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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四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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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寒聲安頓好洛陽,右手在他額角至發際線輕輕一抓,烏黑的鬼氣幽幽冒出來,頃刻蒸發。起身的時候,實在沒忍住,在洛陽臉上招呼了一巴掌,心說混帳東西,成天好吃好喝伺候你,就是為了讓你泡我的?

但到底沒舍得真打,就輕輕摸了一把。

他替洛陽蓋好被子,一眼看到他的魂魄上,在心口的位置,三毒之氣的印記還剩下一個淺淺的痕跡。這是洛陽在塵世間的第十世輪回。第一世,洛陽心口的三毒印嫣紅發黑,每輪回一世,三毒印就要淺一點,到第十世,已經淺得只有個朦朧的影子了。

但還不夠,倘若這一世他的魂魄沒能盡數洗滌幹凈,那麽這七百年來的所有一切都不啻於一場竹籃打水,毫無意義可言。

在他的六魂七魄中,外來三魂精力充沛,洛陽自己本身的三魂七魄也漸漸有了覆蘇的跡象,不再如此前那樣昏昏入睡。沈睡的魂魄一旦稍趨覆蘇,就會漸漸脫離他的控制,難怪他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察知洛陽的具體位置。

要出門的時候,一縷淡淡的異香頓生,清幽似有痕跡。

顧寒聲一手做訣,那縷異香瞬間凝成一線,在洛陽房間的天花板上自發寫出一行字——洛陽,夭園,王茗,玖歸。

他心裏微沈,閃身到書房裏,忍不住罵了聲天爺。

書房裏,屏幕上的女鬼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周荒山。

水脈斷盡的荒山上依舊光禿一片,而原先連綿不斷的山脊上十分突兀地橫插著一柄板斧,一斧斬斷了山勢起伏走勢,自板斧斬斷處,山氣外洩,斷口赭紅,已經開始有毒蟲順著斷口向山體內爬行。

程回:“山脈也斷了,我們時間不多了。”

顧寒聲沒吭氣兒,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裏,半晌才幽幽地長吐了口氣,頃刻間換了一副臉色,愁容滿面:“郁悶死算了。”

程回頗有誠意地“呵呵”冷笑兩聲,全當顧寒聲在放屁,絲毫沒往心裏去——顧寒聲剛上任那一百年,混得最為稀爛的時候,三界六道被有心人煽動,幾乎要擰成一股繩合起來造他的反,他滿身是傷地躲在昆侖山上避風頭的時候,都不曾有過半句怨言,眼下風平浪靜、萬事向好,這時候他倒開始長籲短嘆地發起愁來,只有一個解釋,他攢了一肚子牢騷亟待發洩,至於這些牢騷來自於何處,多半都是從洛陽那兒來的。顧寒聲他麽,純粹是皇帝不急太監急裏那個太監的扮演者。

顧寒聲:“你們四岳的例會什麽時候碰頭?”

程回是九州界唯一一位山川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是天下名山大川的一把手,自然是四岳的頭,“明天,怎麽,你要微服私訪?”

顧寒聲:“東岳手裏有一把昆吾刀,我借來用一用。”

“友情提示,你明天多準備一張臉皮。東岳的脾氣跟茅坑裏的石頭沒兩樣,”他頓了一下,謹慎措辭,“這臭老頭當年帶頭造你的反,至今都不太服你。”

“怕怎的?不服我的老鬼還少麽?”顧寒聲一掀眼皮,表情淡淡的,語調也聽不出什麽情緒,“洛陽的魂魄也漸漸開始覆蘇了,但其餘三魂還下落不明。他臉上那條傷你看見沒,鬼爪撓出來的,四鬼把他魂魄抓去逛夭園了,我估計他們已經知道自己上了當……哎你說這幫孫子,最近智商見長啊。”

“聲東擊西、虛虛實實這一套把戲,你都陪他們玩兒了七八回了,總有一回能蒙對。”程回心裏一動,“夭園?你借昆吾刀,是預備切一面追魂鏡麽?”

顧寒聲:“嗯……你通知四岳多準備兩個位子,我打算帶洛陽一起去見見世面。”

第二天一大早,程回先走,顧寒聲去叫洛陽起床。

洛陽一睜眼,氣憤道:“你太有毒了,我不就親了你一下麽,至於把我打暈麽!不起!不出門!”

顧寒聲就喜歡對付愛耍無賴的人,君子能動手絕不動口,擼袖子掀他被子。洛陽壓根兒沒防備,驚了一下,但並不急於奪回被子。好嘛,熊孩子就穿條內褲,裸睡的,這會兒大大方方地晾在顧寒聲眼皮子底下,眼珠子定定地看著他,只差一聲令下就要撲上來了。

顧寒聲臉色頓時十分好看,內傷頗重,心說這模樣,九州的儲君,滿腦子的“男娼女盜”,像話麽。

一時氣急攻心,口不擇言:“還想不想跟我搞對象了?”

洛陽一呆,隨後眼珠子狡黠地一轉,生怕顧寒聲會收回這句話,立馬蹦了一個字:“想!”

接下來動作十分利索地穿衣服,套頭衫剛套到脖子上,兩條胳膊還纏在內襯裏,就跟蓋章似的又在顧寒聲臉上親了一口沾了個便宜,這才腳踩彈簧,蹦下床去衛生間了。

顧寒聲沒能躲開,他一巴掌批自己臉上,心說這身賣得可真他媽廉價。

四岳的例會每三個月一次,與會人員自四岳往下,大到城隍、社公,小到山長、土地,但凡手下管著幾號人幾畝地的,都不能缺席。

會議地點在南岳、北岳、東岳、西岳最中心的位置,叫鈞天部。

洛陽前腳剛出衛生間,顧寒聲冷不丁攥住他的手腕,說了句:“閉眼。”

他們一直在上升,一直到雲層都浮在腳下,紅日就懸在頭頂,天空藍成一片,洛陽耳邊才漸漸沒有了風聲,一睜開眼,面前一扇金釘紅漆大門,上書氣勢恢宏的三個字——鈞天部。

也不知是不是金和紅這個西紅柿炒雞蛋的搭配色太刺眼了還是別的原因,洛陽下意識閉了下眼,努力抻脖子東張西望,試圖避開這扇大門。

顧寒聲:“怎麽,你還有熟人?”

洛陽搖頭,煞有介事地,“連個VIP通道都沒有,差評!”

顧寒聲:“……”

其時,鈞天部裏座無虛席,程回用密語傳聲給顧寒聲,兩撥人馬在人堆裏碰了個頭。

程回臉上慍色十足,冷聲道:“東岳這糟老頭,給你準備了個下馬威。”

顧寒聲還以為多大的事兒,卻原來就是最高處的雲臺上,只備了四岳和山川長五把椅子。這就是個公然挑釁最高領導人的簡單案例。

“這還值得你生這麽大氣,”顧寒聲對此付之一笑,不做計較,他指指洛陽,“趕明兒叫洛陽寫個夭園的游園日記,來給你樂一樂,他的小學日記已經承包了我近一個月的笑點,我認為娛樂效果還不錯。”

洛陽、程回:“……”

東岳是個年近八旬的老漢,這老漢對於先主有一腔純正不染雜塵的愚忠。

七百年前,老州長死得蹊蹺,新州長來歷不明,這老漢針尖兒大的心眼兒裏摳摳嗖嗖地就裝了一件事,查明老州長的死因。他聯合四岳,曾一度將顧寒聲逼到在九州無立錐之地。之後,程回大發脾氣,跟東岳來了一場足以撕破臉的較量,才把這老頑固重新逼回東岳轄地。再後來,顧寒聲的九州令大行天下,震懾力十足之後,就再沒有人敢以身試法了。

這事兒在顧寒聲這兒能過去,在洛陽那兒就不行,他有時候就有那麽點兒斤斤計較的小脾氣,既然說是下馬威,那就進一步證明顧寒聲肯定比這幫人來頭大,先忽略他和顧寒聲這一出算不算父子亂倫,從小到大,但凡他身邊的人受了這等窩囊氣,洛陽就得興風作浪一番。

這種小脾氣眼下突然發作,洛陽冷不丁地甩開顧寒聲的手,走到雲臺上那四個老頭入席的位置,板著臉居高臨下地說:“往裏面讓一個。”

四岳四張嘴異口同聲道:“放肆!”

洛陽扶著椅背,俯身彎腰,近距離逼視離他最近一個老頭的眼睛,放慢語速,又重覆了一遍:“我說,往、裏、面、讓、一、個。”

那個小老頭驚愕之下,袍袖鼓風,一掌一揮而出。

顧寒聲立即要出手相救,但他指尖的勁力就沒能彈出去——

洛陽掌上青光一閃,多出一把扇子,不偏不倚地橫在老頭和洛陽之間,格住了老頭那一擊。

臺上的一幹僚屬懷著千百不同的心態,看臺上寥寥幾個上司風起雲湧。

程回剛想發聲調停,顧寒聲一擡手攔了他一把,擡手給自己化出一張椅子往裏一靠,饒有興趣道:“讓他胡鬧,看他能鬧出多大動靜。”

程回似有所覺:“這扇子是……”

顧寒聲點點頭,又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程回接著看。

四岳向來自持德高望重,眼下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當著一幹手下的面懟了一招,登時都怒了。四人不約而同地出掌來襲,洛陽一看這陣仗,先不說腿軟沒軟,斤斤計較的小脾氣先猛地暴漲十倍,橫得連與此輩同歸於盡的心都有了。

他扶著椅背借力空翻,結果那四掌中有一掌拐了個彎,尾隨而至、窮追不舍。洛陽想也不想地屈膝矮身,肩膀上一疼,只堪堪躲過了半掌,忽聽得耳邊金石碰撞聲,細眼看時,原來是他方才為保持身體平衡,矮身時候胳膊往前揮動的幅度過大,把青雲扇拋了出去,與其餘的三掌撞了個針尖對麥芒。三掌消弭於無形,而紙扇面上連顆灰塵都沒有留下。

青雲扇威力大振,繞了個彎,仍回到原主人的手中。

洛陽眼睛一亮,心道寶貝!

四岳齊茬震驚了,當中以東岳的表情最滑稽,臉頰通紅,鼻孔張大,眼睛瞪得像銅鈴,射出閃電般的光芒,是個十足的“紅貓警長”。

臺下的議論也混雜成一片,指手畫腳的大有人在,場面十分混亂。

顧寒聲悠哉悠哉地翹了會兒二郎腿,看差不多了,適時開口道:“洛陽初出茅廬,日後需要幾位提攜幫襯的地方還很多,先替他謝過諸位手下留情。”

這一番話說出來,東岳斷無再挑釁之理了,洛陽只見最遠那一側的老頭隱忍怒氣,不情不願挪動尊臀,往那頭讓了個座。同時,四岳心裏不約而同地起疑——跟顧寒聲同來的小子是誰?為何還有日後提攜幫襯一說?這是要輔佐儲君的意思?

顧寒聲起身掃了洛陽一眼,嘴角微翹,施施然走到空出來的位置上準備坐,洛陽一把拉住他衣袖,扯著他往外走,一邊火上澆油道:“有道是不知者不怪罪,料想老先生久不入塵世,也必不清楚,在晚輩家鄉,一把座椅,不承二主,”他停下來,回頭,特別禮貌地一笑,“況且這等世面,本少爺沒興趣,告辭。”

“不承二主”,這分明是說來諷刺他的!

東岳渾身一震,啞口無言。

顧寒聲也是一驚,洛陽這句話,到底是就事論事碰巧的,還是含沙射影故意的。

他微一用力,洛陽就回過頭來,臉拉很長:“你就會跟我窩裏橫。”

顧寒聲慢條斯理道:“我這叫宰相肚裏能撐船,大人不記小人過。”

洛陽“呵呵”假笑:“我是泰坦尼克號嗎你肚子裏撐不下我?”

顧寒聲一聽他開始胡攪蠻纏,就知道這兔崽子要開始調戲他了,他不吃這一套。

他扯回自己衣袖,掌心蓄了一股陰力,在洛陽背上輕輕一拍,沒成想洛陽連他這招都想到了,啪的甩開折扇,反手往自己後心一擋,把他那股力全數撞了回來。末了,他還借著扇面的遮擋,屈起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顧寒聲:“……”

洛陽無辜地眨眨眼,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鈞天門外,忽有人擊鼓鳴冤。

按慣例,生者的冤情,小冤交給民間的法院檢察院解決協調,經年不能得雪的沈冤,人界無能無力,又逢冤者逾年已死,可以呈牒給冥界。倘若冥界也束手無策,牒文會被逐層向上移交,第一層是冥判,接下來是閻王,再是社公、城隍,一般很少能到四岳手裏。

同理,這冤能鳴到四岳手裏的,必是陳年大案。

程回狠狠瞪了東岳一眼,忽地想起顧寒聲還要借他的昆吾刀一用,把怒氣往下忍一忍,一拂袖,把幾個老家夥連人帶椅子全移到了雲臺下,才說:“傳上來!”

大門開啟,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出現在門口,一步三叩首地登上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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