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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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江陵咽了口唾沫,瞪著他,沒敢吱聲:“?”

應辰一字一頓道:“我不是蛇人。”

琥珀色的眸子泛起淡淡的光芒,透著睥睨眾生的威壓,竟讓人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他道:“我是神。”

我是神。

清清楚楚的三個字。

那眼神明明白白告訴自己,這不是玩笑。

慕江陵張了張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有些輕微的暈眩,仿佛墜入水中,面前飄過一串輕盈虛渺的氣泡,扭曲了視線。他指尖冰涼,瞳孔收縮,無比艱澀道:“你是……神?”

慕江陵忽然覺得可笑,自己這些日子的作為在他面前豈不是如同跳梁小醜一般?

“你是什麽神?”

自己竟然還能冷靜的和他說話,大約是瘋了。

“興雲致雨之神。”

慕江陵楞了楞,腦海中閃電般的劃過一則上古神話傳說,緊接著豁然明朗起來:“你,你是——應龍!”

龍五百年為角龍,角龍千年為應龍。

應龍畫地通流泉,乃興雲致雨之神。

應辰反倒意外了:“你知道?”

慕江陵驀然激動:“……真,真的是???”

他又很快平靜下來。

一個相似的傳說而已。

在這個世界,他又不是沒有聽過莊周夢蝶之類的故事,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慕江陵:“你為什麽會在凡間?”

應辰額上青筋凸起,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回不去了。”

慕江陵被掐的直翻白眼,心裏尋思著得給他治一治這動不動就愛掐人的毛病。

心念急轉間,記憶深處,落在那書頁上的寥寥數語漸漸清晰起來。

《山海經大荒東經》:“大荒東北隅中,有山名曰兇犁土丘。應龍處南極,殺蚩尤與誇父,不得覆上,故下數旱。旱而為應龍之狀,乃得大雨。

應辰手腕上的細鐲越響越兇,耳朵上細長的瑪瑙墜子也開始搖晃。

奇異的感覺在經脈和丹田處蠢蠢欲動,終於在某一時刻驟然爆發開來。

應辰像是碰了燙手山芋般猛地甩開了他,死死握住手腕,喘著氣,那手勁大得讓人忍不住擔憂他會不會把自己的手腕捏碎。

慕江陵死裏逃生,驚魂未定,喃喃道:“莫非……你還有龍翼?”

若當真與傳說別無二致,應龍的那一雙翅膀,被誇父的血汙染,再也無法振翅直上九萬裏,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被永遠的困縛在大地之上。

應辰緩緩站起來,一雙豎瞳泛著駭人的血絲:“那枚洗凈汙穢的三清果,我等了整整千年。”

慕江陵總算明白,他為何想要自己的命了,可這又說不通:“那你,還救了落水的我?”

“三清果不是凡品。”應辰的眼神徹冷,“最多一月,它會在你丹田重聚。”

慕江陵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然後?”

“取出不會傷你性命。”應辰盯著他丹田處的位置,“不過無法再聚集靈力而已。”

不過?而已?說的輕巧。

慕江陵扯扯嘴角:“沒了修為,我遲早被那幫子家夥殺死。”

他忽然記起,應辰曾經說過,“我不會做無用的事”。

然而他卻一直跟著自己,仿佛毫無惡意一般。

難怪,難怪。

慕江陵居然笑了。

說真的,他竟然一點也不怕。

他掏出匕首,在指尖滴溜溜轉了轉,道:“我們打個商量吧。”

慕江陵站起來,毫不畏懼的迎上應辰的目光:“三個月的時間,你不準動什麽歪腦筋,也不準給我使絆子,老老實實等我辦完事,否則——”

他將刀尖調了個個兒,反手抵上自己的脖子:“你就去陰曹地府找你的三清果!”

火堆裏的木柴劈啪爆裂,濺起幾絲火星。

應辰往前走了一步。

慕江陵緊跟著退了一步,銳利的刀鋒劃破皮膚,流下一縷刺目的血痕。

應辰冷漠的目光終於閃動了一下:“為什麽?”

慕江陵:“什麽為什麽?”

“一月後,我可以帶你回我在凡間的宮殿。”應辰淡淡道,“保你一生無憂。”

“不行。”慕江陵斷然拒絕,“我要去丹霞山。”

應辰望著他,興許是抵在頸上的那把匕首起了作用,耐性格外的好:“去做什麽?”

慕江陵:“摘草藥,救人。”

應辰:“若要我等上三月,之後就任你自生自滅。”

“好。”看樣子談判成了。慕江陵松了口氣,放下匕首,後知後覺的有些腿軟,又不放心道,“餵,你不會反悔吧?”

“呵。”應辰嘴角微不可見的一彎,突然之間沒了蹤影,緊接著慕江陵就被奪了匕首,雙手反剪到背後,制的死死的,“反悔又如何?”

慕江陵動彈不得,憤怒道:“你!你這個混蛋……”

應辰哼道:“凡人。”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仿佛一位矜持驕傲的名士,風流倜儻的甩開一把折扇,半遮著臉看著桌上鋪開的慘不忍睹的“墨寶”,優雅道:“呵,狗屎。”

慕江陵有點佩服自己。

都什麽時候,居然還有閑情想這種亂七八糟的事。

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忽然發覺自己能動了。

慕江陵:“?”

應辰:“火要滅了。而且,我從不反悔。”

慕江陵:“……”

他還惦記著那兩只叫花雞????

慕江陵覺得不可思議,相當的不可思議。

再想想那位開山老祖有關“食欲”的見解。

高,實在是高。

慕江陵撿回被無數次丟飛可憐的匕首,想起件事:“我的劍,是不是掉在湖裏了?”

若是掉湖裏了,那——

慕江陵捧著只香氣四溢的叫花雞:“應辰,能不能……”

應辰:“不能。”

慕江陵:“那我沒有武器了,你保護我嗎?”

應辰瞥了他一眼。

明明前一刻還拿刀架在脖子上威脅別人。慕江陵估摸著他從沒見過這般厚顏無恥之人,很是體諒:“小魚小蝦什麽的我來收拾,你只要偶爾在有厲害角色的時候出個手就行了,比如——軒浥塵,再比如逝空盡……”

應辰非常冷酷:“我不能在凡間使用神的力量。”

慕江陵:“可你昨晚還……”

應辰:“水是我的東西。”

興雲致雨之神,操縱點水那還不是信手拈來,哪需要動用什麽力量。

慕江陵大感失望,瞅了瞅手上的叫花雞,背過身去,撕下一只雞翅,津津有味的啃起來。

應辰:“?”

他單手拎起慕江陵的領子,轉過來,不滿的瞪著他。

慕江陵邊吃邊吐雞骨頭,壓根不慌:“一只歸我,一只歸你。”

應辰:“都是我的。”

慕江陵:“呸。”

應辰:“加餐。”

慕江陵理直氣壯:“那本來是用來感謝你的,誰料到你居然沒安好心!武器都不給我撈上來,三個月後讓我赤手空拳去跟青雲臺死磕嗎?”

應辰看了眼“赤手空拳的人”剛藏進靴子的匕首,再看看那吃得正歡的模樣,可以說是非常無恥了。他一臉嫌棄的松開手,默不作聲的走上了小路。

“嗯?”慕江陵倒也不是存心想訛他一只雞,只是自己真的沒法下水,才出此下策,結果似乎把人惹毛了。

怎麽說也是救過自己的,且不論動機如何,知恩不報可是相當的沒有逼格。慕江陵喊住他:“你去哪?”

應辰:“撈劍。”

…………

慕江陵繼續安心的吃雞。

順便又給他烤了一只。

吃飽喝足,趁著天色還早,兩人一塊上路了。

因為遇到了孟庭深,慕江陵在榆城根本就沒買到幹糧,又沒膽再進城,生怕人沒走,只得到下一座城裏買足了口糧,繼續南下。

慕江陵算了算路線,自己從淮南道起,橫穿江南西道,走到丹霞山,不管怎麽趕路,也得走上整整一冬。取得白露草,還要往回走,從嶺南道返回山南西道少不得三月,自己爭取到的時間,只夠去的路,看來返程兇險無比。

他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霜降一過,就不能一直走山路了。

而且,自己也該準備幾件冬衣了。

他站在山頭上望了望,隱約可見前邊是一座城。

“餵!”慕江陵回頭喚了聲,“我們準備進城了!”

應辰也走過來望了望,道:“快些吧。”

看來這家夥在山裏悶壞了。說起來,已經有好幾天沒有逮到食物了。

應辰又看了會,太陽已經落下了半個,朦朧的血色渲染了整座城鎮,丹蔻般塗紅了每一塊磚瓦,美的驚心動魄。

他開口道:“你又要趕夜路?”

“嗯。”

沈默了許久,他又道:“你要救的人,是誰?”

慕江陵正揮劍斬斷礙事的樹枝,聞言頓了一下,道:“朋友。”

“朋友?”

“是啊,很好要的朋友。”慕江陵用力掰斷最後一根枝椏,眼中浮起些許懷念,回頭沖應辰笑了笑,“神仙是不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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