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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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寒聲渾身上下濕淋淋的,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臉色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憔悴。他的手指毫不猶豫地貫穿肋骨,從胸膛裏撈出一個血淋淋的東西。

——鮮紅的表面上還掛著一層稀薄的霜。

洛陽腦子裏“嗡”的一聲,天地萬物都從他眼前飛快地褪色,他的視野裏,孤零零地只剩下了一顆心。

顧寒聲根本沒看他,他抓著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狠狠一擲,正正打在陣眼下方的黑色邪火上。震天價響起一種冰結的聲音,自那顆心為中心,迅雷不及掩耳地蔓延向四面八方,凍住了已經蔓延開的“火”象,也凍住了堆積在地上的枯葉堆,目力所及,幾乎全是晶瑩剔透的大冰雕。

那團不祥的黑色火苗也被冰結,像噴過啫喱水的摩登發型似的。

顧寒聲徒勞地用手遮住胸口的窟窿,事不宜遲地將那陣眼抓在了手心,這之後,有出氣兒沒進氣兒地靠在樹幹上休息。這方冰天雪地裏的氣溫呵氣成冰,但他的前額上汗珠似乎又密了一層,一張臉上漸漸暈上一層紅色,原本蒼白的嘴唇也越發紅得妖艷,就連眼底似乎都紅得似能滴出血來。

他似乎這才註意到還有第二個人在場,他盯著這個洛陽細細打量了會兒,展顏一笑,撐著額頭,低低地說,“不賴,這次改進得挺像,以假亂真還挺像回事兒。”

洛陽像腳底生了根,視線漫無目的地在林間轉了轉,又轉回了那顆掛霜的東西。他的嗓子似乎堵了一團棉花,明明有許多話爭先恐後地往外冒,最後都被那團棉花堵回了肚子裏。

他的嗓音像劈了似的,嘶啞難聽,“我把你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恨不得日日夜夜和你栓一起……你就是這樣糟踐自己的?”

顧寒聲沒有多少力氣,他只是靜靜地靠在樹幹上,挺溫柔地笑了笑,心說,這鎖魂囊不錯,還懂得修正。

他自顧自閉上眼歇了會兒,隨後彎腰撿起了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隨隨便便揣回了自己懷裏。

他們眼前的相迅速崩塌,並且沒有再出現新的相——大循環難以為繼,無疾而終了。

大片的冰飛速升華成氣,方才被定格的火相消失得無影無蹤,出現在他眼前的,只是些簡簡單單的單一相,閉上眼睛在黑暗裏看,他此刻就站在最初的陣眼位置,而向四周看去,其他四個人只剩下了三個。

大循環裏的所有一切都消失了,唯獨那團黑色火苗依舊存在。

顧寒聲把那陣眼舉在眼皮子底下看了看,眼神裏流露出一股蔑視,手指驀地發力——咦?沒捏碎?

他眉毛不自主地挑起,難以置信,心說,“豈有此理!虛到連塊破石頭都搞不定的地步了嗎?!”

眼前驀地多出一只手,接走了那塊石頭。

顧寒聲撐起眼皮看看,尚不自知大禍臨頭,火上澆油地說,“都告你說人家玩兒的是生撲了——”

他說到一半,一個激靈,突然醒悟到什麽,一臉怔松地向四周看了看。他已經抓住了陣眼,五相大循環已經崩潰了,而這個剛才就站在五相裏的假洛陽還毫發無損地站在他眼前。

他心裏突兀地飄過一行字,“完了,這個好像是真的。”

洛陽不看他,一手握著陣眼,手指發力狠狠一攥,將那石頭瞬間挫骨揚灰。

顧寒聲一怔之下,猛地醒透了,他下意識地扯扯大衣把胸前的大片血跡遮住,企圖毀屍滅跡,同時條件反射地就開始打腹稿,預備對洛陽好好解釋解釋這一切發生的始末原委,他甚至不由自主地伸手扯住了洛陽的一片衣角。

然而洛陽還是沒看他,轉身轉得堪稱幹脆利索。

緊接著,五行陣裏升起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整個空間發出野獸般低沈的吼叫,晃了幾晃。而五行陣真正崩塌的聲音,不比打碎一只花瓶響亮多少。

五行陣破了,懸在當空的鎖魂囊失去用武之地,自發回到了林邠的手裏。

顧寒聲和洛陽一前一後走出了琥珀池。

洛陽對程回說,“程哥,你跟姓顧的王八蛋打聲招呼,就說我這幾天都不回家,出去轉轉。”

程回一頭霧水,心說你這一回頭不就能告假麽,用得上我當傳話筒麽,結果他一張嘴就給應了下來,“啊?哦,好的。”

“洛陽你等等,你聽我解釋——”

顧寒聲暫且顧不上要那張老臉,連命也顧不上要,想也不想地一手拉住了洛陽的袖子。

洛陽被他這一拉,心裏那股邪火呼啦一下就燒了個滿江紅,他猛地一揮手,幾乎用吼的聲音說,“你他媽別理我!”

他胸口像絞肉機似的,疼得全頭皮的神經元都在瘋狂地叫囂,盛怒之下,那一揮絲毫沒有留力。顧寒聲就像片草稿紙似的,一下退了七八步,被程回眼疾手快拉了回來。

洛陽懷著一抔傷心事,逃也似的跑了。

石典惦記著洛陽那句“顧寒聲不是血肉之軀”的話,好奇撓得心癢癢,招呼沒打一聲,就跟了上去。

程回莫名其妙地說,“他怎麽了?吃槍藥了?”

顧寒聲垂下眼皮,苦笑一聲,隨後再掀起眼皮時,目光裏充滿了戲謔和同情,說,“做一個棒槌多麽好,真羨慕你,可以數十年如一日地有眼無珠。”

程回臉一冷,猝不及防撒了手。

顧寒聲狼狽地站穩,“……有你這麽對傷病員的?”

北海若一看他的臉色,罕見地沒有耍什麽貧嘴,像扶老佛爺似的把他扶了過來,說,“死心了吧?能跟我走了嗎?”

顧寒聲一臉苦大仇深地搖搖頭,“媳婦兒跑了,往哪兒走?”

不知發生了什麽,人群裏突然有一小部分人開始騷動。

顧寒聲使了個眼色,“走,我們去看看。”

北海若梗著脖子,明擺著不樂意,顧寒聲指天發誓,“湊完熱鬧我們就走。”

人群裏讓開一條道,顧寒聲一看,是東岳,他死了——死相安詳,手裏還緊緊攥著一截幹枯的樹枝。

林邠落下雲頭,眾人出於忌憚,紛紛避開這個渾身帶毒的鬼物。

“顧大人,我幫你解決了這個對手,你要怎麽感謝我?”

他說著,手心裏悠悠浮起一枚錦囊,錦囊口朝下,白光一閃,在東岳的頭頂上出現一面鏡子。

那鏡子裏呈現出的是水相,並且只是單一的水相。鏡子裏的東岳原形畢露,一臉奸佞小人的模樣,他似乎對此早已做好準備,只見他不慌不忙地從懷裏掏出一顆火石,那顆火石在他周身包繞出一片柔和的空間來。顧寒聲看見那老狐貍四處看了看,隨後一屁股坐了下來,一只手在那火石上輕輕一彈,一枚火花飛也似打過來,正是顧寒聲所在的金相。

畫面一晃,東岳身邊的冰天雪地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山海關,確切的說,是正在徐徐打開的山海關。

在東岳的春秋大夢裏,在那山海關的關門之後,一條筆直的大路橫鋪在一片荷花池上,直通向道路盡頭的王座。那王座純用金剛石雕刻而成,磨刻得璀璨奪目。

東岳一看之下,眼睛發直。他做賊心虛地朝四周看了看,難以置信地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一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這一掐必定是疼的了。這個道貌岸然的老臣站起來,像是受到某種蠱惑,一步一步踏進山海關,沿著那條平步青雲的路,坐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王座上。平沙杖自發飛來落在他的手裏,山海關的關門轟隆一聲,緊緊閉上了。

東岳終於成了自己欲望的刀下亡魂。

顧寒聲沈默片刻,對於東岳的死,只吝嗇地給了一聲惋惜的嘆聲。

想當年,護衛旗下,手持昆吾刀,曾也叱咤風雲。只是利欲驅人萬火牛,當年的謔嘖宿將,到如今,竟然只能橫死當場,害人終害己,倒白白便宜了這麽多雙熱衷於看好戲的眼睛。

顧寒聲環視一周,視線終點最後定格在其餘僥幸存活的三岳身上,似笑非笑地說,“還不過來?”

東岳一死,四岳這個紮堆抱團的小團體等於塌了半邊天。既然這三個人沒能死在鎖魂囊裏,那只能說這三個人還沒有東岳那麽大的胃口和野心,不過迫於東岳施加的壓力,只能硬著頭皮上罷了。

倘若一舉成功,他們還能沾些光,而如果不幸失算,那陰謀的主策劃也不是自己,懲罰固然會有,但也萬不至於死無葬身之地。

顧寒聲等了一會兒,也不見這三個人有誰說個一言半語,等得有些不耐煩,皮笑肉不笑地說,“還等什麽?等著我給你們府上送個花圈不成?看到我還活蹦亂跳的是不是挺失望?把陰謀講出來,大家聽一聽這裏頭有什麽漏洞,你們集思廣益,下次好改進改進嘛,畢竟我還活著呢。”

自古成王敗寇,乃是一成不變之理,到了這步田地,剩下這幾個糟老頭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他這一番話,聽上去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思——沒辦法,大難不死,心情激動,憋不住。

北岳冷冷地瞪了顧寒聲一眼,“少廢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南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聲道,“你幹什麽呀?不說話還能憋死你?這一切都是東岳一手策劃的,幹你我二人什麽事,你說的倒好像你幫了多大忙似的。”

北岳:“閉上你的臭嘴!”

顧寒聲眼睛一瞇,料定這幾個老頭之間並不是沒有抵牾,咄咄逼人地說,“就你,你說。”

南岳:“是東岳找我們來,說他偶然得到了一塊‘女媧補天石’,又說……又說、說顧大人眼下略有微恙,實乃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顧寒聲一揮手打斷他,“不是這個。”

南岳張口欲答,胸口上突然冒出來一點閃著寒光的匕首尖,他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胸口汩汩流出的血,目瞪口呆地轉向北岳的方向,喉頭一梗,勉力支撐才算立即倒地,不過胸口那麽大一窟窿,他也說不出什麽話來了。

北岳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扔了匕首,“好漢做事敢作敢當,不錯,這個陣,確實不是風雲五行陣,這是千變萬化的泣血五行陣,我們無人看似分別從五相門之一進入陣中,但實際上每個相的背後都隱藏著一個五相大循環。我們四人的身上事先都帶著五種克陣的東西,”他大大方方地從懷裏掏出一些雞零狗碎的東西,“我們四個並不清楚首先遇到的相是哪一個,備齊了這些東西,到時候隨機應變,以五行相克來應對。我們也並沒打算尋找陣眼,只等那五相循環將你困死在那陣裏。泣血五行陣飲血之後,這陣在緊縮之前會有片刻的松散,我們四人到時自可脫身而出。”

“琥珀池毀了又如何?生命之樹雕謝又如何?就是這天塌下來又管我們什麽事?同樣是造物生人,憑什麽是你高高在上,我們只能聽候差遣?今日我們誠然一敗塗地,但我不妨告訴你,我即便灰飛煙滅,對於今日之事,也絕不後悔。你就是我的眼中釘、肉中刺,你我要麽你死我活,要麽同歸於盡,豈能共戴這天、共踏這地?”

話音將落,他藏在寬袍大袖中的手陡然翻花,朝著顧寒聲的面門拋出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顧寒聲略一側身躲過,只是那黑乎乎的東西硬邦邦地砸在了什麽東西上,頓時像炮仗一樣炸開了成了一片星星點點的碎渣,那碎渣反彈回來,有一小片自後心沒入了顧寒聲的身體。

北岳凝目一看,突然不顧一切地縱聲大笑起來,“哈哈哈……你死定了,老夫我先走一步,好為你這黃毛小兒在陰曹地府中占個一席之位!”

他的笑聲渾厚,在這片空間裏激起一片回聲,他保持著仰天大笑的清奇造型,自我了斷了。

“就你這種覺悟,”顧寒聲這回連惋惜都沒有,“倘若真的坐上這天地共主的位子,我九州數萬萬生靈焉有不死的道理?連個活物都沒有,你預備統治誰?如今蠢死,也是罪有應得。”

“他手裏是什麽東西?你們用什麽東西偷襲的?快說!”

北海若一腳踢在南岳的肩膀上,鼻孔呼哧呼哧噴著氣。

南岳:“是三昧真火的種子……不是我幹的……”

“你們哪兒來那麽多話要問,還收不收監了?”西岳搡了他一把,尖著嗓子道,“我們將那火種放在陣眼的下方,預備著倘若他能僥幸躲過五行大循環不被困死其中,能夠順利到達陣眼,那也絕料不到陣眼下還是一片陷阱。到時候我們見機行事,將這火種種在你的身上,你還有不被燒死的道理嗎?”

“我想說的是,今日你能僥幸逃脫,並不是你有多麽神通廣大,只不過是我們策劃不周,倘若我還能再活十年,定取你性命。”

這背後的陽謀陰謀大白於天下,顧寒聲有點疲憊,他頭疼地半靠在程回身上,心說這他媽都什麽事兒,不就是個九州長的位子麽,你當我稀罕?白給你行不行?

他想到此處,上半身略微向前傾,寂寞如雪地自答道,“不行。”

林邠突然在白玫身後推了一把,遙遙對著顧寒聲說,“顧大人,這女人,我想我是不是該物歸原主了?”

顧寒聲看過來,爽朗地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那就多謝林宗主成全。”

“我是看在千陽的面子上,”林邠轉身,逐漸走出眾人視線,聲音還留在原地,“跟你顧大人可沒什麽關系,別自作多情了。白玫在我身邊潛伏多年,殺不殺她對我而言倒是無所謂,可我想若是殺了她,千陽大概會傷心罷?另外,顧大人別忘了,我們的五月初九,山海關之約,不見不散。”

他固執地不肯改口,固執地一遍遍叫著“千陽”的名字,似是舊情深厚似海。

顧寒聲目送他走遠,一轉眼,就發現這大廳裏的人都跟狗看肉骨頭似的,眼巴巴地瞅著他。

“看我幹嘛?看我就能躲過牢獄之災了?”他心塞地說,“當時舉旗跟著東岳造反的時候,怎麽就沒像現在這樣,用感恩戴德的目光對我行註目禮呢?來人,收了!”

他的語氣聽上去並不十分嚴肅,人群中稀稀拉拉地響起一陣嘈雜的哀嚎聲。

“我們哪知道東岳大人是居心叵測啊?我們只有聽話的份兒,求大人高擡貴手啊……”

還有些人,看著這個年紀輕輕就位高權重的大人,專門逢迎拍馬屁地說,“顧大人玉樹臨風一表人才,怎麽會下此狠手懲罰大家呢?”

人群中立即有人捧這說話之人的臭腳,只聽得大殿之下一片附和的聲音,“就是就是,放寬心放寬心。”

“看上我的惻隱之心了是不是?”顧寒聲挺和氣地笑笑,目光在眾人臉上溜達一圈,臉就拉了下來,“想得美,不給。”

頓時大殿裏一片烏煙瘴氣,鈞天部接到軍令,押走了這一幫烏合之眾。

北海若手忙腳亂地伸手拍打顧寒聲的後背,“那你什麽感覺?”

顧寒聲特別平靜地背了一句廣告詞,“暖暖的,很舒服。”

北海若氣不打一處來,登時在他背上糊了一巴掌,“說人話你小子。”

顧寒聲身形垮塌下來,軟綿綿地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油盡燈枯,我要翹辮子了——”

北海若一陣雞飛狗跳,真想一腳將他踹回北海。

“不行,我還沒把我媳婦兒哄回來啊我操,”顧寒聲安靜了沒一會兒,不死心地鬼哭狼嚎了一聲。

“……老子不治了!”北海若一張臉上顏色,紅紅綠綠得挺好看,“你還哄媳婦兒,你先哄哄我吧。”

這時候,石典尾隨著洛陽,跟進了市三甲醫院的心外科住院部。

他看見洛陽一動不動地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元神出竅的狀態。

“你是想問問我為什麽認為顧寒聲不是血肉之軀來的嗎?”

洛陽伸出手,當空抓了一把莫須有的東西,對站在一旁的石典說。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顧大人的人設都偏鬼畜了= =

元旦假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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