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君不見……君不見……”

“君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對……嗯，好像是……”

“啪——”劉老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腦門，“好像個屁，你個廢物，‘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

青絲暮成雪’都不會，還廬山真面目，廬山要是知道你這麽侮辱它，非塌了不可。你給我把這詩重新背熟了，5分鐘後再開口。要是5分鐘背不熟，下山撿鋪蓋，走人。”

本來天就冷，又被拍了一巴掌，蘇冉的額頭燒疼了好一會兒。他頂著個泛紅的大腦兒門，坐在大石頭上搜著詩仙大人的《將進酒》，把君不見念了十幾遍，又背了三遍，雖然還是結巴，但本著天生我才必有用的心態，冒險打擾了劉老練拳，順利地背誦了這首詩。

“嗯，背下了，可以留下，但是情感不到位。李太白寫這首詩的時候正直自己仕途遇挫之際，他借酒興詩，也借酒消愁，你可以在他詩裏讀到他感嘆人生易老和懷才不遇的郁郁寡歡，也可以讀到他的桀驁不馴和孤高豪放，和你現在倒是挺像的，就是不知道你讀懂了沒有。”

蘇冉笑得苦逼逼，“劉老，還真沒有……”

“所以說你是廢材……唉，莫小男怎麽把你給帶上山來了。10分鐘後，把情感帶入了，再背一遍給我聽。別杵在這兒打擾我練拳，那邊待著去。”

劉老說話語速不急不緩，但力道卻不輕。他把一扭，朝蘇冉剛才坐過的石頭指了指，又心無旁騖地打著他的太極。

那塊大石頭就變成了蘇冉罰坐的小石凳，背不出詩詞坐它，體會不出情感坐它，總而言之坐它坐它再坐它，用它上頭尖利的棱角刺一刺，冷風刮一刮，聰明的頭腦立刻就開動起來了，情感如泉湧。

10分鐘後完全帶入感情是不可能的，再好的演員，拿到本子後也需要時間醞釀情緒，不過蘇冉的第二次詩歌背誦，比第一次好了很多。

“這還像點樣子。明天上來後繼續背這詩，情感要到位，別讓我再轟你了。接下來練，繞口令。”

蘇冉：“啊？”

劉老：“啊什麽啊，還沒讓你對對聯呢，繞口令還嫌難？”

蘇冉；“不難不難，繞哪段口令？您昨天說的？”

劉老當然不同意，昨天說的多簡單，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板凳沒有扁擔長，胡同裏五歲的娃娃都會說，怎麽能這麽便宜了你。

劉老清了清喉嚨，慢慢地說：“你聽好了啊，山前有四十四棵死澀柿子樹，山後有四十四只石獅子，山前的四十四棵死澀柿子樹，澀死了山後的四十四只石獅子，山後的四十四只石獅子，咬死了山前的四十四棵死澀柿子樹，不知是山前的四十四棵死澀柿子樹澀死了山後的四十四只石獅子，還是山後的四十四只石獅子咬死了山前的四十四棵死澀柿子樹。一個生僻字沒有，好說的很。”

蘇冉：“劉老您還是放獅子咬死我吧。”

劉老：“好嘞，咬死你我清凈了你也省事了，麻煩你到了底下托夢給小男，告訴她你是給廢物，勞她費心了。”

“劉老您怎麽總說我是廢物……”

“那你爭點氣，讓我覺得你能成個人物。”

蘇冉一臉苦大仇深，劉老依舊你愛學不學。

兩人僵持了三分鐘，蘇冉一屁股又坐在了石頭上。

“您那個繞口令的名字，總得告訴我吧。”

“石獅子和澀柿子。”

蘇冉又打開搜索引擎，搜了半天繞舌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趕緊和已經紮下弓字步的劉老確認：“繞口令10分鐘可不夠啊。”

劉老慢悠悠地打出去一拳再收回來一拳，寬慰他：“你慢慢繞，我今兒有的是時間。”

一早上的時間耗在山頂，詩背了兩首，繞口令說溜了三段，劉老在接近正午日頭初透雲頭時，告訴蘇冉收攤回家。

“嗻！”

劉老瞪他一眼：“怎麽，不滿意？”

蘇冉很委屈，“沒有啊，您什麽地方看出來我不滿意？我滿意得很。”

“‘嗻’是舊時仆役對主子表示應諾用的字，你意思是說我在新中國還用舊社會一套奴役你，壓迫你？”

“天地良心吶劉老，我這是臣服，敬佩。”蘇冉一邊伺候他穿上衣服，一邊解釋。

75歲的泰鬥，豈是好忽悠的，他不深究，只是說明他不想和小輩計較，管你稱不稱臣服不服氣，他的山頭左右都是他說了算。

“今兒為了你晚下山一個小時，不能就這麽浪費了。明早山上，先給我把兩首詩念好了，再把三段繞口令說暢咯，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的時間，別人排出戲都夠了，明天我要聽見所有出口的東西，吐字清晰，發音準確，情感到位，明白了？”

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然而小蘇同志此刻還沒有爆發的潛能，更沒有滅亡的勇氣，於是乖順地點點頭，“知道了，劉老。”

山上的生活很無聊，偌大的庭院中除了劉老屋裏的一部筆記本電腦和WiFi 以外，幾乎看不到多少和科技有關的東西，所以蘇冉除了把劉老布置的作業完成好以外，別無所求。

老張坐在他對面嗑瓜子，聽他一遍又一遍地在繞口令上咬舌頭，他每咬一次舌頭，老張就笑一次，笑完後好心勸他，幹脆別當明星了，轉行和他做廚子去。

“不去，出去！”

老張出門不過半刻，他的手機就響了。莫小男的face time ，不敢不接。

“男男！”三十男人一枝花，這一接還接的還挺騷氣。

莫小男在視頻裏皺個眉，很不客氣的嫌棄他：“你吃了**嗎？笑的這麽浪。劉老搞定了沒有？”

蘇冉：“嗯，算是搞定了吧，今天讓我背詩和念繞口令，你那時也學這個？”

莫小男：“沒有，繞口令這種增強記憶力培養反應能力的東西，也就只有你才要學吧。詩背的哪首？”

教導主任莫小男上身，和羅老師當年一個模樣。

蘇冉：“《將進酒·君不見》。”

莫小男思考了兩秒，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和你處境挺像，下次背的時候記得哭出來，說不定你就進階了。不然天天念繞口令，一輩子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蘇冉被掛在半山腰上好幾天，本來就郁郁寡歡不得志，好不容易等到莫小男主動和他聯系，該是他好好動嘴皮挪一挪霸王花的時候。

於是他嘟個嘴，賣萌討喜地半撒嬌：“你要是願意餵我吃葡萄，我願意一輩子不吐葡萄皮。”

“嘟嘟嘟……”

屏幕提示對方已掛斷。

我去，不要這麽現實好不好，督導完作業完成進度秒掛電話，一丁點風花雪月都不給的喔？山上的日子很無聊你曉得嗎？

她當然不曉得了。劇組裏的日子一天掰開當三天用，她現在除了對詞拍戲外，就剩睡覺的時間了，說不定睡前還得下樓買罐飲料，然後偶遇男主，她又能美救英雄，接著帶人家兜風，坐沙灘，晚風徐徐，兩人還能在沙灘上留下一長串腳印……

他忽然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繞口令必須一字不錯地念下來！”

被蘇冉纏上的第四天，想躲開他，想躲開他，卻看見站在亭子裏脫了外衣的他。

劉老看著他兩眼突紅地從亭子裏出來，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自己面前，鞠了個90度的深躬，再恭敬地問了聲好：“劉老早！”

劉老身子微微向後傾，“早。”

“今天咱們……”

“今天開始前您先吐納，練拳，我把昨天的內容全部重覆一遍，您看哪裏不對，我當場改正。”

劉老滿腹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心中納悶：才一夜的功夫就被雷劈得這般清醒了？

他表面不動聲色，脫下衣服後雙手團圓靜立在蘇冉身邊，幾乎是從腹腔裏出了聲：“開始吧。”

蘇冉做足準備後，開口誦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劉老本想閉目塞聽，免得這小子打擾自己吐納，待結束後再將昨天說的問題拆散了重新組合起來再說一遍，反正他一天兩天練不好，何必多費那心思浪費今天的一日之晨呢。

誰知事與願違。這詩開頭的詠嘆味和後半部分豪放的情感被他流暢的言語誦出了極強的感染力，一句“千金散去還覆來”已經有了令凡夫俗子咋舌的氣魄，最後的“與爾同銷萬古愁”又再現了詩仙大起大落的情感，令人體會到他作此詩時奔湧跌宕的情感激流。

好詩，應由好人誦。

今天誦詩的這個小子，好像摸到了點門道。

劉老從容不迫地吐口氣，雙手慢慢向下壓，氣沈丹田之前，給蘇冉點了個讚：“不錯。”

他再一次樹懶上身，蘇冉也不敢多問，只得緊接著來一首，等到作業一並交齊，再聽點評。

今天的詩詞朗誦得收放自如，可泣鬼神。同樣的繞口令也不差，劉老打拳時以為他說完昨天那三段也就作罷，誰知道這個心眼不全的叛逆孩子一口氣把能在網上搜索到的繞口令全都說了一遍，從《打棗歌》到《羿裔熠邑彜》，一字不差，一字不落，期間也絕不放過喇嘛和啞巴，劉老被他煩的差點一個弓字步沒站穩，坐在石頭上。

“你是來示威的？”大冷的天，運動量也不大，劉老竟然被他逼出了汗。

蘇冉：“不敢。我怕您覺得我懶，所以昨天全背了。”

“全背會了就想今天不幹活了？”

“不可能，全聽您的安排。”

劉老橫眉冷對，他卻喜眉笑眼，想要發作也找不到好借口，於是拋下一句：“明天早上帶著各地方言上來，開始‘學’他個全國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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