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 你這樣神秘兮兮的家夥，總是讓別人猜不出你到底在想什麽。

就是這種帶著點質問，或許還有些許譴責的話，名為梅林的這個男人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時間範圍是他自誕生以來就沒有終點的永生的千百多年，對他說過這句話的人真的有很多，說話的背景和目的大有不同，但歸根究底, 裏面的中心意思是一直都未曾改變的。

梅林很神秘。

他最出名的事跡，就是作為老師引導年幼的亞瑟王逐步成為拯救不列顛的真正王者。而他帶著預言出現，就像是註定要順應歷史發展的軌跡, 根本就看不出，他自己決定在世人眼中現身的更深的理由。

沒人能猜出梅林心裏在想什麽，任何時候都是這樣。

和他關系最“好”——就相處時間和羈絆來看，這麽說確實沒錯——的包括亞瑟王在內的一群人, 也都是這麽想的。

“什麽？問梅林嗎？別看那家夥好像整天都是笑嘻嘻的，那如沐春風的笑臉只能騙騙初次見面的人。他就是最不靠譜的宮廷魔術師, 男女關系覆雜，藏著的心思挺多……”

“如果是那個男人……他什麽時候離開，什麽時候把目前還捏在手中的這些事情，這些人拋下, 我們都不會感到意外吧。”

“畢竟，還真的沒人能夠猜透他有什麽目的，會做出什麽樣的事。”

還有半句似是久經猶豫，最終沒有說出來的話。

那樣的人……總給身邊的“同伴”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明明在這裏, 卻又像是根本就不在，而是在不遠處——對眼前，此時此刻正發生著的幸福亦或是災難，始終都是帶著微笑地冷眼旁觀。

“啊。”

梅林本人很清楚大家對他的這些評價。

所以，在故意做出受傷的表情抱怨了某某等等沒有同伴愛的人幾句之後，白發的魔術師其實是欣然地接受了不同又相同的這些評價。

“微笑著冷眼旁觀啊……這麽說有些奇怪，但好像也沒什麽錯。不對，我也不只是一直都在冷眼旁觀啊，明明也有在圍觀的同時很努力地為要拯救人類的勇者們保駕護航。”

能夠小小地糾正一下的地方大概就只有這一點了。

他還得反駁——不能用看待“人類”的眼光來看他。

因為從根源上就不對了。

他不是人類。雖然是人類與夢魔的混血，但顯然妖精的血脈流淌得更多。

有了這個必要的前提，再解釋為什麽大家都覺得梅林捉摸不透，就更容易理解了。

正因為是異類，就算表面裝得再親切，也註定無法與人類這個美好又殘酷的群體相融。他會刻意和“人類”保持距離，就像是用在他人眼中分外溫和的笑容作為透明的屏障，將自己，與被自己觀察著，欣賞著的人類世界相隔絕。

似乎很久以前就說過了吧……

“我喜歡人類。”

“喜歡美麗的事物。”

那個時候，他就在阿瓦隆裏那座封閉的高塔裏，通過狹小的縫隙擡頭仰望方寸大小的湛藍天空。

“如果坐視不管，讓這些美好的東西全都毀掉，以後再也看不到了，未免太過可惜了呢。所以，我會在這裏觀望，關鍵時刻稍稍伸出援手——這樣就可以了吧。”

哦……想起來了。

除了說“永遠也猜不透梅林的腦子裏在想什麽”這樣的話，還有人在私下說，看到梅林，除了下意識地察覺到隱藏在笑容和象征著美好的花兒底下的疏離和冰冷，總是還有一種預感——

“梅林，他的眼睛，是不是能夠看到很遙遠之後才會發生的事情？”

“無論采取什麽奇怪突兀的行動，最後都會不出預料地得到收獲，對於可能會遭遇的危機，也能夠提前做出正確的應對來將危機化解……真是厲害，那家夥應該從來都是勝券在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輕松模樣吧。”

正如這人所說，梅林大多時候——幾乎所有的時候都是這樣。

最高等級的魔術師所擁有的千裏眼能讓他輕而易舉地看清世界的一切萬象，也就意味著，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不知情的所有人蒙在鼓裏玩嘛。人理燒卻的危機也就是因此被提前知曉，並做起實際上沒什麽大用的抵禦準備的。

雖說除非有“奇跡”發生，那象征著希望的光微弱得完全看不見，但出於對他喜歡的人類和喜歡的這個世界的維護，還是要盡力而為吧。

唔……

直到那“奇跡”出現之前，梅林都還是懷著既樂觀又有些感慨的心態，等待著那個終於綻放出光明的未來到來。

是的，那個未來的發展，自然也在他的觀測中出現了。

三個擁有千裏眼的最強魔術師（吉爾伽美什勉勉強強也算吧）在緊要關頭更為勉強地集結，目的便在於，確定那一件他們三人都心知肚明，並且達成共識的事情。

“好了，是時候了。”

“該去履行和他們定下的約定啦。”

這麽想著，魔術師姍姍來遲，終於抵達了前方的最後戰場，並且也如期望那般，等來了——“奇跡”。

……

……

奇跡，原來，是這一個嗎？

……

“居然，還是有我沒辦法‘看’到的未來啊。”

在這時響起的聲音，很低，全然沒了平日的爽朗自然。

低得——像是要隨著從他的雙手不由自主緊摟住的那人唇邊流下的血，一同墜入仿若虛無的塵埃裏。

“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被你騙過去了。哎，艾爾利，你怎麽……突然就這麽聰明了呢？任性的程度也陡然增加了，到底是跟誰學的？我一定要找他算賬！”

他低聲問身形正在潰散的這個又笨又狡猾的英靈，對方大抵早已經聽不見聲音了，因此，給不出任何回應，連能夠讓他可以稍微得到點安慰的輕笑都不願意給。

之前，懷裏和臂彎間明明還有屬於一個人的重量，就只有眨眼的功夫，什麽都沒有了。

一點也沒剩下。

不管是英靈的蹤影，還是這個世界的過去與未來中——這個英靈存在過的痕跡。

全部，都消失了。

有那麽一瞬間，梅林有點想要知道跟自己做好了約定的那兩人此時是什麽心情。原定的犧牲者被意想不到的，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其死去的心愛之人取代了，恐怕就是在莫大的錯愕中開始悲痛欲絕。

然後就是對他的痛恨吧。分明可以阻止下來，按照約定把愛人帶往阿瓦隆，卻等同於縱容地讓這場誰也無法接受的悲劇發生……

“梅林！！！你——你到底在想什麽？！”

啊。

來了，又來了。

又被這樣質問了。

質問的話語中，果不其然地摻雜著幾近撕心裂肺的憤怒和悲痛。

曾經……有人用這樣的語氣，包含著這樣沈重的情感對他說出同樣的話嗎？好像沒有，這就是第一次。

而梅林本人，也是第一次沒有像往常一樣用微笑和抱怨將這個問題含混過去。

他什麽都沒有說，因為無法回答。

他隨後就回到了阿瓦隆，就這一點而言，最終還是回到了事先的計劃之中。

一回去，妖精們就歡喜地一擁上前，用好奇的目光將他的身側打量。

“來啦，來啦~咦……梅林大人，說好的，您會帶您最喜歡的人來做客呢？”

“沒有呀，只有您一個人回來。那個大人呢？您之前說，我們一定也會喜歡的那個人呢？”

被她們簇擁的魔術師遲遲都沒能回話。

妖精們險些被嚇跑，因為，魔術師大人此時的神色，是她們過去從未見過的——

看不見笑，更沒有表情，連哀思都被眼裏湧動的晦暗陰翳所凝固。

也幸好，妖精們的惶恐很快就被消解了。魔術師沈默了許久，過了一會兒，還是笑了起來。

內心純凈的妖精自是看不出來，他的這個笑容就只是最單純不過的嘴角的牽動而已，就像是軀體之內全被混沌的陰影填滿，就只能為笑而虛假地微笑。

“啊啊啊——抱歉啦抱歉，我把這事兒給忘記了。沒想到你們會這麽期待，專程來等我帶人回來？”

“是呀。”妖精說：“很期待，因為大人您，在說起那個人的時候，笑得比平時更開心呢。好像知道能讓大人這麽心懷希望的人，究竟是什麽樣子的啊。”

“開心，還心懷希望……哈哈，我居然表露出了這麽多奇怪的東西？好吧好吧。”

妖精們目前還不打算放過他，吵鬧著要讓他下一次出去的時候，一定要把那個人帶回來，而且，現在也不放他走，先滿足一下她們的好奇，形容形容那個人是什麽樣兒的再說。

梅林似乎被吵得有些頭疼，以至於說話的聲音都小了不少，頭微微低著，額發遮住了他的眼睛。

“一定得形容？這可把我難倒了，要怎麽說才恰當呢……唔，言簡意賅，就說這一次啊。”

他的言簡意賅也就真的是言簡意賅，幾句話就沒有了。

跟妖精們說，那個人是藍發藍眼，個子不高，總是堅定地認為身高必須算上鞋底。啊，有一點非常重要——他長得非常好看，嗯，沒錯，是這個世界最美的人了。

“哎——是美人啊。果然是大人的口味啊——失望失望。”

妖精們就這樣失望地一哄而散了。被留在原地的魔術師沒有去招呼她們。

他本來也該離開這裏，往阿瓦隆的深處去。但不知為何，魔術師只往前走了一步，就似是格外疲憊地嘆了口氣。

“我還是休息一會兒吧。”

就這樣，他先是很不講究地就地坐下，隨後像是覺得這樣還不夠放松，幹脆直截了當地向後一倒，躺進了花海裏。

方才對妖精們作的形容，其實還有很多更重要的內容沒有表明，可梅林並不想再多說了。因為再深入，就會很不“湊巧”地揭穿，他事先的計劃完全被打破，現在非常挫敗，或許也非常痛苦的事實。

——那個人很美，很美好，是我最喜歡的類型，也是我第一次想要破開親友的屏障，想要得到的人。

——可我卻沒能守好他。

阿瓦隆所獨有的安寧靜謐將躺在花海中的白發魔術師包圍，他也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想著，這大概就是他學會了人類那個叫做“自私”的陋習的代價吧。

“我還得再休息一會兒。”

他對自己說。

說完，擡起一只手，用掌心遮擋住直刺雙眼的明亮光線。同時也遮擋住了，美麗的理想鄉中，那永遠不變的蔚藍天空。

*****

他們兩人相處的時間，其實一點也不長。

就只有最開始，艾爾利附身在梅林隨手做出來的盔甲上被迫滯留在人世的那段時間，還有後來在異世界做實驗，一起被藤丸立香召喚來到迦勒底……那些日子才算是真正地待在一起，其他時候，大部分都是在夢裏見見面。

這應該很能夠理解吧，畢竟梅林是夢魔嘛，之後還被困在阿瓦隆的塔裏（不太好）出去，當然要挑最方便的方式了。

在夢裏見面也沒什麽不好的，每個晚上能待在一起的時間不短，而且還沒有別的誰誰誰來打擾，樂得輕松愉快，想做什麽，想說什麽都沒有問題。

唯一的遺憾可能就是……艾爾利身為英靈，幾乎不怎麽睡覺，也很少會做夢，一般都得讓行動不便的夢魔親自想辦法把他拖到夢裏來。

這個會議的時間點，大概就是在流星街種著花的那個時期。

“艾爾~艾爾~艾爾艾爾啊，你真是太冷漠啦，一點也不主動。把你拖到夢裏來需要花的力氣，可比我自己入你的夢要多太多了，下次能不能體諒一下這麽思念你，非常想要見到你的我啊？”

剛進來就是這麽啰啰嗦嗦，絮絮叨叨，每當這個時候，艾爾利都會很無奈。

他其實根本就不想睡覺啊，哪裏是他自己想睡就能隨隨便便睡得著，還能順帶做個夢的。

當然了，像他這麽善解人意的人，雖然隱約開始意識到梅林老師這般叫嚷著明顯是在無理取鬧，也不會跟這故意搗亂的家夥生氣，反而答應他：“好，你什麽時候想見我，提前說一聲，我當晚就努力讓自己睡著——這樣行不行？”

梅林：“嗯，不行。”

艾爾利：“啊？”

梅林：“因為我每天晚上都想看到你啊~”

艾爾利：“……”

無理取鬧到這種程度，再善解人意的人也沒辦法讚同下去了。艾爾利開始嚴肅地跟他討論英靈能否精準地把控睡覺和做夢的具體時間，以及跟梅林商量，既然這麽思念他，為什麽不幹脆點過來找他啊？

“就我個人而言，其實是很想來找你。唉，有許多事情需要我去做呢，只能忍耐住思念之情，在夢中與親愛的艾爾你相會啦。”

“這麽說，我確實挺感動的，不過……梅林老師，在這之前的幾百年裏，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思念我？”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他們自最早那次分別之後，就有幾百年沒有再聯系過了。第二次見面是不久之前，那之後，梅林才開始時不時地往艾爾利的夢裏跑，也不時充當著為他指引前進方向的人生導師。

果然，梅林詭異地沈默了。

“……”

“……啊哈哈哈哈，說什麽呢艾爾，我對你的思念可是一直都沒有少，而且還在不斷增加的！”

總而言之，很是過分地打著哈哈敷衍過去了。

艾爾利也沒有揪著這一點不放，畢竟，他對於現在能夠經常看到梅林這一點，還是挺高興的。

夢中的情景一如既往的是阿瓦隆深處的花海，往遠處看，似乎還能看到一個黑黑的像是塔尖的點兒。艾爾利對這裏已經非常熟了，艾爾利隨便找了個地方盤腿坐下，緊接著，梅林也坐在了他身旁。

“今天過得怎麽樣？你們的花店生意應該很好吧。”

“很好，準確地說，好到讓我覺得有點不敢置信……明天還要繼續努力工作啊。”

“嗯，挺好的。”

這也是通常的情景，他們倆在夢裏也就是像這樣，相當隨意地坐在一起，聊著天說著話。

偶爾會有例外，比如說，現在。

艾爾利原本可以摸著伸到自己手邊的還沒綻放的花骨朵，目光雖然落在花上，眼裏卻顯得稍稍有些失神，等到思緒悄悄地收回來，這個晚上的夢差不多就要結束，他也該醒過來了。

可是，本是好好地坐著，他忽然提前回了神，接著就發現，自己不知怎麽地，身子往旁邊傾倒，如今正好躺到了梅林的身上——

他的頭枕著魔術師的大腿，抵到了袍子上的裝飾品，有些硌人，不怎麽舒服。

但艾爾利並沒有註意到這個細節。

指尖之前還放在花骨朵上，這時候卻不經意地慢慢縮了回來。他睜著眼，透亮的藍寶石一般的眸子，就像此刻顯示在梅林背後的阿瓦隆美麗的天空。魔術師的身影也映在了這雙美麗的眼裏。

梅林的頭發也很長，而且，不僅是亂，還覺得毛茸茸的，很讓人想要摸一把。

艾爾利也真的順應心裏的想法，用先前摸著花的手拉起了梅林散在身前的一束白發。明明沒有使力去拽，就只是用手指輕輕搓了搓，可垂頭望著他的男人依舊像是受到了牽引，把身子埋了埋，這樣就能與他離得更近。

“話說起來，梅林老師。”艾爾利忽然道：“你記得，以前我們還在異世界，和吉爾、小斑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去了一次祭典嗎？”

梅林道：“記得啊。”

當然記得，記得還很清楚呢，如果話裏沒有那幾個無關人士就更好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些酒，把自己喝醉了。然後……好像醉了之後還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唔？”

“具體是怎麽回事記不清了，不過，我好像夢到你了。”

梅林心裏微動，但面上仍裝出了一絲詫異：“夢到和我在一起嗎？哎呀，這不就跟現在一樣嘛。”

“不大一樣。”

“一開始是坐在一起，但後來，似乎——”

“啊，現在就對了”他忽然這麽說道。“那個夢就是這樣。你離我越來越近，把我壓在地上，你的呼吸就灑在我臉邊，手還在不停地往下移……”

“梅林老師。”

艾爾利像是笑了一下，眉眼裏多出了更為鮮活的色彩，也更為讓人心動。

說不出來，他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更猜不出來，他是學壞了，反過來故意在逗弄本該來逗他的人。

出於夢魔的本性，沾花惹草腳踏幾條船之類事情做得絕對不少的這個花之魔術師，在這一刻，很是沒出息地差點讓心跳漏掉半拍。

“我們什麽時候能再見面呢？”

沒有接著前面關於某個過去很久的夢的話題，在魔術師的眼中，被花——還有他，簇擁著、覆蓋著的這個美麗的英靈眸光微斂，說出了一個有些突兀的問題。

什麽時候……能再見面啊。

梅林完全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很快，很快就可以啦。不出意料的話，到了迦勒底，或者更早地時候就能再見。

可在這裏，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話音到了嘴邊，竟然一下子頓住了。

他沒能吻住他。

他也沒能抓住他。

先還那麽溫柔地和他說著話的英靈，就在他身前破碎成了飄零的花瓣，然後，悄無聲息地被風吹散。一枚藍色的花瓣擦著他的唇角，在那裏留下了極淺的印，緊接著，也消失在了目光所能望及的地方。

……

……

好了。

即使是夢魔，在這個時候，也想要得到一個算得上甜美的夢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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