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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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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臥室裏只開著一盞橘色的落地燈,映照出巴掌大的一小片地界。

顧寒聲略微不悅地皺了皺眉頭,胳膊不知怎麽繞了一下,不著痕跡地接住了搖搖欲墜的浴巾,發覺這小畜生身上真是有種登峰造極的流氓本事,他胸口熱得幾乎發燙,一燙就燙到了面皮上,偏薄的耳垂上盈盈閃出一抹詭異的紅光來。

洛陽一手背在身後,斜身靠在門上,一手繞過顧寒聲半裸的脊背貼在他後頸上,還沒拉開架勢跟眼前這位孤枕難眠的人算一筆風流帳,就先一眼就看見了顧寒聲那個血紅血紅的耳朵。

洛陽莫名其妙地吃了一驚,倏地縮回了手,脫口而出,語氣裏含著點戰戰兢兢的味道,“……怎麽?不習慣嗎?不喜歡我太主動?”

規規矩矩地擺好了手腳,漆黑的瞳仁裏映出房間裏那一點少得可憐的光來。

顧寒聲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神經質地豎起耳朵來聽了聽門外的走廊上的動靜,一臉高深莫測地搖搖頭,“那倒不是,不,可能是,有點不習慣?”

洛陽:“……”

這真不是頭晚上這人厚顏無恥地要抱抱親親舉高高的時候了。

想當年,是哪個孫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地耍流氓來著?

那一身的富貴風流,如今看來,仿佛變成了一種閑來無聊的虛張聲勢。

……這姓顧的假流氓。

這年頭ISO9001裏難不成都顧了一幫吃幹飯的飯桶?

連這麽個假冒偽劣的對象都沒能鑒別出來?

洛陽忍了忍,“始亂終棄的王八蛋”都溜到嘴邊了,但楞是沒闖出牙關,最後只有些牙疼地說:“不著急,慢慢來。”

顧寒聲竟有些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他茫然地想了想,一時有些不明白為什麽大晚上地他會出現在洛陽的房間裏,是真的孤枕難眠,還是……?

這麽一想,氣氛頓時更尷尬了——是一種染著桃色的尷尬。

洛陽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心裏嘆了口氣,裝作毫不在意地側開身子,手背在身後悄悄擰開了門把手,臨出門前突然傾身過來,在顧寒聲下頜骨的位置親了一口,輕輕說了句晚安。

顧寒聲“晚安”二字剛到嘴邊,洛陽都飛快地拉開門撤退了,空氣裏只留下一種淡淡的劣質的香味——貌似是昨夜點了一宿的殺蟲蚊香的味道。

他登時就樂了,別人家的男神身上向來都是什麽龍涎香、白檀香,輪到這小心肝兒,就變成市面上幾塊錢一盤的蚊香。

他搖搖頭,轉身走回了房間。

洛陽的血招蚊子,尤其是那種無孔不入的毒蚊子,但他還討厭蚊帳,所以他的房間必備物資必然有一盤蚊香。

大概漫長得如同裹腳布的秋季剛剛結束,粗心大意地主人還沒有意識到季節的變幻,點蚊香還是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課。

在窗臺上一個極為隱蔽的地方,果然還有一盤燒殘了的香灰。

顧寒聲手捧一本書坐回床上,隨手一拉開被子蓋在自己膝蓋上,結果那被子先扇出了一股淡淡的難以名狀的味道,仿佛就像洛陽本人坐在他的腿上一樣,於是一種記憶活色生香地排山倒海而來,他在幻聽裏又領略了一番此屋主人在非常時刻一聲難捱的哼唧。

這個假流氓後知後覺地領悟到一件事——他剛才似乎有點渣?

洛陽心事重重地退回到走廊裏,發覺“欲求不滿進而滿腹牢騷的浪子”十分符合自己眼下的悲慘情形。

他想了想,登堂入室地闖進了程回的老窩。

程回的老窩真可謂一清二白,空得堪稱“屋徒四壁”,空得簡直都能有回聲。

洛陽轉了一圈,連個能坐的地方都沒發現,忍不住糟心地罵了一聲“倒黴玩意兒”。

“倒黴玩意兒”悠悠跶跶地從虛空裏顯出形來,“說誰呢?”

洛陽眼皮也不眨地改口道,“我。”

程回越來越不掩飾自己那一手如同開了掛的本事,連睡個覺都搞得跟憋大招似的。

“大晚上的,有話說有屁放。”

洛陽打了會兒腹稿,正當開口的間隙,突然聽見從四面的墻壁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狐疑地豎起耳朵聽了一陣,臉色頓時青一片紅一片的——敢情這程回的墻壁非但不是隔音的,還專門是收集天籟人籟的——活寶們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偷偷摸摸打開冰箱門的那一聲沈悶的聲音、隱藏在墻體裏自來水管道流水的聲音、地下室裏王茗用長指甲腦水泥墻的刺啦聲,哦,還有一句“奸夫淫/婦”的帶血的控訴,再有就是隔壁的隔壁的顧寒聲翻動書頁的聲響。

有一瞬間,程回看見了洛陽身上那股劍拔弩張的攻擊力,那些攻擊力仿佛形成實質,把程回楞是逼得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那一瞬間之後,他再看過去時,洛陽就又變成了那個溫柔無害的小畜生,仿佛剛才那一瞬間,只是他的錯覺。

“那什麽……就……沒聽到……”

程回迅速冷靜地打破了他的天真,“時間挺長的。”

“……”洛陽發覺這世上靜還有能讓他頭疼的人,他張了張嘴,發現臉皮這種東西,真是誰要誰尷尬。

他權衡了一兩秒,一挑眉,說:“要聽現場版嗎?”

“……”程回說,“說事。”

洛陽鼻子哼了一聲,帶著一種“我沒下限我驕傲”的莫名的優越感,紆尊降貴地開口說,“我就問你,顧寒聲他以前……以前受過什麽傷害麽?情傷什麽的?”

程回按部就班地理解了一番,單單對“情傷”這倆字上了心,一張嘴就把顧寒聲的老本兜了個底,“你說搞對象啊?他早些年背井離鄉,被人追在屁股後頭喊打喊殺,好容易拿住了那把燙手的權杖,屁股都還沒在王位上坐熱呢,四境之內要掐死老洲長的餘孽的癟犢子們就此起彼伏了,按下葫蘆浮起瓢地把這些烏煙瘴氣的王八蛋們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嘿,還沒歇口氣兒呢,被自己窩裏的草纏住了短尾巴——祖宗,您可行行好吧,你說他搞對象簡直是一種莫大的人身侮辱。”

程回有氣,說話未免夾槍帶棒,飛沙走石地糊了洛陽一臉。

洛陽喉結上下動了動,想到了什麽,心想那可能就是……那人還沒做好有個情人的思想準備?

他反覆想了想,心裏忍不住有點開心,因為這樣一來,至少證明那人都已經將他放在他的未來之內了——在正式確定下來之前,他可能還需要猶豫一段時間。

洛陽這麽想著,瞬間為自己下一步的計劃擬了個初步方案:沒有別的,就是展示男神魅力。

程回一看他這個眉飛色舞的嘚瑟模樣就氣不打一出來,隱忍的怒氣呼之欲出,只在微微跳躍的額角青筋上露了一絲端倪。

他有點克制地說:“你昏迷的時候,神農來看你時,說……”

洛陽一揮手打斷他,“……說我心有執念,我都聽見了。”

程回像看一個缺心眼兒的孩子那樣打量他,“我以為你並沒有完全想明白這之間的利害,你身上的‘三毒’不能再攢了,假以時日,它會吞噬掉你的生命——神農已經明確說明,‘三毒’就植根在你的執念裏。”

洛陽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你不就是想讓我離他遠點兒麽?”

程回一挑眉,不置可否——他就是這個意思。

洛陽偏頭,輕飄飄地說,“你是他的形象代言人麽?”

——委婉地點出程回狗拿耗子的一番勸告。

程回:“那倒不是,可能單純想找你茬?”

洛陽無話可說,決定要走了。

“等等,”程回一手插兜逐漸靠近,“你身上有什麽奇怪的地方……或者你覺得別扭、不舒服的地方麽?”

洛陽沈思半晌,“有,腦仁疼,被顧渣渣拒絕得腦仁疼。”

程回冷笑著抱胸,看著他信口雌黃地胡說八道。

洛陽肚子裏一邊七嘴八舌地腹誹,一邊認命地指了指太陽穴的位置,“這裏,似乎有一只毒蚊子,沒日沒夜地吸你的腦脊液,說疼也不疼,說不疼吧,又怪煎熬。”

程回:“你又沒有察覺到你對我有殺心?”

洛陽心說這純屬屎盆子亂扣,簡直放屁,他不以為然地掃了程回一眼,覺得這些萬兒八千年地活在世上的老男人真是戲精,隨後反駁道,“我殺你?我吃飽了撐的?”

程回瞇起眼,挑釁地望進他的眼裏。

只是一瞬間,一陣快到讓人無法察覺的凜冽的風從他耳邊擦過來,眨眼間,他人就被狠狠壓制在墻上。

冰涼的墻面上,穿墻而過的聲波猶如實質,經過程回的頭顱的固體傳導,一波一波地順著洛陽壓制在程回肩膀上的掌心傳過來。

不知什麽時候,洛陽眼底染上一層淡淡的血紅,眉心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字符的印記。

程回吃力地回頭一望,嘴角掀起一陣譏誚的嘲諷,仿佛在說,“你果然是吃飽了撐的。”

如今的洛陽,根本不是程回的對手,可是他竟然能在瞬息之間把程回掀翻在墻上,快得連程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洛陽如同抓了閃電一般,被刺得一痛,一臉茫然地松開手。

程回:“你怎麽說?”

洛陽眨眨眼,說,“正當防衛。”

程回直言不諱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你,可能我對你有過殺心,你潛意識裏的戒備和警惕遭人利用,迫使你也對我有了殺心。”

“扯淡,”洛陽說,“我是偷了你老婆還是睡了你閨女?你想殺了我?”

程回回以沈默。

洛陽的記憶恢覆得七八成,只是澹臺千陽那一縷魂魄所能承載的記憶太過單薄,只有和林邠的恩怨糾葛過於濃墨重彩,他飛快地在前世今生裏的記憶裏搜摸了一陣,只記得程回幾次三番以“不共戴天之仇”教訓過他,但實在想不起來這個血海深仇的具體內容是什麽、發生在什麽時候。

他無所畏懼地回望,掀起嘴皮子,“汙蔑。”

程回被他那一身無所謂的無賴模樣一激,出手如電地揪住了他的衣領,平素情緒懨懨的眼底似乎匯聚了一團暴風雨,呼嘯著奪眶而出。

肺泡劈裏啪啦炸得如同過節放鞭炮,程回全身無法控制地開始顫抖,嘴唇微掀,卻沒有任何聲音。

洛陽被他拉得一趔趄,心頭一抔老血不聽指揮地湧上腦門兒,一把攥住了程回拉著他的手。

他不近人情到冷血的地步,偏薄的嘴唇上拉出一線銳利的冷笑,不似平時。

程回面有痛色,斷斷續續地說,“昆山天池的池底,有一朵九葉蓮……就是你的罪證。”

恰在此時,白玫在暗夜的遮掩下悄悄潛回了這個遺世獨立的海濱別墅。她輕飄飄地落在程回臥室窗外的陽臺上,姣好的眉目染上一層煙色,內心一片寧靜。緊接著,在她手扶著的位置,欄桿上肉眼可見地鍍上一層冰花,詭異又妖嬈——

她凝神去看,楞了一下,頓時倒抽一口冷氣。

那不是由於天氣嚴寒而造成的水汽的凝結,而是一個人開始散掉的修為。

她閃身入戶,失控地尖聲叫道,“阿回!”

“你幹什麽?!”白玫橫眉冷對,一手分花拂柳一樣推開洛陽。

她這一嗓子,把那頭的顧寒聲從一連串光怪陸離的夢境裏喚醒,他來的時候,左右腳的拖鞋都是顛倒的。

顧寒聲皺著眉,一手在程回背後拂了一把,煞有介事地對白玫解釋道,“不用擔心。”

平日裏低眉順眼的白玫有點口不擇言,瞳孔出賣了她內心所有的惶恐,“大人,我……我想帶走他,我見不得、這孩子受苦,你要什麽我都能給你……我只想帶走他……”

顧寒聲聞若未聞,“解藥帶來了?”

白玫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瓶子,她先把瓶子底朝上遞過來,手到半空又察覺到什麽不對勁,飛快地縮回手,把瓶塞拔下來,連同瓶身又一起遞過去,然後又縮回了手——

反反覆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顧寒聲面沈似水,“白玫。”

如同靈魂遭到當頭一棒,白玫機械地停下來,隨後一手捂住自己半張臉,苦澀道,“是,大人。”

罪魁禍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洛陽起初神色漠然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這些互動,逐漸有種如夢初醒的恍然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顧寒聲安頓好程回,一回頭,立刻撞上一張知錯就改的好孩子臉孔。

“……”

他擡起手,一腦門官司地說,“過來,看這給你能的。”

洛陽一閃身躲開他的手,矮身蹲在地上,拍了拍顧寒聲的小腿,說,“擡一下。”

顧寒聲不明所以地照做,擡在半空的手無處安放,尋尋覓覓地落在了洛陽黑乎乎的後腦勺上。

洛陽先脫了他一只腳的拖鞋,又脫了自己的鞋,墊在顧寒聲腳下,不急不躁地把顧寒聲穿反的拖鞋換了過來。

他擡起頭,把顧寒聲的手拿下來放在唇邊親了親,十分輕地說,“我出去一趟,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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