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馮亮, 馬伯文心知自己這會兒即便說了自己的想法，他也聽不進去；於是岔開話題, 說起了別的事情。

廚房裏，因為有客人的到來, 喬笙和喬驍正在張羅著做午飯。自從搬到縣城住以後, 物資采購方便了許多, 她們也不用擔心家裏做飯的香味飄出去惹來麻煩。

喬婉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喬笙, 馮亮來時的眼神已經很明顯了, 她以前還想過馮亮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上次看到喬笙和二狗的互動之後，喬婉覺得或許自己想岔了。

馮亮吃過午飯後略微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他嘗過喬笙的廚藝之後, 對她的喜歡又多了幾分。

晚上，馬伯文跟喬婉說起白天自己和馮亮之間的對話, 感慨道：“婉兒，遇到你真是我的幸運。既然馮亮對喬笙有意, 你還是幫忙問問喬笙是什麽意思。我私下以為，他們並不是很合適。”

喬婉靠在馬伯文的懷裏，難得生出跟他探討這個話題的興趣。

“你覺得門當戶對很重要？”

“當然, 談戀愛的確是兩個人的事情，但是結婚不是。如果戀人之間家庭差距太大, 必然有一方會很辛苦，有一方會很為難。除非兩人都有充分的準備，能夠處理好除了感情之外的其他人際關系。”

馬伯文說完，緊緊地摟住喬婉, 低頭親吻她的發頂。

他和喬婉的經歷都太特殊了，等他畢業回家時，他的父母已經離世，而喬婉的父母更加不靠譜，有等同於沒有。

橫在他們之間的家庭矛盾少了，這才使得他們能夠把有限的精力用在處理兩人的情感問題上。

喬婉從來沒有覺得喬笙是配不上馮亮的，但是以其他人的眼光來看，喬笙逃荒女人的身份本來就不夠光彩，她自己就算是再能幹，綜合評分也是很低的。

或許，馮亮的心中隱隱也是這麽認為的，他看喬笙的時候自帶一種優越感和篤定。

當喬婉跟喬笙提到馮亮這個人的時候，喬笙並沒有隱瞞喬婉自己的真實想法，而是和盤托出，跟喬婉說得明明白白。

“婉兒姐，最初跟馮亮接觸的時候，我對他是有好感的。那會兒我獨自一個人到縣城組裝三輪車，他把我安頓在他的宿舍休息，自己則去了同事的宿舍。”

“實話實說，他長得挺好看，大學畢業，腦子也靈活，我跟他交流起來很輕松，沒有隔閡。但是，幾次接觸下來，我發現他跟馬伯文相比，完全是兩種人。馬伯文把什麽都看得透徹，從來不追根究底，是個糊塗的聰明人。而馮亮這個人，他太看重自己的感受，言行舉止間都透露著優越感。我想，應該跟他的家庭環境有關系吧，跟這種人相處久了會很心累。”

喬婉聽了喬笙的話，拉過她的手。

“阿笙，我很高興你能跟我說這些。馬伯文本來還讓我勸著你一些，他並不希望你跟馮亮在一起。我一直都是相信你和阿驍的，我也會支持你們的任何選擇。”

馬伯文將喬笙的婉拒傳遞給馮亮，馮亮知道後沈默了好一會兒。

驕傲如他，自然做不出糾纏的舉動，可他始終想不明白。明明初次見面的時候喬笙是對自己有好感的，為什麽現在這份好感變質了？

恰逢家裏人給他介紹了一個相親對象，馮亮懷著賭氣的心理，跟對方見了一面。

家裏人自然不會介紹歪瓜裂棗給他，馮亮初見相親對象，心中並沒有任何波瀾。他忍不住把相親對象和喬笙進行比較，發現相親對象根本比不上喬笙。他是個不服輸的性子，幾次聯系下來，家裏人已經默認了他和相親對象在談戀愛。

說來也巧，當喬笙提著一大菜籃子的東西回家的時候，竟然在電影院門口的馬路邊上碰到了馮亮和他的相親對象。

喬笙穿了一件藍底碎花的棉襖，一頭齊耳短發烏黑發亮。

聽到有人叫她，喬笙擡起頭看過去，馮亮和一個女人進入她的視線範圍。

距離她大約五米遠的地方，馮亮和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女人靠得很近，他們手裏捏著一張電影票，關系不言而喻。

喬笙笑了笑，眼裏並沒有任何芥蒂，“馮亮大哥，下午好！家裏還有點事兒，我就先走了。”喬笙並沒有走過去打招呼的意思，她朝馮亮身邊的女人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就走。

冬天的寒風撩起喬笙的秀發，她忽然一下子明白了什麽是愛情。

如果今天站在那裏的人換做是二狗，她一定會走過去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叫他介紹一下身邊站著的人。

馮亮就像是她生命裏的過客，註定不會留下任何漣漪。不管他對自己的喜歡有多少，他始終更在意的是自己的感受。說不定剛才馮亮叫住自己，就是為了讓她看一看，即便是沒有你喬笙，也會有很多女孩子喜歡我。

喬笙不知道為什麽，她很篤定羅二狗就不會這麽對她。

那個傻瓜，連看她都會不好意思。

時間很快來到了收割甘蔗熬糖的這一天，馬振豪三兄弟和馬雪琴兩姐妹跟著一起回了馬家灣。這裏有他們一起長大的小夥伴，還有他們熟悉的婆婆爺爺、叔叔嬸嬸，他們快樂得就像五只小鳥，在村子裏跑來跑去。

喬婉家的院子裏架起了四口大鍋，喬笙、喬驍、喬婉、以及金蘭嫂子各自負責一口鍋，羅嬸子則輪流觀察每一鍋紅糖的熬制進度，及時告知他們什麽時候起鍋。

一捆又一捆甘蔗被馬家灣的村民從地裏扛回來，放在喬婉家門口。

前來幫忙的女人們用到把甘蔗表面的灰和土刮幹凈，然後送到院子裏去清洗榨汁。

幾乎整個馬家灣的村民都行動了起來，他們中有的人第一次看到熬糖的場景，覺得很是新奇。

喬婉在熬糖開始之前就說過，幫忙的村民每人每天兩毛錢的工錢，熬糖結束後再給每戶人家都分一塊手工紅糖。她盼著明年大家能夠跟她一起種甘蔗。

第一鍋紅糖起鍋塑形的時候，喬婉用提前準備好的竹簽給村子裏的孩子們各做了一塊銀元大小的糖餅。

孩子們高興壞了，小口小口地添著又香又甜的紅糖，口水順著下巴流了下來。

熬完第二鍋紅糖，天色已經擦黑。院子裏還堆了很多甘蔗，等著明天繼續熬制。喬婉他們回來時便準備等紅糖熬完再回縣城，省得來回跑耽擱時間。

家裏什麽都不缺，沒有了雙層床，孩子們就像原來一樣睡在一張大床上。

喬婉躺下的時候忍不住感慨，羅二狗當真是太貼心了，他幫忙把家裏打掃得幹幹凈凈不說，就連床上的被褥也是被太陽曬過的，有一股暖暖的觸感。

羅家人對他們當真好得沒話說。

昨天熬的紅糖中，有四鍋是羅忠誠家的。五十斤甘蔗種，換來四十塊紅磚大小的手工紅糖，除此之外，他家還剩了一百斤多甘蔗，留著一小部分過年吃，剩下的則用來做甘蔗種。

喬婉家的甘蔗更多，熬到後面，大家的動作越來越熟練，熬出來的紅糖品質竟然比前一天的還要好。

考慮到明年的播種問題，喬婉特意留了五百斤甘蔗種。自家種三百斤已經足夠了，餘下的兩百斤都是給馬家灣的村民們預留的。

除此之外，喬婉還給每戶人家都分了幾根甘蔗，讓他們拿回家準備過年的時候多點甜頭。

對於馬家灣的村民來說，他們在喬婉家幫工了三天，領到了六毛錢的工錢，喬婉還給他們分甘蔗和紅糖，這讓他們連連道謝，心中更加記得喬婉的好。

馬伯文是在熬糖結束那天晚上回的馬家灣，家裏沒有了喬婉和孩子，他總覺得空蕩蕩的。

縣城的家裏有阿威和阿武守著，他們只是一天晚上不回去也不要緊。

孩子們早就玩累了，倒床就睡，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聲音很小，在馬伯文聽來可愛極了。

他輕手輕腳地從房間裏走出去，喬婉正在堂屋裏收拾東西，看到馬伯文出來，她悄聲問道：“孩子們都睡了？”

馬伯文笑著點了點頭，“嗯，睡得可香了。”

喬婉腦海裏已經有了孩子們睡覺時候的畫面，她臉上的表情不由得變柔。

“你要是不累，咱們坐下來說會兒話。”喬婉剛覺得有些口渴，面前已經多了一杯溫開水，她擡頭對上馬伯文的眼睛，嘴角控制不住上揚。

馬伯文攬著喬婉在堂屋門口坐下，他有些心疼地看著喬婉，“我不累，反而是你，我瞧著好像又瘦了。”

“哪裏瘦了？”喬婉擡起自己的胳膊看了又看，明明都是肌肉，結實得很。

這樣的喬婉讓馬伯文心頭一癢，他低頭在喬婉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溫暖的吻。

“說正經的，伯文，我想給家裏的農副產品換條銷路。”喬婉認真地看著馬伯文，這件事她考慮很久了。不僅為了自家，更是為了馬家灣的村民。

馬伯文握住喬婉的手，沈聲問道：“是因為馮亮的關系，所以你才要換銷路嗎？”

“也不全是因為他，我們家的農副產品每次送到縣城很麻煩，盡管有三輪車的幫忙，可還是很耽擱時間。要是村裏人都跟我們一起開發副業，農副產品的量肯定會更大。我想跟省城的物資局聯系，看看能不能談成合作關系，最好他們能夠派車過來拉貨。”

三輪車的速度還是太慢，喬婉想要節省送貨的時間。

“你的想法也不是不可以，但物資局那邊的情況還是未知的。記得上次我跟你說過初級合作社的事情嗎？我建議這件事最好不要以個人的名義去談，而是以馬家灣初級合作供銷社的名義去談。”

喬婉雙眼亮晶晶地看著馬伯文，她就知道他一定會有辦法。

“婉兒，你先別這麽看著我。這事兒要是成了，我們就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要是不成，那我們就換一條路子走。上次來我們村采訪的記者許良平，你還記得嗎？”

“嗯，記得。”

“我覺得他可以幫助我們實現這個計劃，所以你去省城的時候先去找許良平。婉兒，我手裏的事情太多了，沒辦法陪你一起去省城。”馬伯文將喬婉的手舉起來，放在唇邊吻了吻。

喬婉看著這樣的馬伯文，心跳忽然不受控制。馬伯文一直都是好看的，可這兒的他在喬婉眼裏，就是最帥的男人。

“怎麽了？”馬伯文被喬婉熱情的目光燙了一下，心跳也跟著加速。

“伯文，我們再生個孩子，怎麽樣？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我都喜歡。”

聽到喬婉的話，馬伯文瞬間紅了眼眶。他用力地將喬婉攬進懷裏，不讓她看到自己的淚水。因為太過激動，他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裏，抱著喬婉的手漸漸收緊。

感受到馬伯文的情緒，喬婉輕輕地安撫著他的後背。

“婉兒，我，我太開心了。”

“我知道，伯文，我都知道。”

還有二十多天就要過年了，許良平正在工位上寫稿，聽說有人找他，他放下了手中的鋼筆，將面前的本子合攏。正好寫完，他靜坐了半分鐘才從自己的思緒中緩過神來。

在報社門口看到喬婉和喬驍的時候，許良平是詫異的，但他很快調整好表情，笑著走了過來。

“喬婉同志，喬驍，好久不見，你們還好嗎？”

“許記者，我們沒有打擾你吧？”喬婉原本打算自己一個人來省城，可喬驍聽說了後想跟著一起來見識一下，喬婉自然沒有不同意的。

“沒有，完全沒有。快請進，我帶你們去會客室，我們坐下來說話。”許良平側身做了一個請的動作，今天的天氣格外冷，也不知道她們一路找過來順不順利。

到了會議室，許良平給喬婉和喬驍分別倒了一杯開水。

“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喬婉雙手捧著杯子，氣熱從杯身傳遞到她的掌心，這種溫暖還源自於許良平的熱情。

許良平是一個好記者，這是喬婉上次跟他接觸後留下的印象，並不是說許良平說了馬家灣和馬伯文的好話，她才這麽認為。而是，許良平真實反映了馬家灣的土改現狀，文章發表了自己實地采訪後的看法，也對農業發展的現狀進行了比較深刻的分析和解讀。

喬婉從來沒有忽視宣傳的力量，只有這些擲地有聲的言辭，才能帶動大家對農業發展的重視。

許良平從剛才見面，到現在的態度都讓喬婉和喬驍覺得溫暖。他沒有第一時間詢問她們因何而來，反而像對待朋友一樣，把她們從門口帶到室內，並且充分體諒她們現在的感受。

“許記者，我們今天來找你，是想跟你說說馬家灣秋收後的變化，你想知道嗎？如果你現在沒空，我們可以換個時間再來。”喬婉開口道。

“你們能來找我，我真的是太開心了。其實，我本來也打算做一次回訪，只是現在馬上就要過年了，我手裏堆了一些要緊的工作，沒來得及安排出時間。”

許良平說話的時候顯然把他自己和對面的兩名女同志放在一樣的位置上，他無論是眼神還是言語，都沒有高高在上的意思，仿佛自己只是接待了兩位朋友。

“沒想到，你還是個大忙人呢！”

喬驍第一次跟拿筆桿子的人打交道，對許良平的印象很不錯。她用玩笑的口吻說出這句話，無形之中拉近了跟許良平之間的距離。

許良平聽了連連擺手，“我就是個編輯，除了會寫文章外，很多地方都不如你們。應該要向你們多多學習！”

喬婉沒想到喬驍會跟許良平開玩笑，記憶裏喬驍雖然開朗，可把自己和外人的界限劃得分明。看來，許良平的所作所為讓喬驍很有好感。

寒暄結束，喬婉說起了馬家灣的現狀。

“秋收之後便是冬小麥的種植，今年的冬小麥又跟去年不同。去年是上頭統一發下來的種子，良莠不齊，數量還有限。今年我們村的冬小麥全都挑選的顆粒飽滿的良種，種植方式上跟去年也有所不同。”

喬婉把變化詳細告訴許良平，還特意提到了熬制手工紅糖這件事。

“喏，你看，這就是我們自己做的紅糖。我特意給你帶來一些，你嘗嘗味道怎麽樣？”

喬婉來時給許良平帶了一口袋特產，紅糖只是其中之一。馬家灣的村民都十分感謝許良平，他的出現讓馬家灣獲得了上頭的認可，政策上也對他們有所幫扶。

許良平驚喜地從喬婉手裏接過紅糖，他細細地看了看，然後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味道。

用手扳了一小塊放進嘴裏，許良平立刻睜大了眼睛，“好吃！這個紅糖比百貨商店裏賣的好吃多了！”

喬婉笑著將口袋裏的特產遞到許良平手裏，“許記者，這些都是馬家灣村民的一點心意。自家地裏產的東西，不值幾個錢，大家都還記得你，說要請你回去吃飯呢！”

許良平只覺得手裏的東西有些沈重，喬婉說出來的話讓他沒有辦法拒絕。

“好，東西我先收下。等我忙完手頭上的事情，一定會去看望大家。”許良平看向喬婉和喬驍，他在等她們說出今天過來的目的。其實，他心裏已經有了猜想。

“許記者，你也看到了，我們馬家灣的副業發展得還算不錯。開春後，我們打算成立一個初級合作社，替換掉原來互助組的生產形式，把整個村的村民都擰成一股繩。”

許良平點了點頭，示意喬婉繼續說。初級合作社這個詞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因為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實行了。

“我和喬驍這次進城，是為了給我們的農副產品找出路。除了你看到的紅糖之外，我們村還做松花蛋、幹木耳和幹菌子，豆制品、粉條和黃豆醬油，包括稻田裏養的魚。”

許良平上次在馬家灣停留的時間很短暫，他沒想到村裏的副業已經開發了這麽多。

“不瞞你說，我們之前一直在跟縣城裏的物資局供貨。可隨著我們產量的增加，縣城已經吃不下，而且我們自己從山村裏送到縣城也麻煩。所以，我和喬驍就想著來省城看看，有沒有單位能夠收我們的貨，最好能夠派車來取貨。我聽馬伯文說現在有一種供銷合作的初級社，我們馬家灣想要試一試。”

喬婉思路清晰，說出來的話有條有理，許良平很快將自己的猜想和喬婉的話掛鉤。

他沒有立刻回答喬婉，而是低頭想了想。

“其實，這個問題很好解決。如果你們相信我，就把這件事交給我來牽線。我手頭上正在忙的事情，也跟你們提到的困難有關。這樣，你們先回去等消息。因為這件事涉及的政府部門較多，而且還需要審批，一旦有了結論，我馬上去找你們。”

有了許良平的保證，喬婉徹底放下心來。

“對了，忘記告訴你了，我們一家從馬家灣搬到縣城裏住了，這是我們新家的地址。搬家也是沒辦法，為了家裏孩子讀書，而且馬伯文在縣城工作。我們地裏也沒有荒著，一有空就回去種地。”

喬婉給許良平留下地址後，帶著喬驍離開了報社。

今天完全是意外之喜，她們沒想到許良平會直接出手幫忙。

帶來的這些禮物，並不是為了賄賂許良平，喬婉是為了讓許良平對馬家灣副業的發展有一個直觀地感受。如果利用得當，這些禮物會讓采購方清楚地知道他們馬家灣農副產品的品質。

從報社出來，喬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二樓窗戶邊上，許良平正在目送她們離開。兩人目光對上的那一刻，喬驍揚起笑臉。

許良平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明媚的笑容，直扣心扉。

他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跟喬驍見面，不知道那時的她會不會像今天這樣給自己一個笑臉？

回縣城的路上，喬婉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右手攬著喬驍的腰，“阿驍，你是不是喜歡許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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