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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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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入關之期看似遙遙無期,結果一伸手,竟然近在咫尺了。

山海關像巨獸的眼睛,關門如同眼皮那樣徐徐睜開,那眼底醞釀了百年的光芒頓時暴露無遺。溫故裏如同千百次那樣,長身玉立,背對著關門逆著光,像巨獸眼睛裏的瞳仁。從那大眼睛裏吹出來的風蕩起了他的長發,他手無寸鐵,待到關門在上方的機括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彈響,他惜字如金道,“澹臺洲長,請。”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澹臺沛一拱手,跨上臺階,身影就漸漸消失在那片光芒裏,而後關門徐徐關閉。

另一個身影飛快地從墻角躍過來,企圖順著山海關關門一角溜進去。溫故裏頭也不回,袖口裏的白練卻像長了眼睛,準確無誤地纏住了那企圖蒙混過關的人,一把將他狠狠拖了出來。

溫故裏斥道,“明知不可為而為,愚蠢。”

澹臺千山死死盯著那還在下降的關門,以手為刃,斜向劈在那條白練上。這一層束縛斷掉的同時,溫故裏一手已經牢牢制在他肩頭,他五指用力,幾乎能捏斷他的肋骨,才剛一見血,他松了手,順勢滑下來落在他肘彎處,冷冰冰地說,“還看不出來嗎?你這是自不量力。”

澹臺千山的胳膊上突然被人灌了一股勢不可擋的推力——溫故裏並不打算殺他,只打算將他遠遠推開。

關門與地面的距離逐漸縮窄,澹臺千山的眼底突然暴漲出一片血光,他想也不想,空著的手倏地伸出兩指,直插向溫故裏的雙眼。溫故裏瞳孔驟縮,攥著他肘彎的手上向外扔的推力驀地增大,另一只手從斜裏伸出來,格擋那只要戳他雙眼的手。

就在兩臂相交的一瞬間,他眼角餘光瞥見,那只手就要接近他面門時突然變了方向。那人一掌伸平,掌緣帶出風的犀利,毫不猶豫地劈向了自己的胳膊——要戳他眼睛是假,不惜自殘逃脫掣肘是真。

“你敢!”溫故裏倏地松手,甚至根本沒有猶豫。

澹臺千山歪著頭,緊繃的神色和緩下來,輕聲說,“謝師傅成全。”

一眨眼,他人就不見了,溫故裏心裏浮起一絲異樣,狠狠一閉眼,再次出手用白練纏住了他的腳踝,根本不給他近身的機會,一把將他摔倒了近旁的草叢裏。

澹臺千山不見棺材不落淚,執拗地再度逼近,突然看見溫故裏調轉腳尖,身影一閃,消失在關門後。

“嘭”的一聲,白光消失,山海關闔上了。

澹臺千山仿佛才回過神一樣,猛地一激靈,方才不擇手段的狠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底一片空白。滿腦子都吵嚷著一句話,“溫故裏這樣不近人情的人……”

溫故裏這樣不近人情的人……怎麽會?

有那麽一瞬間,他像個受驚的貓,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心裏一片茫然。

這樣一意孤行亂來的結果,澹臺沛死了,山海關再度打開時,溫故裏像風中的敗絮,被關內一股狠辣的力道彈出來,渾身像被抽了脊梁骨,軟綿綿地落在山海關前的空地上,雪白的衣袍被血浸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那柄象征九州掌門人大權的平沙杖自關內飛出來,懸在他手邊兩三存的位置,屬於澹臺沛的墨色已經消失殆盡,重新亮起了一片蔚藍色,他被推上了風雲變幻的風口浪尖。

大錯已成,少年人的眼底一時紅出了血,他接過平沙杖,卻遲遲不敢碰溫故裏。這樣的僵持並沒有多長時間,溫故裏的腳踝上突然響起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他瞇眼去看——那是一副鐐銬,緊緊箍著他的腳踝,勒進了皮肉見了白骨。鐐銬上系著兩根細鏈,鏈條那一端延伸向不知名的遠方。溫故裏無意識地歪著頭,發絲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的鼻息微弱到無法拂起自己的發梢。

澹臺千山不會笑了。

糾纏他一百年的青澀眨眼間退得一幹二凈,光陰的巨掌積攢了一世紀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向他包繞而來,張牙舞爪地將他攥在手心,攥得他痛不欲生。

一些東西,吉光片羽似的,從他眼前倏忽一晃,就此不覆存在。

被攔截的時光洶湧而至,他像個無力回天的堤壩,轟隆一聲,塌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

不周山上的人們,有的遠走高飛,有的命喪黃泉,有的九死一生,剩下那一個,是行屍走肉。

大木還有一年四季的輪回,每一次輪回,年輪增加一圈,它們也就這麽大本事了。詩歌裏說“磐石無轉移”倒是真的,但它也抵不過歲月摧殘,時光像把刷子,會給它上色。溫故裏的小院子沒有了人味兒,塵土碎屑們大搖大擺地掩蓋在一切地方,八角亭、臘梅樹、博古架、石板床,這些東西漸漸黯然失色,時間之手稍微碰一下,它們就繳械投降了。

從此,澹臺千山長大了,這回顛倒了過來,心智終於成熟,骨骼在原地踏步——他癡心妄想與過去藕斷絲連,這回算是如願以償了。

昆侖山上的自然風物十分糟糕,天地之間,除了皚皚白雪,就剩下白毛風了,活物幾乎沒有。放眼望過去,雪那邊還是雪,連個腳丫子的痕跡都沒有,禿得豈止能逼瘋跳蚤,簡直都能逼死人,但挺遺憾的是,它沒法把死人逼活。

溫故裏意識回籠的時候,是彌漫在整個口腔內苦澀的味道,眼皮重得擡不起來,只感覺那股苦澀的味道順著沿著喉嚨滑下去,沈澱在胃裏,伸出觸手,刁鉆地鉆進他的四肢百骸。

什麽人的手卡在他的下頜骨上,隨即,有冰涼柔軟的東西貼上他的唇,再次送來了那股苦澀的汁液。

他吃力地睜開眼,看見他的左手邊一個背光的黑乎乎的影子。那人一手端藥碗,寬大的袖口滑落下去,背光裏顯出一條骨節修長的胳膊和手,等他轉過臉來的時候,手裏的藥碗“嘭”的一聲摔了個粉碎,他又把臉轉了回去,單薄的肩背上透出細細的顫抖。

溫故裏:“你看著我。”

澹臺千山背影一僵,好半會兒,才服從指令,回轉了身。他的臉上幾乎沒剩多少肉,眼窩深陷,讓這張臉看上去,像是一層人皮蒙在一副骷髏頭上。

“你別說話,再休息會兒,你傷得太重了……這裏是昆侖。”

溫故裏靜靜地呆了會兒,掙紮著要靠坐起來,只這一動,就讓他渾身虛汗淋漓。澹臺千山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去托他的後背,溫故裏一手打開了他的手,喝道:“別動!”

澹臺千山只頓了一下,繼續罔顧他的意願,幫他坐了起來。

溫故裏喘口氣,倏地笑了一下,“見到棺材了?好看嗎?”

澹臺千山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色瞬間白了一層,這話比萬箭攢心還讓他難受。

“不怪你,我自願的,”溫故裏說,“我在那個位子上呆的時間夠久,記不清是多少萬年,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人都多。你才虛虛活了一百歲,我倒想問問你,哪兒來那麽大勇氣,來只身犯險?”

這話明顯是不期待答案了,他又說,“我放你入關,你是死路一條;我不放你入關,你會拿一條命跟我硬抗到底,是不是?”

澹臺千山略微點了下頭,痛苦道,“是。”

溫故裏一擡手,“你過來。”

澹臺千山遲疑一陣,還是稍微往前湊了一些。溫故裏略微歪著頭,“你這麽聰明,難道從沒想過退路?倘若澹臺沛一人入關,活下來最好,活不下來,九州大業至少還有你來扛;而只要再多一個人入關,澹臺沛必死無疑。更何況,我能讓你去冒險嗎?你死了,澹臺一族就徹底完了。這之間,孰輕孰重,你拎不清?”

“不過,”溫故裏猶豫了會兒,抓住了澹臺千山一截袖子,“我總算明白當初九州的使命為何會落在你們澹臺一族上了。沒有小家,哪有大家?親情是人立足於萬物之上的基石……但這些東西,一旦越過了適合的界限,它就是你的負擔,會釀成彌天大禍。”

溫故裏的手順著他的袖子一寸寸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有那麽點猶豫,不過最後還是貼在他側臉上。溫故裏無奈地嘆口氣,“你呀……還是傻。”

“落得今日,我不後悔,你也不用自責,更不要後悔。但倘若你此後還是一意孤行,這一番苦,就算白吃了。一腔孤勇不能成事,凡事需得三思後行,這算我……為師教你的第一課。”

溫故裏從未講過這麽多話,夜色降臨,他終於支持不住,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迷蒙中,感覺那人輕手輕腳地脫了他的衣服,他下意識掙了一下,那人說,“睡吧。”接著,他被人抱著泡進了一處溫熱的存在,腳腕上的鐵鏈再次收緊,死死咬住了他的腿骨,他放心地暈入一片黑暗裏。

溫故裏一生與孤獨為伴,不周的山居歲月既然沒能將他無聊死,昆侖山同樣也不能拿他怎麽樣了。他生就的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仿佛永不會老去,只有頭發,一夜全白。

不過,他的妄為到底觸了天怒,他在昏睡中度過的日子更加長。

他對自己的昏睡毫不知情,這些苦處全都落在澹臺千山的肩上。

有史以來年紀最輕的洲長變得越發沈默,目光沈沈,很偶然的機會,他看見了自己心口的那團黑霧,猝然心驚。等回過頭來時,驚覺四百年只在彈指一揮間。

那時候,北海若已經成了北海的一把手,澹臺千山接到他的文書,昨日種種,恍然一夢。這個人,突如其來的出現,勾起了封塵已久的往事,澹臺千山靠在椅子裏,心裏一時百味雜陳。

少年時自以為深谙世事,無法無天,胡作非為,後來那一腔孤勇不過是魯莽的明證。而今時過境遷,舊時的聲色犬馬都成了重逾千斤的枷鎖,牢牢鎖住他的心,壓垮了他骨子裏的風流落拓,給他添了一層滄桑。

記得十歲時候,初逢溫故裏,斯人如畫,端立落日餘暉;倏忽五百年,溫故裏成了他的心病,病入膏肓,藥石罔效。十五歲時候,隨手搭救的少年北海若,靦腆斯文,沈默寡言,經年再見,多了一層君臣相隔。

北海若避世不出,缺席所有九州大會。

澹臺千山曾親自前往北海,卻始終沒能想明白,當年北海若不告而別是為了什麽。北海若卻在見到他的一瞬間,明白自己敗在哪裏——在與溫故裏相處的那段日子,北海若改變自己去適應溫故裏,而澹臺千山是一手改變溫故裏的人。

北海若恍然大悟,就此撤開了心結。

也是那回,澹臺千山從北海移走了神農井。

那一日,是昆侖山上少有的好日子,風吹得靜悄悄。

澹臺千山替溫故裏餵完了藥,一時興起,在門前的空地上栽了一棵大老遠抱回來的銀杏幼苗。他栽得極深,畢竟這種東西在昆侖山這不毛之地上,要麽死路一條,要麽,它一旦活下來,那就得成精。

他埋頭扶好了枝葉,總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看他,結果那就不是錯覺——

溫故裏竟然離開了病榻,眼下正懶洋洋地靠在門上,遠遠地站著,身上攏了一層銀白的雪光。他一頭白發未束,沖著太陽的方向微微瞇起眼睛,常年不見天日的皮膚透出一股略微泛青的蒼白,昔年戰無不勝的守護神,眼下已不堪重負,被糟蹋得弱不禁風。

澹臺千山手指蜷了蜷,深吸口氣,明明是天寒地凍,他吸進來的冷風竟讓他胸口發燙。

他一手遮住了眼睛,沒過多久,耳邊聽到了鐵鏈拖動的叮當聲。

溫故裏走了幾步,“捂眼睛幹什麽?不好意思看見我?”

澹臺千山用哭的方式笑了出來,“扯淡,你哪兒是我沒看過沒摸過的?犯得上不好意思麽。”

溫故裏不是自由身,那腳銬時常紮在他骨頭縫裏,讓他寸步難行,但澹臺千山卻固執地站在原地沒動。溫故裏走走停停,著實費了一番功夫,親手扯開了他遮住眼睛的手。

“這麽多年……苦了你了。”

他從病榻上下來,像剛從墳墓裏爬出來,身上似乎真得有一股墓地的味道,陳年的、沈重的、荒涼的。

澹臺千山一嗅之下,一時間心如刀絞。

“我很抱歉,不能在你入關的時候守在門外,”溫故裏說,“你恐怕是九州有史以來,最為兇險的一任洲長。”

“光說抱歉有什麽用,漂亮話誰不會說,你拿出實際行動啊。不過,”澹臺千山順手脫下自己的外套,“我倒是願意和你交換一番,這個洲長你來做。”

他後半句話沒說完,但溫故裏知道是什麽意思——我替你受那些苦。

溫故裏:“改天,你幫我找個東西吧。”

澹臺千山:“嗯,你說。”

“三生石的碎片。世上所有人的魂魄都得在這石頭上過一遭,料想那些碎片與母體也有一定的血脈聯系,倘若這東西能物盡其用,我想……濾掉那石頭上的邪惡靈魂留下的陰暗,這樣,你帶著入關,或許大有裨益,就算我不能護你周全,這石頭或可抵擋一二。”

“您老人家操那麽多閑心,我心裏有數,”澹臺千山一頓,指尖閃出一點光,在雪地上幻出一把搖椅,“行了,趕緊的,曬曬太陽吧,去去黴。”

“我說正經的,”溫故裏氣結,“你個不知好歹的……”

澹臺千山一本正經地接過話茬,“……兔崽子。不得了,溫故裏居然會罵街了,不錯不錯,可喜可賀。”

“……”

溫故裏驟然發現,在他囫圇度過的長久年月裏,昔年那輕狂少年,已經被眼前這人毀屍滅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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