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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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四月底算是夏天的帷幕,鹹濕的的春風裏都裹狹著夏天特有的馥郁氣味,周一凡在日頭下站了兩個多小時,渾身的汗直冒。

昨天周一言告訴他葉怡病了但僵持著不肯去醫院,大約是急火攻心,嘴上起了一串燎泡,常常捂著心口說胸悶,讓人怪擔心的。忙完了公司的事情他就回了大院,看著他長大的老管家隔了扇鐵門沖他無奈地擺擺手,“少爺您就回吧,這麽站著也不是個辦法。等夫人日後氣消了你再上門,表心意也不在這一時。”

周一言約見了負責周遠山的律師,家裏沒有人替他轉圜,最是拙於表達的人,心裏的著急難受嘴上難以表示,只得用了古老蠢笨的法子,站在太陽底下死守。

葉怡遠遠地站在陽臺上向下看,年輕的男人腰板挺直劍眉星目,緊抿的嘴角透著嚴謹和堅毅。從出事以來,日日來來去去各式各樣的人把這個家攪得反了天,那日他二叔帶著一沓文件“啪”的摔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就知道,周家這是要變天了。

那是她兒子和別人聯手舉報自家老子的記錄,她拿起來翻了兩頁就再也看不下去了,哆嗦著手質問小叔子:“就憑這幾頁紙就想冤枉一凡?”

“冤枉?不知道嫂子這話從何說起?”那些個吃裏扒外的人精瞇著眼睛別提多勢力了,“我找了私家偵探查了兩周才清楚,大哥進局子確確實實是你兒子幹得好事兒!”

就算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她還是要維護著自家小子,葉怡咬緊牙關讓自己鎮定下來,將面前的文件推回去:“就算是周一凡幹的,那也是周遠山他罪有應得。要是周遠山他自己不犯錯,那些臟水怎麽著也潑不到他身上了。”

他二叔像見著外星人一樣無可奈何又憤恨地走了,咬牙切齒地丟下話說:“慈母多敗兒。”

這幾日她天天想起周一凡,知道他日日回家但也不肯他進門。小叔子的話像鋼針一樣筆直地紮在她的心頭,想起來便揪心的疼,時時錐心。

她想起他年幼的時候,三歲半了還不肯開口講話,同他說話他便睜大了眼睛看你,幽深地瞳孔明明又是透著聰慧。她雖已經帶大了周一言,可說到底仍是個沒有什麽經驗的新手媽媽,彼時周遠山早已經不在臨州工作,她打了電話給自己媽媽說想帶孩子去看病。

娘家人又急又心疼,商量了以後告訴周遠山,讓他務必回家一趟。那一年也是個春末,周遠山進門的時候頂了一頭的柳絮,她微張著嘴怔楞地看向來人。男人一路舟車勞頓風塵仆仆,進了屋連招呼都沒打直奔兒子而去,他一把將小朋友高高舉起,露出潔白齊整的牙齒沖他爽朗地笑:“兒子,想爸爸沒?”

所以這麽些年沒有愛情沒有親情甚至除了吵架連交流都甚少的婚姻她是怎麽堅持下來的?葉怡望著不遠處翠綠欲滴的柳樹條,拍著發緊的胸口想,至少他是真心實意地愛著兒子女兒的不是麽?

一個女人有多少年可以等,她不知道,這麽多年,她葉怡沒有等過誰。周遠山之於她,不過是個常年不見的丈夫而已,沒有太多的生活意義。她的心早已在年覆一年的失望中變成了一顆堅硬的石塊,冷漠圓滑,刀槍不入。這其中唯一柔軟的地方,大概就是想起那一日一身柳絮的男人開懷地舉起小家夥時的情景了吧,那高興是真的,那喜愛也假不了。

所以得知周一凡送他進局子的事情才氣極怒極失望至極,說到底她還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保守女人,他周遠山縱有萬般不好,但就憑他是你父親,那麽你是一點點都不能越界不可忤逆的。上次在辦公室是她生平第一次沖周一凡發火,這麽多年大宅裏浸淫出來的人,沒有誰是省油的燈,沒有顧忌著他也是剛出局子的人,那些個刺人的話一字不差清清楚楚地從自己嘴裏蹦出來。那時候她也沒為以後想過,這以後如何相處如何自居如何處理家庭關系她同通通推到了一邊,那一刻她就是個對自己兒子絕望到跌落谷底瘋狂又歇斯底裏的母親。

那以後她就拒絕見到周一凡了,從前那些粉飾太平的相處方式被打破,他們的母子關系再也難以找到一個能夠在這個混亂的家庭裏面立足的平衡點。她害怕和自家兒子相對無言,或者彼此怨懟。只是苦了周一凡,她無聲地嘆息,只是,人各有命。

她招來老管家叮囑:“襯衫後背都濕了,你去勸走吧,就說我好著呢,這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這句話沒個正經主語,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老人家領了話照例時隔著鐵柵欄傳達,就算經過反覆思量潤色,那樣的話也還是不中聽啊。他擡頭遙遙望了眼陽臺,問來人:“你看她身體怎麽樣?”

“沒有大毛病,就是精神頭兒不大好。”說著管家嘆了口氣,“這日日鬧時時鬧,是怪纏人的。”

他停了一會兒,看著周一凡,“這事兒按道理還輪不到我來管,可我在這周家本分了一輩子,也有資格不規矩一回,您說是吧。”

周一凡低了頭,望進老人家期盼的眼裏,沈默地點點頭。

“要說我,您要是真奔著夫人好,那就先治治那些個上躥下跳的小人。這些年要不是你爸幫襯著,沒誰有好日子過,現在倒好,眼見著你爸倒下了,一個個生怕被他人占了先兒,現在喊著鬧著要搬進大宅,以後是不是連周氏也得橫插一腳?”

周一凡了然,伸手摸了摸滾燙的黑色柵欄,沈默了半晌,道:“我不動他們,是看在這些年周遠山不在,他們偶爾也幫著我媽的面子上。年年三十兒坐在一個桌上吃飯的,總歸是……”

“要說你這孩子狠心吧,沒人不答應,長這麽大沒叫過你爸也就算了,這都到老了,還被你算計進去了。可要說你真是大逆不道吧,我又不答應了,這麽些個不仁不義的東西這檔口來欺負你媽,你還……哎……”他說著搖搖頭走了,春風和煦,清楚地吹來了三個字,“作孽啊。”

周一凡終於尋了個樹蔭坐下來,剛坐下來還有點冷,他靠在樹上回想,他是怎麽恨上周遠山的呢?

周一凡三歲半的時候還沒正經開口說過一句話,見過他的人都誇這孩子聰明,說你看這雙眼睛黝黑晶亮,肯定是個心裏亮堂的主兒。這話不假,他雖然不說話,可是心裏這條條蔓蔓枝枝節節可是比誰都清楚。

那年周遠山獨自帶他去鄰省看病,臨走時收拾行李,梁怡沈默著往行李箱裏塞他的衣服,他穿著背帶褲坐在床上,咋一看上去鬼馬精靈的聰明樣兒。梁怡紅著眼眶摸他的頭:“乖,出去要聽話,哭是不可以的哦。”

他照例是點頭,烏黑的眼仁一閃一閃的,煞是聰慧喜人。在家都答應的好好兒的,可到了車站他就不幹了,從沒和媽媽分開過的小孩子,站在月臺上哭得聲嘶力竭。

檢票員說車要開的時候,葉怡不得不狠下心來轉身,她背對著父子倆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回走,耳邊汽笛轟鳴,可比這汽笛聲更心碎的是兒子的哭聲。他像只被遺棄的小狗不知疲憊地哀嚎著,當周遠山一把把他扛在肩頭準備上車時,小家夥終於開口了,“媽媽。”他說,“我要我媽媽!”

那天最後終是沒有離別,葉怡激動地抱著自家聰明兒子親了好幾口,既然能說話那就不用看病了。看上去周遠山也是松了口氣,回去拿著玩具逗他:“叫爸爸,叫聲爸爸,小子。”他又開始終日沈默,直到周遠山離家。

後來葉怡終於發現,只要周遠山在家,周一凡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開口的,“爸爸”更是從來沒叫過。時間長了以後,周遠山也不計較了,只是回來的日子比從前更少。

周一凡撐著額頭發怔,真奇怪,怎麽能記得這麽久遠的事情?可是記憶它不挑揀,該記得它從來分毫不差。多少年了呢?打從他記事時候起,周遠山和葉怡就沒有幸福美滿的日子。周遠山難得歸家,那也是冷戰熱戰輪著來,不好當著孩子的面兒吵那就關上房門鬧個夠。終於有一次,他像從前那樣蹲在花瓶後面聽墻角,葉怡的聲音從激越憤慨到最後疲倦絕望,她說:“行吧,我是沒有資格管你,你在外面該養誰養誰,但是別帶回來臨州市,我還丟不起那個人。”

所以當他和梁星拿到周遠山的調查結果時,他是一絲絲的驚訝都沒有,就算是梁星將那些照片拍成了一排,驚嘆著說都長得差不多的時候他也毫無反應。失去父親這種事情,他在很小的時候就經歷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天寫到《一代宗師》,今天有時間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好的電影看起來是多方享受,每一幀都美成畫,墻裂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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