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渺然走了，陸鳴也回到學校，開始了自己的高三生涯。

他把這個人，和這個人帶給他的暑假一並放在心裏最深處的地方，從來不刻意去想起，反正也不會忘記就是了。

英國跟中國差了7個小時，常常是陸鳴起床了，溫渺然才要睡下。

雖然溫渺然那天沒有說出讓陸鳴等他的話，但他說，等陸鳴大二的時候，他就回來了。陸鳴自動自覺地把它在心裏轉換成：我會好好學習，等大二的時候，你就會回來找我了。

他們並沒有斷了聯系，但高三的生活並不輕松，國外的溫渺然也好不到哪裏去。只有在陸鳴早起上學的路上，和晚上寫完作業後，兩人才能抽空說上幾句話。可溫渺然實在是忙，越到後面，陸鳴的學習也越緊張，兩人說話的頻率也就跟著降低了。

高考前一周，陸鳴給溫渺然發了消息，他說，"再有一個禮拜我們就要高考了，現在學校讓我們回家調整狀態，自己覆習。你在那邊是不是很忙啊？你們會有暑假嗎？"

過了兩三個小時，溫渺然才回覆過來，他直接給陸鳴打了語音電話，聲音聽上去很疲憊，應該是剛剛忙完。

陸鳴忙道，"你是不是很累？那我還是不打擾你了吧。"

溫渺然捏住自己的眉心，喊他，"鳴鳴，我不累，我想聽你說說話。"

他的聲音雖然疲憊，但帶著一貫的溫柔。陸鳴點點頭，想到他看不見，又說，"我，我有點緊張。"

溫渺然似乎笑了一下，"你不用緊張，前幾次模擬考不是都考得很不錯嗎？一般來說，高考都會比平時考試簡單，沒什麽好擔心的，正常發揮就好。"

陸鳴並沒有被安慰到多少，但他的緊張其實也就一點兒。從這幾次考試來看，他要上A大是完全沒問題的，但他想進A大的英語系，就得考得再好一點才行。

兩人又聊了幾句，陸鳴想看看英國那邊幾點了，便切換了界面，這一看才發現那邊都淩晨了，他趕緊對溫渺然道，"你那裏都這麽晚了，趕緊休息，我不和你說了。"

溫渺然一個"嗯"的音節還在喉嚨裏，那邊陸鳴已經匆匆掛了電話，還發來文字說，"早點睡，晚安。"

看了眼電腦屏幕上的企劃方案，溫渺然笑著回了個"嗯"。

高考很快來臨，陸鳴參加第一場考試的時候還有點緊張，後面的考試就如魚得水了。

這兩天，陸鳴的婆婆爺爺怕他分心，直接收了他的手機。而陸鳴的爺爺更是每場考試都負責接送，與那些等在場外的家長一起，提心吊膽的。

天氣已經熱起來，陸鳴不想讓他爺爺這麽等著，說了幾次也沒辦法，只能讓他到學校外面的奶茶店裏坐著。一個老爺子坐在奶茶店本來是很違和的，但這兩天情況特殊，奶茶店裏都是家長，也就沒人在意這些了。

陸鳴安了心，信心滿滿地進了考場。

考完最後一科，陸鳴覺得自己上A大的英語系沒問題了。溫渺然果然沒有騙他，高考的確比平時簡單一些。

他跟著人流走出校門，看到了一臉期待的爺爺，一幅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陸鳴笑嘻嘻地道，"爺爺你怎麽比我還緊張？我這次考得不錯，別擔心啦。"

陸鳴爺爺聽他這樣說，臉上露出笑容，把手機從兜裏拿出來給他，"我有什麽好擔心的，考上了就讀，考不上就不讀唄。手機給你了，今晚別玩太晚，不許夜不歸宿啊。"

今晚有謝師宴，陸鳴一會兒就得跟同學們匯合，他接過手機說，"我知道了，我會早點回來的。"

陸鳴爺爺轉身走之前還不忘叮囑，"別喝醉了啊。"

陸鳴笑著推他，"知道了爺爺，你回去小心點。"

看著爺爺上了公交，陸鳴才拿出手機，迫不及待地給溫渺然發消息。他看到微信上有兩條未讀，是溫渺然在高考那天早上發的，他說，"不要緊張，正常發揮。"後面又了句，"加油鳴鳴，我相信你。"

陸鳴對著這兩條消息笑了笑，給他回，"我考完了，自我感覺考得還不錯，應該能去A大當你的學弟了。"

這條消息，直到陸鳴聚完餐出來，也沒有被回覆。

吃飯的時候，各科老師一桌一桌地喝酒，同學們半是激動半是不舍，每個人都喝了。後來，又有些學生主動敬老師的酒，陸鳴也跟著喝了兩輪。這是他第一次喝酒，但好在先前吃了點飯墊肚子，喝的也是酒精度數最低的啤酒，倒不至於醉人，只是有點暈乎乎的。

有人來拉著陸鳴說從前的事兒，言語裏很是感慨。那人情緒上頭，像是有點醉了，說的話也七零八落的。趁著這個間隙，陸鳴看了眼手機，沒有回覆，心裏有點失落，但很快又有人來找他說話，這點失落便也無處可尋了。

等飯吃好了，酒也喝得差不多，同學們就吆喝著到KTV續場，老師們就都自發地回家去了。憋了三年，有什麽話就讓這些少年們自己說去，但臨走時還不忘交代班長，"你是班長，雖然畢了業，但還是得負責班上同學的人身安全，知不知道？"

班長連連說是，送走了老師們，集體趕往下一個地點。

但在KTV裏，發生了一件挺讓陸鳴難為情的事兒。先前那個拉著陸鳴感慨過去的男同學，竟然在陸鳴去了洗手間回來的路上，半道攔住了他。

KTV光線並不十分明亮，陸鳴正一間房一間房地認門牌號，忽然就被一個人拉進了身側的小包廂。包廂裏燈光昏暗，陸鳴認出來是他的同學，便問，"張子恒，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張子恒一直盯著陸鳴，臉頰通紅，一看就是喝醉了。

他抓著陸鳴的手臂，因為醉了而使不出太大的力道，陸鳴怕他摔了，就沒使多大力氣掙紮。可他忽然近前，壓低著聲音道，"陸鳴，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

陸鳴是真的不知道！

他們平時僅限於友好的同學交流，稱得上朋友，但好朋友的地步都還差得遠。更何況，他也是上個暑假才明白自己對溫渺然的感情，這種男生與男生之間的可能性，在溫渺然之前他不清楚，在溫渺然之後更是沒想過別人。

但張子恒也喜歡男生，倒是讓他驚訝了一番。

他顧不得說什麽了，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幸好張子恒醉了，否則以他的身高體型，平時的陸鳴一定掙不開。他退到門口，看著張子恒道，"你喝醉了。"

張子恒笑了一聲，"你大概覺得很不可思議是不是？我……我第一次知道的時候，也覺得無法想象，但是陸鳴，這個不受我控制你知道嗎？平時，我想靠近你，但是我又不敢，怕你察覺到什麽，怕你害怕我……我只有趁著今天，多喝了點酒，才敢跟你說。"

陸鳴久久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張子恒說的這些，他作為一個告了白卻沒有得到回應的人，再理解不過了。

他把手搭上門把，眼睛看向別處，"我……"

"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張子恒打斷他。

陸鳴被問得猝不及防，溫渺然三個字躍然腦中，他推開了門，緩緩道，"對不起。"

他沒有否認，那就是有喜歡的人了。張子恒坐在小包廂裏，把頭埋在手心，有些無奈地想。

陸鳴走回他們班的包廂，裏面的氣氛依舊熱鬧，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溫渺然還是沒有回覆。想了想，他給溫渺然發出消息，"剛剛有個同學跟我表白了。"

陸鳴既忐忑又期待地看著手機，5分鐘過去了，還是沒反應。

他失落得很，情緒低沈下來，將眼前的葡萄酒一口氣喝了下去，有些賭氣地又加了一句，"是個男的。"

發完他就不再看手機，跟旁邊的同學開開心心地聊起天來，間或還喝上那麽一小口酒。

陸鳴很快醉了，但他記得要早點回家的叮囑，於是告別同學，說要回家。班裏同學大多知道陸鳴只跟著婆婆爺爺住，明白老人家會擔心的心態，也就沒有多加阻撓。

班長扶著陸鳴，在門口幫他攔了輛出租車，囑咐司機一定要把人送到地方。

陸鳴沒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自己回家還是沒問題的，只是腦子昏得厲害。所以下車之後，看到站在夜色裏的溫渺然，也只當是自己出現幻覺了。

縱然是幻覺，他還是朝那個身影走了過去，嘟嘟囔囔地抱怨，"喝醉了才能看到你，你可真是大忙人啊……所以，就算有人跟我表白了，你也不在乎嗎？"

溫渺然伸手接住路都走不穩的陸鳴，一只手攬著他的腰，一只手摸摸他泛紅的臉頰，又撥了撥貼在他額頭上的頭發。

陸鳴的眼睛裏盛滿了迷茫和水光，溫渺然手上用力，把他往自己懷裏收緊，貼著他的耳朵道，"我不是幻覺。至於向你告白的男同學，以後就不要見了。"

醉了的陸鳴很聽話，乖乖點了點頭，"我已經拒絕他了。"

溫渺然很輕很輕地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乖。"

他跟教授請了一天的假，誰也沒有告訴，飛回了江市。高考完的日子，溫渺然很想見一見陸鳴，見不到，這一天就像是過不去了一樣。在飛機上的時候，他望著舷窗外的藍天白雲，只覺得時間過得也不算太慢，一年也就這樣過去了。

飛行時間很長，他無法接收到陸鳴的微信消息並第一時間回覆。下了飛機就看到陸鳴說有男生向他表白。他不知道他們在哪裏玩兒，看了看時間，只好讓司機往他家開。在這裏等了5分鐘左右，就在他打算給陸鳴打電話時，他就迷迷糊糊地下車了。

此刻把人抱在了懷裏，才真切地覺得他們分開了一年，陸鳴又長高了些，稚氣也少了許多。

溫渺然時間有限，幾乎是下了飛機立馬就要往回趕。這會兒也說不上幾句話，何況陸鳴的狀態，就是說了他也記不得。

他把人送進小區單元門，不放心地問，"還記得自己家在哪裏嗎？"

陸鳴拂開他的手，"你以為我真的醉了嗎？"

溫渺然很無奈地笑了，醉了的人都不會承認自己醉了，這無需辯駁，便道，"你上去吧。我看著你上去。"

陸鳴上了幾層臺階，忽然轉身看著溫渺然，"你又要走了嗎？"

這句話說得再清醒不過，如果沒有他接下去的那句話，溫渺然都要覺得陸鳴是真的沒喝醉。他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又笑了，接著道，"沒關系，等我睡著了就又能見到你了。"

溫渺然胸腔裏的一顆心酸酸軟軟，忍住上去擁抱陸鳴的沖動，很溫柔地對他說，"還有兩年，等我。"

這一次，他說了"等我"，盡管陸鳴第二天就不會記得了。

陸鳴上了樓，溫渺然立刻打車去了機場，又是好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

第二天，陸鳴睡到十點才起床，拿起手機就看到溫渺然發來的消息——向你告白的男同學，以後不要再見了。

陸鳴眨眨眼睛，他怎麽覺得這句話這麽熟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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