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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五行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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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回不動聲色地呼口氣——可見面癱還是有點好處的,起碼他斷定東岳沒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端倪來——咬著牙賭了一把,“什麽事先起來,進去再說。”

東岳不動,硬邦邦地跪在地上,“老臣罪該萬死!之所以執意要請顧大人出馬,實在是我輩位卑力薄。”

“地府禁地夭園,遭小人布陣,出了天大的岔子——”

程回吃了一驚,夭園關系著整個九州的繁衍生息,倘若夭園果真出了亂子,那麽顧寒聲在第一時間就應該有感應,可眼下顧寒聲並沒有提到這一茬,程回做了最壞的猜測,只有兩種可能,要不,就是有人用什麽障眼法障住了九州長與夭園之間的血脈聯系,要麽,就是顧寒聲已經衰弱到無法感應的地步了。

前一種可能還好,證明那些暗地裏放冷箭的人尚不清楚顧寒聲的現狀,後一種可能,就是他們故意利用這一層疏漏,僥幸抓住了這次機會。

“屋漏偏逢連夜雨,哼,我倒想知道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程回心裏冷笑,他厲聲喝了一句,“閻王何在!”

東岳:“閻王自知犯下滔天罪過,自行革去閻王一職,目前地府一幹事務往來,老臣已經差人著手處理了。這一番先斬後奏,實在迫不得已,萬望顧大人能暫且饒恕臣這一回,來日方長,臣自會前來負荊請罪。”

程回心裏突兀地冒了兩個字,“架空。”

九州權力終端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架空了,這些人此番前來,乃是逼宮。

東岳用眼角餘光向程回身後瞟了一眼,坐實了心裏的猜測——顧寒聲確實倒下了。

這條消息是劉素從鬼宗林邠那裏得知,東岳有顧慮。他精心籌劃很多年的陰謀,倘若不能一擊致勝,那麽他所有的準備與隱忍、偽裝,就此成了竹籃打水,到頭來空受了那麽多年的提心吊膽,只落得個胎死腹中的結局;而這種機會卻又那麽稀少,稍縱即逝,不由人不野心膨脹。

他受夠了,憑什麽這九州的權柄只能由他澹臺家族代代相傳?又憑什麽澹臺千山沒落之後,他還要受顧寒聲這個不明來歷的人的擺布?

憑什麽他就得尊重這既定的一切?他對這一切,有一千、一萬個不服!

這一天終於要來了,不用俯首稱臣,過了這一關,我就是天下的主人!

他心裏的不忿越是猖狂,他的神情就顯得越發誠懇,“事出緊急,還望顧大人以大局為重,過了這一劫,老臣願受千刀萬剮,雖萬死不辭!”

程回恨得牙癢癢,他偏偏拿這個東岳無可奈何,這個狡猾的老狐貍,句句都是以退為進,說得叫人無法反駁,只能一步步眼睜睜地落入他的圈套,他恨不能將此人碎屍萬段。

這時候,他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行了,我知道了。”

他一回頭,遠遠地,顧寒聲靠在陽臺的柵欄上,淡淡說道,“你先退下,我自有分寸。”

距離那麽遠,可門口兩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東岳眼神裏淬出一絲詫異,他又反覆想了想自己的計劃,後來覺得這樣做未免優柔寡斷,一箭既出,終不可回頭,拼死一搏,大不了肝腦塗地。

“是!我等,在夭園琥珀池恭候大駕。”

程回飛奔回去,顧寒聲軟綿綿地靠在沙發上,渾身濕漉漉的,精神萎靡不振。

他登時氣急攻心,就越發恨自己當初的口不擇言,“我替你成嗎?”

顧寒聲蒼白的唇上斜斜引了一抹笑,“你過來。”

程回戰戰兢兢地走過來,半跪在顧寒聲的腳下,臉上竟然全是哀求。

顧寒聲:“不是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早晚有一天,這東岳勢必要和我來一場較量。從我接過平沙杖起,這天下間不肯臣服的人,海了去了,甩給我臉色看的,我都看膩了。當年位高權重的大將們,有的像狐族的石大將軍,”說著,他轉向石典,“你知道你爹為什麽自殺嗎?”

石典奇道,“為了不擋著我的路啊。”

顧寒聲嘆口氣,搖搖頭,“愚不可及,你爹也算當年九州響當當的風流人物,一表人才,也正當盛年,為什麽一從山海關前參加完混戰,回來就自殺了呢?那是因為……他也不服我,但他骨子裏的忠義不允許他不服。你爹的個性那麽烈,怎麽肯茍且偷生,不就只剩下死路一條了麽?”

石典楞了楞,挺難看地笑了笑,“都過去那麽多年了,記這麽清楚,你是不是有毒。”

顧寒聲揭過此話不提,接著剛才說,“還有的,就像閻王這樣的,世世代代都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別說什麽忠義,能活著,就是他最至高無上的法則;再有,就是東岳這一類的道貌岸然的,表面上正氣凜然,用心卻比誰都險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也挺難為他,都到了這時候,狐貍尾巴才露出來。”

程回雙目赤紅,低聲吼道,“你別說了!都什麽時候了,說這些有用嗎?!”

顧寒聲一臉糟心地看著這二缺孩子,手在他肩頭拍拍,“這位小同志,還等什麽,隨朕出宮。”

琥珀池前的空地上,此時擠滿了烏泱烏泱的人。以四岳為首,分站得涇渭分明。

顧寒聲不露端倪地站在琥珀池的界石前,和風細雨地露齒一笑,“喲,這是逢年過節的喜慶日子麽,來這麽人湊熱鬧?”

東岳對他話裏的嘲諷一概視而不見,撲通一聲,率先在地上一跪,“還望我主以天下萬民蒼生為重。”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人齊刷刷跪了一片,顧寒聲冷眼看著,心說,願意跪就接著跪。

他就沒打算叫這夥兒人起來,就一言不發地轉了身,正朝向琥珀池。

琥珀池的基底上,正幽幽地冒著一片血光,但並不是血池本有的那種色澤。這片血光分布並不均勻,而且還忽明忽暗,往往這裏一片區域亮起來,相鄰的區域就會暗下去,血光彼此交替呈現。每每一到血光暗下去,那一片區域上的生命之樹就會呈現一片油盡燈枯的疲態,樹上的新生命便搖搖欲墜。

顧寒聲攥緊了拳頭,“在生命之樹上動歪腦筋,真他娘是包了天的狗膽!”

等在回過身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滴水不漏,“說。”

東岳鬥膽起身,想靠過來細說,程回一揚手,一道光狠狠擊在東岳的膝蓋上,老頭起到一半,再次重重磕進了泥裏,“哪只耳朵聽見允許你起來了?!”

顧寒聲半真半假地斥責了一句,“年輕人,火氣不小,跟老人家發火自己挺有成就感的?”

石典站在一旁瞧了瞧,恍然大悟道,“這陣法,莫不是五行陣?”

“看你們這群人還能有幾日作威作福?”東岳心裏冷笑一聲,這才說道,“小族長說的不錯,這陣法的確是風雲五行陣,不知被哪個陰險小人布在了這琥珀池裏,大人們就絲毫沒有察覺,可見此幕後人手段之高明。”

“我看這陣法也沒什麽奇特的,不過是利用金木水火土五相相生相克罷了,”石典說,“這陣法解起來也不甚麻煩。這不是分為五個相門麽,挑五個人從五個相門分別進入,在行走途中,不論遇到什麽幻象,都一舉擊滅,最後五個人在陣眼處匯合,合力將陣眼摧毀,陣就破了。”

他說的頭頭是道,顧寒聲就低聲問了他一句,“這陣法你闖過?”

石典混不吝地聳聳肩,“書上看的。”

顧寒聲氣笑了:“去你大爺,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有趣兒,”專業湊熱鬧一百年的林邠幽幽地浮在半空中,這次,他的身後四鬼只來了兩個,白玫和王茗。他說著,手腕一翻,袖口裏搶出個毫不起眼的錦囊。那錦囊浮在琥珀池上方,眨眼間就變得奇大無比,幾乎將整個琥珀池都罩在其下方,林邠笑吟吟地說,“倘若再加上鎖魂囊,那這個陣法,可就更有趣兒了……劉素,你說是也不是?”

他說著,一雙手陡然飛快地伸過來,從人群裏捏出了一個人,“是不是,嗯?”

被捏出來的人正是劉素。林邠下了死手,他一臉笑瞇瞇的,掌間的力量卻越發歹毒,黑色的火焰直從他的掌心燒灼到了劉素的臉皮上。劉素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都無法將他的手從他的脖子上掰開。

這人沒一會兒就斷了氣,死絕了。

林邠一甩手,陰陽怪氣地說,“東岳啊東岳,我就佩服你能把一張臉皮戴這麽久,要說起心狠手辣,我當真比不上你。”

眼見事已至此,東岳倒還面不改色,連同其餘三岳一起站起來,“夭園遭此重創,我輩騎虎難下,我們四岳願分從四個相門進入,事出謹慎,勞煩我主把守最後的相門,我們五人在陣眼匯合。”

程回眼尖,餘光裏掃見,顧寒聲背在身後的手一直在顫抖,就沒停過。

他一顆心全卡在了嗓子眼裏,突然說,“這麽點小事就把顧大人請出來,也太小題大做了吧。既然是閻王辦事不力,誰犯的錯誤誰來承擔,說起來,我也算閻王的半個上司,這一趟,就由我代勞了吧。”

說著,便一馬當先地擡腳要進去。

顧寒神一把拉住了他,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輕斥道,“胡來。”

程回六神無主地看著他,“我怎麽算胡來了?這幫孫子,明擺是故意的。”

顧寒聲自然比他要清楚,“要是沒有鎖魂囊掠陣,就是洛陽在這裏要進,我都不攔著他;但問題是,林邠來插了一腳,鎖魂囊的滋味,以你那暴脾氣,不出一分鐘,都被秒得渣都不剩了。你心裏的執念太深,一旦被鎖魂囊加以利用,你猜你能活著出來嗎?”

程回急著說,“我能克服。”

顧寒聲“嘿”了一聲,“不錯不錯,還是我們的好同志。”

北海若當年避世不出,就是受不了那股爾虞我詐的狡猾勁兒,如今再度置身這個大熔爐,臉上的嫌棄,厚得都能搓出泥來。

顧寒聲推了程回一把,看似是要對程回交代什麽,實際上是背對著眾人,深深喘了口氣,抹掉一把冷汗,笑瞇瞇地看著北海若。

北海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虛虛拖了他一把,“你就接著逞能,看我給你收屍嗎!”

顧寒聲:“你這老幹部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本事真是牛逼。行了,情況就這麽個情況,你看著辦吧。”

北海若炸起毛來,絲毫不比一只刺猬強多少,“我看著辦?人家叫的是你,關我屁事!”

顧寒聲不耐煩道:“我不管,你趕緊的別墨跡。”

北海若眉毛挑得老高,用譴責的眼光無聲地瞪著他,突然一口勁松下來,握住他的手,“我這次來就帶了這麽多,記住,每半個小時往自己心口紮一枚,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胡來。這一把冰刀,只夠你用四個鐘頭,四個鐘頭一過,你就是爬,也得給我爬出來。”

顧寒聲“嘖”了一聲,“在你這裏就討不著吉利話。”

石典突然拉住他,“萬事小心,我看著五行陣沒那麽簡單。你看到裏面那些交錯亮起來的血光了嗎?也就是說,每個人雖是從五個相門進入的,但金木水火土的方位不是一成不變的,五個相一直在交替。不過,我想這陣法既是利用五行相生相克成陣,那麽不管它再怎麽變化,最基本的破陣之法還是相生相克,以毒攻毒……就這麽多。”

顧寒聲點點頭,安撫地拍怕他的肩,沒事人兒似的,對四岳高聲道,“諸位,請。”

五個人排成一列,在腳下的血池亮起光時,東岳當先走了進去,眾人只見那片亮光載著東岳飛快一閃,東岳便隨著血光一起,交替到不知哪個區域去了。每個人都這樣進入,五相門轉完一周,五個人都不見了蹤影,而琥珀池離交替的血光突然凝註不動,這麽僵持了有數分鐘,琥珀池裏突然變得雞飛狗跳。

大片大片的血光撕裂成一根一根細如發絲的血線,飛快地穿梭在生命之樹的樹根下,叫人眼花繚亂。

石典跟著心裏一揪,媽的,錯了,這根本不是什麽風雲五行陣,是五行陣不錯,但卻是五行陣裏最下作可鄙的泣血五行陣,這陣法一旦啟動,不喝到人血不罷休。風雲五行陣的變幻極慢,講究以靜制動,而泣血五行陣,是以快易快,這個陣裏被人揉進了三昧真火,因此‘火相門’會異常兇險。

顧寒聲能受得了火嗎?北海若都恨不得把他凍在冰箱裏,他能受得了火嗎?!

他忍不住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我操/你媽,他要不能毫發無損地出來,今天留在這裏的人一個都別想活!”

程回冷冷掃了在場人一眼,“閻王把自己關在哪裏面壁思過?滾出來!”

“大人,小人在此。”

閻王那張叫人倒胃口的臉就出現在眾人面前——根本不像是認識到自己犯了什麽錯,倒像是功成名就的樣子,挺春風得意。

程回:“即刻下令,封鎖全部出口,所有人不得走動,違令者,殺——無——赦——”

閻王搖搖頭,“要不得要不得,來我地府的,都是客。”

程回一道山川令猝不及防地甩出來,“放肆!”

一道黑影突然掠出來,一把將程回的山川令捏在手心,那人陰笑著說,“此話差矣。”

眾人一看,竟然是四鬼之一的高越。

他那原本呈現死人白的臉上,布滿了猙獰的紫紋,一張嘴,竟然露出一口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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