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渺然回家後就把自己關在畫室裏，他找出了畫室裏能夠找到的最大面積的紙，固定在畫板上就開始打底。

靠著在陸鳴那兒吃的一碗面，他硬生生地在畫室裏坐到了黃昏日落。

整個畫面的雛形已經差不多了，他畫的是那個讓他心生感動的場景，煙火氣息濃厚的廚房，有愛的老夫妻，明媚的陽光，以及比陽光更明媚的陸鳴。

滿意地放下畫筆，溫渺然總算感覺到餓了，他抄起桌上的鑰匙，出門覓食。

在看到陸鳴的那一秒，溫渺然才反應過來，他怎麽把車開到這裏來了。老天作證，他真的只是想出門找點吃的，至於這車為什麽自動自覺就來了城西，溫渺然也很無解。

陸鳴正在隔壁水果店選水果，他拿了一顆蘋果左看右看，最後放在鼻子邊聞了聞，似乎覺得還不錯，就放進了左手的塑料口袋裏。

他的動作讓溫渺然發笑，選蘋果還能用聞的？發笑的同時又覺得他可愛，剛剛的畫面貌似也能成為一幅不錯的畫作。

溫渺然面無表情的時候看上去不是很好接觸，但其實不近人情這種東西很少出現在他臉上。而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目都很柔和，仿佛能給予一個人最大的包容。

陸鳴買完水果一回身，就看到了坐在車裏的溫渺然，他滿目溫柔，讓陸鳴情不自禁地就走了過去。

"你怎麽在這兒？"

溫渺然搖下車窗，"我來吃宵夜。"

陸鳴點點頭，他其實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燒烤，但他覺得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貿然說出帶他去吃的話好像不太好。雖然，他還挺想貿然一下的。

於是他揚了揚手中的水果，道，"那我先走啦！"

一步兩步三步……

"陸鳴！"

溫渺然喊住了他，鬼使神差的。

等他看到陸鳴滿頭霧水的表情時，恨不得自己今晚沒出現在這兒，他怎麽忘了，人家可從來沒跟他說過自己姓甚名誰。這不打自招的，溫渺然都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會犯這種錯誤。

輸人不輸陣，溫渺然帶起一個好看的笑，"我對這裏不太熟。"

意思是，我不知道這裏有什麽好吃的，你帶我去怎麽樣？

兩人就這麽互相望著，溫渺然差點就要把沒說完的話補充完整了，好在陸鳴就在這時開了口，"那你下車，我回去放水果。"

他眼裏的笑意不加掩飾，溫渺然有種做了壞事被人發現的錯覺。

陸鳴帶著他往燒烤攤子走去的時候，溫渺然本想稍作解釋一番，卻被他搶了先，"你怎麽知道我名字的？"

溫渺然比陸鳴高出大半個頭，此刻能感覺到他那雙帶笑的眼睛正望著自己，他也不扭捏，大方地說，"我看到你暑假作業上面寫著，說起來你還是我學弟呢。"至於是風扇吹開的作業封皮還是自己翻開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陸鳴在那張桌子上寫了無數次作業，風扇能不能吹開暑假作業的封皮他比誰都清楚，但他沒有拆穿溫渺然，只是問，"那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是不是也應該告訴我你的名字呀，學長？"

他這聲"學長"喊得溫渺然有些微的不自在，語氣裏的調笑意味也太明顯了。以溫渺然從小受到的教育來看，他是不可能做出翻人作業的事兒來的，早上真是著了魔了。

他假裝聽不懂那些調笑，趕緊自報家門，"溫渺然，我叫溫渺然。"

"'獨上江樓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的那個渺然？"

溫渺然沒想到他會把自己的名字跟詩句聯系起來，他也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父母，取名字的時候有沒有參考過這首詩。但既然陸鳴這樣問了，他便點了點頭，"嗯。"

陸鳴笑起來，"好聽。"我喜歡。

溫渺然側過頭去看他的臉，"你的名字也好聽。"

陸鳴擡頭，挑了挑眉，"自鳴得意？一鳴驚人？還是電閃雷鳴？"

溫渺然被他的語氣逗笑，剛想說什麽，卻被陸鳴握住手臂往自己身邊一拽，身後一輛自行車歪歪扭扭地騎過。

"你小心點！走路要看路！"

他倆靠得太近，溫渺然能感覺到陸鳴說話間的呼吸在自己脖頸間留下的氣息，他刻意忽視自己驟然變快的心跳，將臉往前面偏了偏，"知道了。"

陸鳴也不再說話，帶著他往前走，那個燒烤攤已經出現在了視線內。

這裏是陸鳴生長了17年的地方，幾乎每一個在這兒做生意的人都認識他。燒烤攤的老板一見陸鳴，就笑瞇瞇地喊道，"鳴鳴來吃燒烤啊！這會兒有點忙，你要等等咯！"手下還動作不停地給蔬菜肉類翻身刷油。

鳴鳴？

溫渺然無聲地笑了，這個稱呼聽上去更可愛。

陸鳴也不在意，回道，"王叔生意這麽好呀！"然後又回身看溫渺然，卻見他笑得一臉莫名，只好不明所以地喊他名字，"溫渺然？"眼神詢問著還要吃嗎？

當然要吃，溫渺然是真餓了，這會兒燒烤的香味在他鼻子之間繞啊繞的，他怎麽可能拒絕。何況，還還想跟陸鳴多說會兒話呢。

兩人找了張桌子坐下，陸鳴猜也知道溫渺然可能壓根兒沒吃過這些東西，或者吃的次數一個手都能數過來，就自作主張三兩下點好了菜。

剛把單子交過去，就見溫渺然眼巴巴地盯著冒煙的燒烤架，他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餓嗎？這還得有一會兒呢。"

溫渺然是真的餓，收回目光點點頭，"餓。"

陸鳴看他這樣子，又問，"中午沒吃飯？"

溫渺然似乎想起了什麽，眼神裏帶上些柔和，"忙著畫畫，就忘記吃飯了。"

陸鳴已經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了，嘟囔了句"比我還大的人了，真是……"溫渺然把這句話聽了一半，就看他站起身來，留下一句"你等我會兒"便不知道往哪兒走了。

三三兩兩的人圍著小桌子坐著，時不時發出一些歡快的聲音，橙黃色的燈光下，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溫渺然四顧了一下，覺得自己前20年的生活實在是太單調了。長得好看、家裏有錢、性格不錯、學習拔尖、會畫畫，畫得也不賴，這些大概就是同學和老師對他的全部評價，每個人都很滿意，仿佛這就是他應該遵循的人生軌跡。

可是在這裏，他卻好像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人生，應該是怎麽樣的。這與錢無關，是最簡單純粹的快樂，可他很久都不曾有過了。

他又想起了陸鳴，能笑得那樣好看的人，應該是從小就生活得很幸福和快樂吧。

冷不丁的，溫渺然記起了自己到城西的初衷，是他爸爸要把這裏拆掉重建……如果要拆掉，這些人要怎麽辦？重建後的商業街，他不認為還有這些小攤小店的一席之位。

正想著，陸鳴就提了個盒子回來了。他把白色的塑料盒往溫渺然面前一放，給他揭開蓋子，"這家的醪糟小湯圓很好吃，我還排了會兒隊呢，你先吃點墊墊肚子。"

桂花的清香從湯水裏飄出來，鉆進溫渺然的鼻子裏，絲絲縷縷地熨帖著他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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