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慕江陵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不妥。

美人兒看起來都快哭了。

慕江陵仔細回想了一遍方才的舉動，想破腦袋也沒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呃，莫非，你是個，女的？不對啊，上藥的時候我都看過……呸，不是，那個……”

“你能不能，別靠，那麽近。”

慕江陵：“哦哦哦，我只是想讓你回床上躺著，你又走不了。地上坐久了，容易著涼。”他拾起地上的紗布，扯掉蹭臟的地方，想過去，想起美人兒的反應又猶豫了，幹脆把紗布扔了過去：“你的手，自己用紗布包紮一下吧。”

美人兒拿起拋過來的紗布，隨意在手上纏了幾下。相比起傷口，還是他的情緒更壞些，靠著軟枕神色郁郁。

慕江陵又埋頭去收拾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

美人兒盯著他來來去去忙忙碌碌的身影，少頃，似是累了，闔了眼睛假寐。

慕江陵悄悄轉頭看上一眼。

唔，真好看。

難怪巡查司那幫人下手這樣狠毒，卻沒有對這張臉做點什麽。

忽然他輕輕開口了：“你為何，救我？”

慕江陵腦子一熱，張口道：“因為你生的好看啊。”

說罷他就忍不住捂臉。完了。

這下怕是要徹徹底底被美人兒誤會成覬覦美色的無恥之徒了。

“我好像，聽說過，你。”

慕江陵意外：“你怎麽知道我是誰？”

“昨日，聽見的。”

“你裝暈？還是恰好醒了？”慕江陵忽然心生危機，這個美人兒絕不簡單。

美人兒笑了笑：“剛醒。”

…………

姑且算是這樣吧。

“你叫什麽？既然知道了我的名字，那你也得告訴我吧？”

“裴行。”

慕江陵搬了個凳子來坐下，道：“你真不肯讓阿九來給你看看？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喜歡別人碰你？可前些天我給你換藥，你醒過來也就推了我一下，怎麽換了阿九就不行了，砸藥碗摔藥膏的，可把他嚇了個夠嗆。”

裴行：“……我不認識他。”

慕江陵：“那現在認識了，我把他喊進來吧。”

裴行：“不行。”

慕江陵：“……”

“所以，”美人兒抱著被子，“你為何救我？”

慕江陵噎了一下，想到懷裏那塊墨玉，一陣心亂，掩飾道：“我不是說了，看你好看啊。”

“你就沒想過，萬一，我不是好人？”

慕江陵站起來，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一手撐上床柱，幾乎把人整個罩了進去。裴行睜著眼睛，面色轉瞬煞白。

“好的看，多半不會是壞人！”慕江陵嬉皮笑臉道，“而且你那麽怕生，想壞也沒地壞去。”

“怕、怕生？”裴行被這個詭異的形容震驚到無語。

“別以為我沒發覺，你之前醒過一次，沒睜眼裝睡，算是知道我在。所以後來只是推了我一下，卻對阿九怕得要命。這還不是怕生？”

“……”裴行恨不得把自己縮進被子裏，“你走、走遠點。”

“好吧。”慕江陵又規規矩矩的坐回了板凳上，“阿九應當重新煎了藥，我去端來。剛才那一番折騰，你的傷口又裂了不少，我一會給你重新包紮。別緊張，你若覺得難受就說，別勉強自己。”方才雖然胡攪蠻纏強詞奪理的扯了一通，但他心裏明白得很，這根本不是怕生。十有八九是受過什麽刺激，才會對外人這般排斥。至於究竟發生了何事，他也不願憑空胡亂猜想。總歸不會是好事情。

慕江陵從裏屋退出來，回頭就撞上蘇重九抓著他問：“那人怎麽樣了？”

“他不喜歡別人靠近。”慕江陵嘆了口氣，邊往廚房走邊道，“你還是暫時先別去了。”

“那他的傷勢怎麽辦？諱疾忌醫可不行！”

“你方才不還很氣惱嗎？”

“他是病人！”

“哦。”慕江陵笑道，“我先把藥給他喝了，傷暫時由我來處理，我再勸一勸，陪他多說說話，可能會好些。”

“你哪來這樣的悠閑，青雲臺還在後面緊咬著不放呢！”蘇重九一臉愁雲慘淡，“我怎麽覺得，你對他相當好，好得都有點不太對勁。”

“我當初遇見你，不是這樣的嗎？”

“那還不是我救你在先！”蘇重九跳起來，“這人又憑什麽？”

慕江陵推門進了廚房，端起藥碗：“你不覺得他真的真的很好看麽？”

蘇重九瞪圓了眼，惱怒道：“胡說八道！你救他絕不是因為這個！”

“嘖，就你最了解我。以後告訴你。”

蘇重九無可奈何：“我話先放這了，若是逃跑的時候這人拖了後腿，我是不會管的。不僅不會管，還會攔著你去送死。”

“行吧行吧，我保證，遇見危險，絕對不會因為顧著他把自己搭進去。這你可放心了？”

蘇重九勉勉強強點了個頭。

安撫好了蘇重九，慕江陵端藥回來，對裴行道：“你自己喝？”

裴行伸手，想了想，又放下了：“我的手，端不穩。”

言下之意，是默許了自己接近。

很好，很不錯。

慕江陵盡量不太過突兀的靠近他，慢慢坐在床邊，舀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唇邊，道：“你的嗓子怎麽了？除了啞，說話還有些不太流暢，是傷到了嗎？痛不痛？”

裴行張口咽下一勺藥，道：“太久，沒說話而已。”

“你被關了多久？”

“不知道。”

慕江陵的眼神中帶上了一點同情。

“你究竟，為何救我？”

這是裴行第三次問這個問題了。慕江陵默默又往他嘴裏塞了一勺藥。對於別人做事的動機緣由這樣在意的，要麽是缺乏安全感，要麽是心裏小算盤多的數不過來，習慣把一切都捏在手裏。而這人，兩者皆有。

“我不是特意要救你的。巡查司出了點意外，沒人了，我就順便把地牢裏的人全放出來了，又恰好發現了你。”慕江陵把最後一口藥餵給他，站起來道，“還有，我說了別勉強自己，既然那麽厭惡我靠近，又何必說那樣的話。你手腕的傷勢我看過，不至於一個碗都拿不穩。我是挺高興你不排斥我，但若是討好的話，用不著。”

一番話下來，裴行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慕江陵有些於心不忍，卻又不得不說。有些話，要說開了才好。裴行看起來也不過就同自己一般的年紀，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吃了很多苦頭，敏感警惕又多思多慮的少年罷了。正是如此，才更需得坦誠。否則讓他自個兒胡思亂想起來，真的不得了。

半晌，他低了頭，輕聲道：“沒有。我不討厭你，但是，沒辦法控制……”

慕江陵道：“等下換藥了，你介意我打暈你嗎？”

裴行：“什麽？”

他大約是頭一次見著這樣認認真真一本正經問自己這種問題的人。

慕江陵誠懇道：“換藥還得脫了衣服，你不會好受的。我向你保證，就算把你打暈了，也不會隨便讓別人靠近你。”

裴行：“是……為了我好？”

慕江陵點點頭。

裴行：“不會讓，他來？”

慕江陵繼續點頭。

裴行：“……”他真沒見過這般純粹的好意。又或者，是為了博得信任的虛偽的哄騙說辭。一瞬心中百轉千回，終於匯成一個字。

“好。”

“那得罪了。”

裴行覺得後頸一痛，緊接著便不省人事了。

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睜眼就瞧見慕江陵守在床邊，自己身上的衣服穿的好好的，被子也蓋得嚴嚴實實。

慕江陵道：“怎樣？還是原來的手法，還是熟悉的呃……哈，白跟了阿九那麽長時間，我的包紮也就那樣了。”

裴行從被窩裏伸出那只被碎瓷片劃傷的手，繃帶確實包的如同先前的一樣。他轉頭看著慕江陵，漂亮的鳳眼略略彎起，真心實意道：“謝謝。”

千金難博美人一笑！

慕江陵按捺下心裏的激動，道：“我們在這大約還能留五日，你好生休息，我先出去了。”

“等等。”裴行喊住他，“青雲臺緊追不舍，是因為你，對南州巡查司……”

慕江陵沈默片刻，嘴角揚起笑容，輕佻道：“美人兒，你還真有顆七巧玲瓏心啊，想得這樣通透。不錯，南州巡查司，覆滅於我手。”

自己先前已經說了，青雲臺追查得緊，巡查司又出了意外，而這個意外大到能容他將地牢裏的所有人都放出來。這些線索合在一塊，雖不難得出結論，但能如此快的理清頭緒，推斷出事情的大概，不得不說，此人真不簡單。

他承認的爽快，倒是讓裴行一時半會沒話說了。少頃，才又道：“可你怎麽，怕血？”

“……哈哈，那什麽，我去看看廚房柴火夠不夠……”

慕江陵逃也似的從屋子裏出來，暗自咋舌。自己最開始進來的時候，看見他被碎瓷劃破的手掌，確實激起了不好的回憶。而自己也不過是呼吸微亂，竟被他如此敏銳的察覺了，甚至還小小的利用了一下來阻止自己近身。

這、這哪是美人兒啊，分明就是個妖孽啊！

作者有話要說：

顏值即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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