正認真從事、而又耗費大量苦心的主職是——思考。

她仔細想過心中很多漠視多年的疑問,也許並未找到真正的答案,但至少,穿過那段雲霧氤氳的狹道,她再也不會放緩自己的腳步。

明了自己上榜無望,相較於那些整日踮足張望的人們,朱顏反而落得舒坦。覆讀是必然,年紀還輕,也沒經歷過什麽風雨,除了讀書,現在的朱顏還承受不起任何的波瀾。

現在的她,對未來雖然依舊不是很明晰,但,她卻很清楚地知道眼下這一步該如何邁出。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對於現在的她,對於前方被稀薄雲煙遮覆的光亮,這卻是她腦海中最清晰的捷徑。別的路上也許是坎坷曲折,也許是繁華似錦,這都與她無關。從這一刻開始,她要組建自己的道路,在自己鋪就的道路上領略收獲。

成績放榜,幾家歡喜幾家愁。通知書陸陸續續從不同的地方投寄到不同的人手上,有興高采烈的,有長籲短嘆的,有愛不釋手的,有勉強接納的……

高謙如願地搏得了覆旦的敲門磚,朱顏為之欣慰,卻也不免自慚形穢。

陽光普照的一天中午,高謙親自將那本依舊嶄新的同學錄送到朱顏家樓下。朱顏迫不及待地翻開,匆匆地翻著每一頁往昔同學精心塗鴉的頁面。生怕自己有所遺漏,翻來覆去好幾次,卻始終未發現那期盼已久的名字與字體。

“怎麽沒……”差點就將那縈繞心頭千百回的代碼脫口而出,朱顏急忙收住,尷尬地低頭無心地翻著同學錄,“怎麽沒寫完啊?還有一些呢?”說完,還強裝鎮定地擡頭探究高謙的眼神是否純凈。

“不好意思,時間太緊了,我都催他們快點寫的,結果到放假那天還是沒寫完……”高謙挺愧疚地說,雖然就幾個沒寫的,但當初答應了朱顏,現在沒完成任務的確是他的錯。

“呵呵……算了!”朱顏豁達地原諒了高謙,的確也沒他什麽錯,他好心幫個忙已經算仁至義盡了。這句“算了”,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世事終不能強求,事實一次有一次地證明了著一點。

順道答應了高謙的邀約第二天去他家玩的事,然而這一晚朱顏卻怎麽也睡不著,思緒如潮,輾轉反側,臨天亮才合了眼。

睜開惺忪的睡眼,朱顏轉頭看了看床頭櫃上的卡通鬧鐘,差點沒暈了過去。媽呀,11點半!有沒有搞錯?朱顏猛地從床上蹦了起來,隨便洗漱兩下,三兩下換好衣服背上包,就連沖帶飛去了城北客車站。

等朱顏打的到達城北客車站旁的小超市門口時,早已是人去地空。朱顏急忙問旁邊賣冰棍的阿姨有沒有看見過一個高高瘦瘦學生樣的男生,阿姨答覆說看見過一群學生樣的男男女女、沒見過單個的。天上太陽熾熱似火,底下朱顏憤怒似火。死豬頭,到底來接我沒?來了怎麽不多等一會?

朱顏低頭看看早已過了12點,想想約定的10點半,也不太好繼續咒罵高謙。沒辦法,只好打道回府了。剛邁出幾步,眼前浮現高謙那家夥燦爛的笑臉,朱顏忍不住又停下了腳步。

死小子,平時叫他配個手機他非說不願套電子鎖鏈,現在關鍵時刻卻怎麽也聯系不上他!氣得朱顏真想活吞了他。

算了,就當是送他的中第禮物,給他個驚喜!朱顏這麽一想,臉部也不自覺地掛上了微笑。

依稀還記得他說過家住在一個叫淺灘的地方,朱顏踏進嘲雜的客車站,找上好幾位面善的大伯阿姨、安警以及售票員詢問去淺灘的車次,得到確定的答案後才心安地排隊買了車票,按次上了車。

這是一輛破舊的中巴,外殼已被塵土掩蓋住原本的色澤,裏面某些位子的椅棉都已露了出來,完好的座椅外的椅罩也是黑得不現本色……朱顏被這一幕驚呆了,她還是第一次乘坐擁有如此“嘆為觀止”奇觀的班車!

生怕前進的步子不留心踩到過道邊某個農民伯伯牽著的雞或是別的,越過重重阻礙,朱顏終於找到了自己中部靠窗的位子。看見那黑乎乎的椅套,再瞅瞅自己雪白的短褲和襯衣,朱顏真想從兜裏摸出面巾紙來鋪幾張,但又怕旁人側目,只好咬牙忍住坐了下去。我的白褲子……完了!這絕對是朱顏的心聲。朱顏挺直了腰板,生怕襯衣擦上了椅背。她也不敢過坐動作,那些黑黢黢的東西在自己心裏留下深刻印象也就行了,千萬別在自己衣褲上也留下深厚的印記!

就在朱顏僵硬地木在位子上時,旁邊座位的主人來了。天哪,一位面孔比朱顏頭發還焦黑的大叔!大叔身上的白襯衫已經陳舊得泛黃,黑色的西裝褲也布滿灰印,他一看見座上的朱顏,眼裏閃過一絲驚奇,隨後便安然地坐了下來,自顧自地打理著身邊的麻袋。

朱顏理解大叔剛才那一瞬間的驚異,就如同她踏進這班車以來,所有人一個不落地投以的那種迥怪眼神一樣。是啊,誰會傻到坐如此破舊不堪、灰臟難耐的班車還打扮成一身一塵不染、鶴立雞群的純白。恐怕只有她了!死小子,居然不提醒她!

摸出褲兜裏蹦得快炸的手機,對著電話另一頭的老爸,朱顏就輕避重地說是去同學家玩。朱顏掛掉電話,才發現前排的小孩扒在臟臟的椅靠上好奇地瞅著她,旁邊的大叔也有一眼沒一眼地偷瞄著她,朱顏警惕地將手機放進了另一邊貼窗的褲兜裏。

前邊的小孩吵著要手機玩,一旁中年發福的婦女掏出一款黑舊的老款手機放到孩子手裏,才停止了這場喧鬧。旁邊的大叔忽然也掏出接了個電話,操著濃重的鄉話,甚是有趣。看來是自己小人了,朱顏不禁要笑自己又以貌取人。

明明最討厭以貌取人的人,而朱顏卻經常上任這自己最討厭的角色。人家穿相老舊,就懷疑是小偷;別人面相不善,就害怕是強盜……從小就被教授這個世界壞人很多、不要相信陌生人等一套理論,各大報章也不遺餘力地刊登了不少小偷強盜、流氓禽獸的光輝事跡,使得如今的大多數人就像朱顏一樣已不敢信任這個社會以及掙紮於這泥潭中的大眾。

朱顏記得曾經還義正嚴辭地揭發過地下通道內被指使偷別人東西的小孩,得到的竟然是媽媽的責罵,還千叮囑萬囑咐她下次不許胡來。本以為老師會主持公道,沒想到老師在一翻表揚後也只得嘆氣地勸她下次別再那樣。朱顏明白那是大人們擔心她的安危,怕她遭到壞人的打擊報覆,但邪不勝正,這可是她一直的理念。然,隨著歲月的蹉跎,那份執拗的熱忱早已冷卻。當第二次在公車上遇到扒手時,朱顏沒想到眾目睽睽之下那小偷居然泰然自若地伸出肥白的大手進別人挎包裏摸錢,更沒想到全車目擊者幾十人竟然沒一位挺身而出打個抱不平,但最最沒想到的是連她自己也屈服了,一聲不啃地看著那惡心男人扒了別人的錢包後洋洋得意地下了車。然而,更意外的是,那小偷剛一下車,眾人還沒來得及相告,那被偷的女人才松了口氣地軟了身子,打開挎包看到底少了哪幾樣東西。

當初的朱顏還曾想不通為何世間的人會如此膽小怕事,而如今的她已能面對類似的灰暗波瀾不驚、安然自若。

如此磨練過來的朱顏,也難怪防人之心多了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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