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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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掛著濃厚的血腥味兒,疲憊不堪地回到了海濱別墅。

顧寒聲抱著洛陽把他送回房間裏,“洛陽洛陽”地叫了好幾聲,都算白費力氣。洛陽頭陷在枕頭裏,毫無意識地歪向一側,把脖頸處一道線條拉得極為突出。顧寒聲替他把脈,根本把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他在房間裏晃來晃去,無所事事地先拉開了窗簾,仰著臉在陽光裏曬了半天,慢吞吞地覺得挺刺眼,然後又拉上了窗簾,一並將遮光簾都拉上了。

他又在衛生間裏涮了條毛巾,替他將臉上的灰塵都擦幹凈,然後扶著額頭坐在小陽臺上試圖老僧入定,可腦子裏一直嗡嗡嗡鬧,鬧得他不得安寧。

黑暗滋生軟弱和痛苦。

人們在黑暗裏靜止時,心裏那些見不得光的陰影悄悄溜出來,在黑暗裏洋洋得意地喧嘩。

他有那麽片刻的功夫,心裏十分脆弱,如同被小公舉附身——

天然地關心所有人,也天然地傾向於原諒所有罪孽,可是他依然會成為某種人的眼中釘。

遍體鱗傷的時候,竟然只有顧影自憐的份;對唾手可得的愛情,也懦弱地絲毫不敢染指,只能岌岌可危地保持無動於衷。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奴隸,一個自我囚禁的奴隸。”

每天都能呼風喚雨,每天都在櫛風沐雨,每天都是腥風血雨。像一個日晷,永無終點地繞著影子轉。

到此,他的心破天荒地第一次走進了死胡同裏,他漫無目的地盯著一個什麽地方,入了定。

光明正大地活著,義正言辭地活著,比所有人都高高在上,比所有人都理直氣壯,為了懲惡揚善,為了澄清天下。

——所有冠冕堂皇的詞匯都可以用來定義他的生。

但他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有點可憐,似乎……

少個知冷知熱的人來疼他。

接著,他下意識地看了眼洛陽,心口毫無預兆地多蹦了兩下,最後只艱難地轉過臉,說,“你夠了。”

他嘆了口氣,冰著一張臉搖搖頭,驅散這些縈繞在心頭的軟弱,無法控制地緊握了沙發扶手。

仿佛握緊了扶手,就能使自己的精神重新屹立成城。

程回推門進來,一進去就被地上什麽玩意兒拌了一下腳,“這麽黑、幹什麽偷雞摸狗的事呢?”

顧寒聲揉揉眼睛,又瞇起眼睛,看見走廊燈光裏程回的輪廓,神經質地心裏跳出一個尖銳的問題,“顧寒聲,這麽多年來,你也有師心自用的毛病嗎?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麽就連身邊的人,你都不能全心全意地信賴?”

程回走進來幾步,又喊了他一聲。

顧寒聲揮揮手,“什麽事嗎?”

程回打開燈,晃了晃手裏一個心形的盒子,“有你的包裹,一分鐘前剛送到。”

因為洛陽打小怕冷,所以他房間的燈是暖光燈,黃橙橙的,把顧寒聲本來就憔悴的臉色映得一片蠟黃,程回看得心裏一驚,立即回手反鎖了門,說:“你怎麽了?”

“大白天開燈,電費你掏?”顧寒聲疲軟地撐住額頭,略微擡了擡下巴,答非所問道,“你帶洛陽去趟昆侖……算了,你把神農請回家吧,悄悄的,除了石典,別讓其他人知道。”

程回默默地看了眼捂得嚴嚴實實的窗簾,十分聽話地關了燈,才若有所思道:“由我出面,似乎不妥。”

顧寒聲幹脆閉上了眼睛,一手虛托,好大會兒,掌心才凝出一星幽光,在幽光裏閃出一道殘缺的九州令。那道九州令只茍延殘喘了三秒鐘,便十分不爭氣地吹燈拔蠟了。

他的狀態每況愈下,從回來一直到現在,他的精神一直十分頹,不過回來的每個人情況都並不很好,並沒有人對他的情況多加留意。

“我這樣去更不妥。我得出去一趟,時間不定,我不在的這段時候,你得多費心了,王麗的案子,”他停下來想了想,“洛陽能醒來,就交給他,你不用引導他,也不要暗示他;他要是醒不過來,等我回來再說吧。”

程回點點頭,又問道:“你去哪兒?”

顧寒聲聲音輕得像羽毛漂浮:“噓,別問,悄悄的。”

“事不宜遲,你快去吧,直接帶神農來這裏,不要給任何人看見。白玫和王茗……”他頓了頓,“你見機行事吧,暫時死不了就行。”

程回要離開的時候,借著一絲微光看見了顧寒聲的側臉,心裏升起一種難以捉摸的飄忽感覺,覺得這樣的顧寒聲十分陌生。

他想了想,覺得從自己嘴裏估計蹦不出什麽有實際效力的話,便決定保持沈默,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顧寒聲挑了個舒服的姿勢,窩進沙發裏休息了一會兒,慢慢覺得十分冷,周身的一切冰涼得像觸手,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皮膚,又順著他的血液流遍全身,冷得他幾乎產生了自己是個冰雕的錯覺。

又磨蹭了幾分鐘,他才站起來,幫洛陽換了個睡姿,又端正了他的脖子。

他皺著眉頭,似乎正在做某方面的掙紮,最後,他單腿跪在床沿,一手把洛陽散亂的劉海兒推上去,俯身在他額頭上貼了個冰涼的午安吻。

似蜻蜓點水,一觸即收。

窗簾角掀起一股小風,醒著的人就不見了,仿佛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

一切都如同顧寒聲臨走前交代得那樣有條不紊地進行。

神農來的時候,含胸齁背,猥瑣似個老賊。

程回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我要你輕手輕腳,又不是讓你偷雞摸狗。”

神農老好人的呵呵笑了笑,慈眉善目得怪喜慶,隨口道,“大人,小人數十年如一日地在井底觀天,對於世間的滄海桑田事,可謂一竅不通,不近人情處,還要大人多多海涵了。”

石典一擺手,“論起近不近人情,你比程回表現得好多了,你不海涵他就不錯了,他哪能海涵你?”

程回、神農:“……”

神農打開隨身帶來的一個藥匣子,從裏面取出一顆鵝卵大的夜明珠,借著夜明珠的柔光打量了一番洛陽的臉色,又隔著一段距離,將手放在他的心口,然後搖了搖頭。

只說了四個字,“執念是苦。”

程回:“什麽意思?”

神農:“主上曾帶著少主來我神農井,當時我幫他拔出三毒印,還是不久前的事。三毒印起源於人心裏的陰暗,說得通俗一點,人非聖賢,每個人的心裏都會有醜陋的一面,人性裏的缺點就是滋生三毒印的池沼,貪婪、虛偽、懦弱、依賴成性、懶惰,凡二位能想到的任何東西,都會成為三毒印寄居的土壤。”

“眼下少主的三毒印,乃是執迷不悟。”

“少主有什麽求而不得的事或者人嗎?”

程回神色一凜,莫名其妙地有種在刺探別人隱私的錯覺,鄭重其事地答道,“事兒我不知道,人到是有一個。”

神農點頭道,“這就對了。少主三毒印的根,就是‘念念不忘,求而不得’,”說到這裏,他停下來咳了一聲,發皺的面皮微紅,“他求而不得的那個人,就是他的執念。鎖山咒字符間的毒,根本不是導致少主昏迷不醒的罪魁禍首,它充其量只是個幫兇,將少主心裏原本深埋的那一點點根強硬拽了出來。他到現在還不醒,是由於他潛意識裏一直有個如同六科給事中一樣的角色存在,時時刻刻監督他,看到他心裏瘋長的執念,又打壓不下去,只能強行叫他昏迷。”

程回:“所以有什麽辦法能讓他醒來?”

“別無他法,除非少主自己把那執念斬草除根,小人只能暫時壓制住鎖山咒的符間毒對那股執念的揠苗助長之勢,”神農搖搖頭,“要麽,讓他得到那個執迷不悟的人,這是唯二的解藥。”

程回敏感道,“這麽說,就連鎖山咒的毒,你也束手無策的?”

神農訕笑了兩聲,有種赤腳大夫被戳穿真面目的難堪,苦哈哈道,“這種毒……解鈴還得系鈴人吶。這種毒在被清出體內之前,會一直烙在膏肓之間,它是一種慢毒,以、以要人痛不欲生為主,所以少主暫時是安全的,並不會有性命之憂,就是煎熬。”

“除此之外,”神農接著說,“少主的魂魄間彼此在試圖相互征服,少主是誰,完全取決於暫處上風的那條魂魄。”

但神農只肯說到這裏,別的一個字都不肯多說,在程回再三逼問下,才十分摳門地蹦出了一句語焉不詳的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石典繞來繞去都聽糊塗了,一拍桌子,“啰嗦,你給我來個綜上所述。”

神農:“符間的毒在滋養他體內所有的愛恨,同時,他潛意識裏為自己限定了一個框,在壓制所有脫軌失控的愛恨,以便和符間毒分庭抗禮。少主能不能醒來,就要看符間毒的力量和潛意識的壓制相比,誰能戰勝過誰了。”

在此期間,洛陽將幾個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就連顧寒聲對程回說了什麽他也知道,他還知道顧寒聲留在他額頭上那個冰涼的觸感,他甚至數了數顧寒聲一共嘆了幾口氣。

他的四肢似乎被強行捆在一個殼子裏——要不然,在顧寒聲親他的那一秒,他早都跳起來把他推倒了。

等到聽到神農那句“除非他親自將那執念斬草除根”,洛陽心裏冷笑,心說:“斬個屁,不斬,我就要它長成參天大樹。”

神農走了以後,他知道程回還留在房間裏,替他擦了擦汗,又掖了掖被角,還聽到他用硬邦邦的語氣說,“全家就屬你最窩囊廢,還最愛出幺蛾子,祖爺這次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到時候他的賬連著我爹的賬,一起算,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你還不趕快死起來?”

洛陽十分氣憤,心裏恨得牙癢癢,但十分悲哀地是,他還是根本動不了。

有心殺敵無力回天,他只能一心一意地豎起耳朵,接收來自四面八方的動靜,假裝自己也算個正常人。

不過,毒一發作,他就什麽都不想了,只想打人。

石典沈浸在“殺狐狂魔居然是個砍不死的大boss”的震驚裏無法自拔,又親眼看到那麽真實血腥的畫面,憂心忡忡地覺得狐族沒了自己就不行,身在曹營心在漢地待得不踏實,沒過幾天,就飛也似的告辭了。

唯一叫程回拿捏不準的人,是白玫。

顧寒聲走之前並沒有交代王茗和白玫都該如何處分,程回頂缸,認為不管林邠是否知道白玫的真實身份,他們這邊還是按部就班才是上策,於是毫不留情地把白玫和王茗都關在地下室裏。

符間毒的發作是一陣一陣的,白玫留意了一番,發現她總是在每天太陽下山時候開始毒發,而這個時間點和她初次被丟進鎖山咒的時間是吻合的。

毒發的時間有長有短,但無一例外都折磨得她徹夜難眠。整個晚上,她的全副精力都被消耗殆盡,一到白天便昏昏欲睡。

王茗跟她如出一轍。

等到她習慣了這種周而覆始的苦處,日月如梭,都過去了一個月。

第一場雪靜悄悄地來了,秋天結束了它的統治,冬天白毛風一刮,四周都淒淒慘慘的。

那晚的月亮特別圓,月光透過地下室上那道僅供透氣的窗子裏,在地上留下幾道柵欄的影子。

白玫抱著膝蓋靠在墻上,靜靜地熬著那股陰毒。

王茗拖著半死不活的身體靠過來,百無聊賴地說,“你說……我們這樣子,像不像性/奴?”

“什麽叫像?”白玫看了看小窗外的月色,伸出僅剩的那條胳膊,在光影裏比了個剪刀手,隨口胡說八道,“分明就是。”

王茗楞楞地看了看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矯揉造作的蠢娘們兒。”

帶起一震劇烈的咳嗽。

白玫涼涼一笑,專心致志地來回晃動手指,仿佛在一絲不茍地裁剪布匹。

“為什麽跟了林邠?”

王茗:“跟我套近乎,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嗎?”

白玫嗤笑一聲,“說得你真知道什麽似的,你可真把自己當盤菜——”

這時,程回打開地下室門走了進來,白玫一下就啞了,頭一低,長發披散下來,微微向後躲了躲。

王茗浪笑一聲,“喲,大人是來尋花問柳麽?”

“嗯,我來尋殘花問敗柳,”程回無動於衷地應了一聲,快刀斬亂麻地挑明了此行前來的目的,“符間毒的滋味想必不好受吧?做個交易如何,二位留下一個人,問林宗主借來解藥一用,等解藥到手,我們自然把留下的人送回去。”

“二位誰先走?”

王茗:“當然是……”

白玫冷靜道:“我先走。”

程回抿了抿嘴唇,一擡手解除了束縛在她身上的禁制,語調平平道,“出來。”

等到門再次關上,王茗火冒三丈地想,“奸夫淫/婦!誰同意這個餿主意了!交什麽易!我倆就賴在這裏都不走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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