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實驗室

林意看著眼前這個滄桑的男人, 曾幾何時，這個男人還是意氣風發的一城之主。

“你決定好了？”他問，“也許會失敗，王之風會徹底死亡。”

宋凈司微微苦笑：“你覺得現在的他還算活著嗎？”

林意：“至少他現在有呼吸，不是嗎？”

宋凈司：“如果他不能醒來，我寧願他徹底死亡。”

林意有些詫異：“是什麽改變了你的想法？”

宋凈司不答反問；“你知道任榆和朗稔結婚了嗎？”

“當然。”林意點頭，“那兩人, 倒是活得瀟灑。”

宋凈司眼中閃過一絲羨慕，道：“你開始吧。”

林意定定看著他，最後點頭：“好。”

當初王之風被制成喪屍, 又被林向東註射第三級病毒，企圖將他制作成人形兵器。然而進行途中，察覺到宋凈司有危險，王之風憑著本能沖出來和林向東戰鬥, 身體受損嚴重。

後來任榆和朗稔趕到殺了林向東，王之風也重新被弄進液體箱, 最後再送往帝都，由林意為首的一眾科學家接手。

最初，他們是想將王之風徹底毀滅，宋凈司死命哀求, 又加上當時他們在王之風殘缺的身體裏找不到病毒的影子，種種原因之下，暫時沒有毀滅王之風。

之後，王之風殘缺的身體在液體箱裏竟漸漸將箱體裏的液體吸收, 他破碎的殘肢肉屑慢慢粘合在一起，時隔兩年，他的身體已經恢覆如初，就連臉上曾經因為年少實驗導致的傷也好了。

完全看不出當年支離破碎的樣子，整個人宛若新生。

林意用了各種辦法都沒在他身體上找到任何病毒的影子，仿佛躺在那裏的王之風只是一個普通昏睡的人，而不是曾經那個被打得破碎的喪屍。

這樣的變化，就連林意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最後得出，有可能是因為王之風年少時作為實驗體時，身體裏註射過大量不知明的藥體。這些藥體和第三病毒陰差陽錯的相克……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病毒不見蹤影，王之風體內的細胞所呈現的數據和普通人並無二樣。

不過王之風身體雖然和普通人沒有兩樣，心臟在跳動，腦細胞也在活動，但是，他就是不醒來。

此時此刻的他，與植物人沒有兩樣。

林意對宋凈司說，他有辦法讓王之風醒來，只是這個辦法極為危險。

成功，王之風會醒。

失敗，王之風會死。

幾率各占百分之五十。

宋凈司看著林意進了實驗室，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滿面茫然，甚至不知該想什麽。

其實前不久他才剛剛出獄，他服了兩年獄刑，這還是因為很多人給他求情，而他自己也建立基地救了幾萬同胞的命，所以才得了兩年刑獄。

否則，光是他有那麽一個害得全世界差點毀滅的父親，他知情不報，就足夠在監獄裏待一輩子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覺得腿都麻了時，實驗室的門打開，一眾人走出來，那些人的目光在宋凈司身上掃過便匆匆離開，目光並不是太友好

最後走出來的是林意，宋凈司立刻站起來，因起得急，眼前一陣發黑，身形歪了歪，要不是林意及時扶了他一下，準能和地板來個親密接觸。

“怎麽樣了？”宋凈司的聲音嘶啞，甚至帶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意看著他，不說話。

宋凈司眼中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他張了張唇，想要說什麽，卻什麽也沒發出。片刻後，宋凈司低下頭，所以錯過了林意身後漸漸走近的那道人影。

他以為他能平靜的接受王之風徹底離開的消息，可當真的知道時，才發現，心裏缺的那道口越來越大，冷風吹進，再也填不齊了。

是什麽時候開始，那個默默跟在他身邊的男人住進他的心中呢。

從今往後，只有他一個人了。

宋凈司慢慢蹲下去，他覺得眼中有些酸澀，冰冷的地面變得模糊起來。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只有在很小的時候才哭過。八歲之後，他便再也沒有哭過。這麽多年，兩次落淚都是因為王之風。

輕輕的一聲叮，一顆淚珠落向地面，氤氳開來。

朦朧中，宋凈司看到身前出現一對赤腳，然後對方蹲了下來，片刻後，他聽到一個略帶茫然的聲音：“少爺，不哭。”

宋凈司心跳猛的一頓，幾乎有那麽一剎那的時間，他以為自己是出現幻覺。

直到林意的聲音響起：“這還是我認識的宋城主麽，連擡頭看一眼的勇氣也沒了？”

宋凈司猛的擡頭，就看到面前蹲著的人，不是王之風還是誰？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應該是林意的，有點不合身，穿在他身上很是緊繃。

“王之風？”宋凈司聲音很輕，似乎怕眼前的人是一張紙，他聲音大點就能吹跑。

王之風眼中茫然之色更加明顯，他伸出手，將宋凈司眼角的淚水擦掉，再次重覆他之前的話：“不哭。”

在王之風接觸到宋凈司眼睛時，宋凈司整個人都怔住了。

王之風的手……是暖的。

怔忡之後，便是滅頂的興奮。

王之風活了過來，他醒了！！！

他重新變成人了！

他不再是變異人，不再是喪屍，而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正常人！

經過一番努力，宋凈司成功將王之風帶離實驗室。

看著身旁乖乖跟著他走的王之風，迎著好不容易放晴的天空，宋凈司捧著王之風的臉，在他唇上輕輕一吻：“王之風，很高興你回來。”

王之風臉上閃過茫然，然而，嘴卻咧開，朝宋凈司露出一個略帶傻氣的笑容。

看著傻傻的王之風，宋凈司笑了。

腦海裏回想林意之前說的話：

“實驗成功他醒後，我替他檢查了下，現在的他記憶全無，唯一記得的是你。”

“我剛剛測過他的腦電波，經過解析，這些腦電波給成數據的話，是三個字——宋凈司。”

“最後一點，他的智力會有些殘缺，可能會好，可能一輩子也好不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

就算沒有其他記憶又怎樣，只要他還能記得住他宋凈司，就算他會傻一輩子又怎樣，他宋凈司有一輩的時間可以照顧他。

只要他還活著。

這是上蒼給他的最美的禮物。

＊

聽從林意的建議，宋凈司帶著王之風到了林城，準備定居林城。

林城的環境空氣等，於王之風的恢覆都有好處。

“王之風，這是我們的家。”推開門，宋凈司對著王之風說。

王之風好奇的打量周圍，重覆寧凈司的話：“我們的家。”

宋凈司去哪，王之風都會跟著他，他話不多，哪怕是智力受損，也和以前一樣話少。但與以前又不同的是，他愛笑了。

總是對著宋凈司笑，他笑起來的時候宋凈司才發現他居然有一對虎牙。

宋凈司沒有見過以前的王之風笑，以前的王之風，永遠都板著臉。就連他勾引他上床，在床上兩人纏.綿時，後者都是一副棺材臉。

所以宋凈司現在才發現王之風竟然有對可愛的虎牙。

王之風因智力殘缺，很多事情都不懂，全靠宋凈司教，而且要教很多遍王之風才能記住。

宋凈司常常覺得自己跟個奶媽子一樣，王之風就是他的巨型兒子。有時候這樣想著想著就不由自主笑出聲，他一笑，王之風也會跟著笑，兩人往往就會一直笑個不停。

仿佛把以前的笑補回來似的。

此刻的宋凈司可謂一貧如洗，國家能在兩年內放了他，還讓他帶走王之風，已經是格外恩準。

至於他以前的財富，自然是沒了。國家也沒對他有任何補貼，租房子的錢還是林意好心借給他的。

身上剩下的錢根本不夠養活他和王之風，所以宋凈司必須出去找工作。

帶著個王之風，坐辦公室的工作肯定不適合宋凈司，就算有公司要他，他也不會去。

把王之風一個人放在家裏，他不放心。

一般餐館服務員等工作也不會允許宋凈司帶著一個男人去上班，最後找來找去，宋凈司找到工地上搬磚的工作。

工地上寬闊，人多，多一個兒杵那兒也不會占地方，宋凈司工作的時候也可以時刻看著王之風。

服務員這些工作，工作的地方人多，一旦忙起來很有可能就顧不上看王之風，容易出事。

所以對於搬磚這個工作，宋凈司挺滿意的。

不過到底從小到大都沒做過粗活，也就學過一些拳腳工夫，力氣是有些，時間久了，手上的皮膚就磨破，疼得他眉頭直抽抽。

宋凈司咬牙堅持，他什麽也沒說，到了休息的時候，買了盒飯走到王之風站著的地方，兩人一起吃。

王之風很聽話，宋凈司讓他站那兒，他就站那兒不動，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

現在的他已經學會上廁所，中途尿急的話，他會跑過來對宋凈司說去上廁所，宋凈司陪他上完廁所後，他又會站在原地等宋凈司。

宋凈司就算讓他找個地兒坐，他也不會，就那麽站著。

因為手中疼痛，宋凈司拿著筷子的手有些抖，夾菜都夾不太穩，又因他手上戴著手套，所以王之風一直沒有發現。畢竟他現在智商有限。

當宋凈司差點把菜都給倒了時，王之風才覺得不對勁起來，他焦急的喊：“司司……”

喊了之後，他又茫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心裏慌亂不已，看著宋凈司的手很是無措，他沒有發現他的眼中竟有淡淡的紅光在閃爍。

宋凈司卻看到了，那抹淡淡的紅光消失太快，快的讓他以為是錯覺。他笑了笑，滿不在乎：“沒事。”

王之風忽然拉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卻又強硬的不容他縮回的力道將寧凈司的手套摘下。

宋凈司手中磨起的水泡壞了，傷口就那麽與手套粘在一起，強硬撕開的話，會引起劇痛。

王之風只是輕輕動了動，宋凈司臉色就白了白，手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王之風察覺到，不敢再動，急得團團轉，想要揭開宋凈司的手套看看傷，又怕讓宋凈司更疼，片刻後，竟然嗚咽的哭出聲來。

宋凈司嚇了一跳：“別哭……”

他想咬牙忍痛將手套扯下來，宋凈司懂醫術，這樣的疼痛代表著他手心此刻定然已經傷得一塌糊塗，要是再讓手套套手裏，他這傷口肯定得感染。

結果還沒來得及動手，有其他工人聞著哭聲跑過來，紛紛出聲詢問，王之風舉著宋凈司的手：“司司，痛。”

工人們拿來剪刀，折騰好久才將手套慢慢剝離，當看到宋凈司剝離後的雙手裏，大夥兒都吸了口涼氣。

有人忍不住道：“小宋，你這是第一次幹這種活吧？”

還有人嘀咕：“這手也太嫩了吧，大家都經歷過末世的，能在末世中活下來的人，哪個不是練得一身糙皮。這難道是軍方大人物的兒子，跑過來歷練歷練？”

……

主要是宋凈司那雙手的手心，用血肉模糊四個字來形容毫不誇張，他也就搬了一上午而已，還帶了手套。人家那些工人，搬一上午，別說手爛了，連個泡都沒起。

其實這也與宋凈司本身的皮膚有關系，他本身皮膚就比較脆弱，如今有這樣的傷口，倒也不是太奇怪。

宋凈司一直認為搬磚耗的是體力活，現在看來，他這雙手，別想搬磚了。

可是還有一大堆磚在那裏等著他搬，如果不把那堆搬完的話，今天一上午就白搬了。

宋凈司草草處理了下手上的傷口，安撫好王之風，準備換副手套咬牙繼續搬。

王之風已經止住哭，見他竟然又要去搬時，立馬拉住他：“不，不搬。”

宋凈司不好跟他說錢的問題，只是朝他笑了笑：“我慢慢的，你在這裏乖乖等我。”

見他執意要去，王之風像是突然領悟什麽了似的：“錢，是錢？”

宋凈司還待要說什麽，王之風就把他拉過來按在凳子，搶過他的手套：“我去。”

宋凈司怎麽可能讓他去，他掙紮著要站起來，王之風卻突然將他的手放在胸口：“受傷，這裏疼。”

宋凈司怔住。

片刻後，王之風嘴裏又吐出兩個字：“少爺……”

宋凈司在他的目光裏看到往日的絲絲熟悉，他心中一驚：“王之風？”

然而王之風已經很快的跑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宋凈司心跳加速。

王之風，你，想起我了嗎？

王之風的速度很快，雖然他身體的變異已經消失，已經成為一個普通人。但是他的身體素質較普通人也要強得多，至少搬一下午磚後，他的手沒起一個泡，這讓宋凈司不由放下心來。

自那天以後，宋凈司發現，王之風學習的能力愈發強，他的智力似乎比之前增長得快了，這個發現讓宋凈司心中越來越忐忑。

他怕王之風將以前的記憶記起，又怕他記不起，這是一種矛盾的心理。

他不想讓王之風記起他曾經當作實驗體被實驗的痛苦，也不想他記起他被制作喪屍時的痛苦。

但他又渴望他能記起他們兩人之間的相處。

所以宋凈司很矛盾，這段時間連人都有點不對勁。

“司，你怎麽了？”差點將杯子打碎的宋凈司，轉身就聽到王之風的問話。

這段時間，隨著王之風的智力恢覆，他不再輕易傻笑，對宋凈司的稱呼也由‘司司’變成‘司’。

“我沒事。”避開王之風的眼神，宋凈司朝客廳走去。

看著宋凈司的背影，王之風眼中有迷茫之色閃過。

司怎麽了？為什麽他看起來這麽不安？

自己惹他生氣了嗎？

還是這段時間工作太忙，所以司累了？

不行，他得多工作，不能讓司太累。

“快去洗澡。”宋凈司拿來睡衣遞給王之風，王之風接過，提要求，“你幫我洗。”

宋凈司：“……你已經自己能洗了。”

王之風：“你之前都幫我洗的。”

宋凈司：“那是你之前自己不會洗。”

王之風：“我不管，你已經好幾天沒給我洗了。”

兩人對視，宋凈司敗下陣來，認命的拉著王之風進入浴室，王之風淺淺勾唇。

他喜歡宋凈司給他洗澡，那雙手在他身上揉著，他會覺得空落落的心充滿溫暖。

有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宋凈司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種壓抑的悲傷。那樣的目光，每每讓他看了心裏難受的慌。

王之風知道自己遺忘了很重要的東西，每當那個時候，他就恨不得讓自己把丟失的記憶回想起來。

他不想看到宋凈司悲傷的目光，他想讓司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那樣的司，肯定是最好看的。

王之風下定決心，一定要努力再努力，早一點想起他遺忘的事。早一點看到宋凈司的笑。

三個月後的某天早上，宋凈司睜眼，摸了摸身邊，發現身旁已經空了。他看了下時間，才不到七點，往常這個時候王之風還在睡。

他猛的起床，在房間裏找了一圈都沒找到王之風，給王之風打電話，是無法接通。

宋凈司心跳都差點停止，他套上外套，正要沖出門，卻見門鎖一響，王之風裹著寒風走進來，手裏提著冒著熱氣的早餐。

一看宋凈司連鞋都沒有穿，光著腳心踩在冰涼的地板。

——為了省下暖氣錢，宋凈司沒有在房間裏開通地暖。

王之風擰了下眉，立刻放下早餐來到宋凈司身前，微微用力就將宋凈司抱起來。

“地上涼，小心感冒。”他的語氣裏帶著擔心。

王之風將宋凈司放在床上，用手替宋凈司將冰涼的腳暖熱後，才把宋凈司的腳塞進被子裏。

接著又拿來早餐：“外面在下很大的雪，我已經幫你請假了，今天不去上班。”

宋凈司覺得今天的王之風有點不對勁，一時又有點轉不過彎來。

當他打開手中的早餐時，他忽然楞住。

那是他以前最愛吃的辣豆花，王之風每天都會想辦法給他弄，就算後來末世降臨，他也自己學著怎麽做豆花，每天換著花樣做豆花給他吃。

這段時間，他哪還有心思去吃辣豆花，失憶的王之風自然也不會知道他喜歡吃辣豆花。

現在……

宋凈司的眼睛熱了。

他被擁進一個還帶著外面風雪的冰冷懷抱，耳邊響起一個低啞而又克制的聲音：

“少爺，我醒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