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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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臣做了個夢,夢到初中時的事。

那是一個炎熱潮濕的午後,他午睡超過了時間,匆匆趕到教室距離上課只有幾分鐘了,張書臣身邊的位置還空著,教室裏的人比空氣還躁動,每個人臉上誇張做出恐懼的表情,但是一部分人的眼睛裏卻是難以掩飾的幸災樂禍。

已經過了上課時間,也不見老師來,張書臣終於忍不住了,他輕輕點了點前桌男生的肩膀:“今天出了什麽事嗎?”前桌的男生豎起一只手擋在自己嘴邊,看似在悄悄說話,實際上聲音並不算小,他故意裝出害怕的語氣:“張書臣,……跳樓了!你不知道?他中午跳的。”

——夢裏的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頭頂吱吱呀呀轉著的風扇讓他有些茫然,他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於是什麽也沒問,四周竊竊私語,他毫不在意,只是從同桌的抽屜裏找出了一份印象中的校刊。

上面有一個童話版塊,是他那個盡力在班上活成透明人的同桌負責每季連載的。

“我是一條奔湧向前溪流。

我流過草地。

小草說:‘你為什麽要走呢?像我們一樣留在原地不好嗎?’

我說:‘因為我太孤獨了。’

它們問:‘那你要去哪裏呢?’

我說:‘我沒有目的地,我只是在找一個能永遠陪著我的人。’

……

當我流過一間閃著光的房子時,好幾只紙船被放在了我的身上。

幾個小孩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沖啊!’

我流過城市,流過鄉村,幾經波折,現在還穩穩當當在我身上的小紙船,只有一只了。

小紙船問:‘你要去哪兒?’

我說:‘我不知道。’

小紙船問:‘那你為什麽不停下來?’

我說:‘我在找一個能永遠陪著我的人。’

小紙船開心地說:‘我也是一個人,以後我們就一直在一起吧!’”

手機忽然鈴聲大作,張書臣猛地從夢中驚醒。

驟然離開夢境,他控制不住心跳的劇烈,喘著氣去拿電話,在發現上面的號碼下面被幾十個人標記了‘騷擾電話’後,他直接掛斷了這個噪音源頭。

躺在床上平覆呼吸,張書臣不禁回憶起剛剛的夢境。

他那時候的同桌是個內向又矮小的男生,成績中等又是留守兒童,身份來說並不矚目,但是因為名字出現在了校刊上,因此文章和人一起,成為班上男生被排擠玩笑的對象。張書臣雖然沒有附和過那些人,但是對於這個身份尷尬的同桌,關照其實並不算多。

那天中午男生沒有回寢室,攝像頭記錄他走出教室到走廊盡頭,在窗前站了差不多二十分鐘,然後毫不猶豫地爬上了陽臺,越過了欄桿一躍而下。幸好只是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下面也有綠植充當了緩沖,他跳下去後雖然腿部和手臂有骨折,但並沒有生命危險。

張書臣也是在後來才知道,他在私下被欺負的次數,遠比在班級裏被他看見的更多。

他們班當天下午的課被停了。男生的父母聞訊連夜趕了回來,給男生辦理了休學。

張書臣當時是班上的文藝委員,負責班上校刊的領取,一周後的那次校刊裏,有男生投稿故事的最終章。張書臣想了一天,終於去詢問了班主任男生所在的醫院,放學後獨自一人去給男生送去了校刊。

張書臣只記得躺在病床上的男生收下了這本校刊,對他說了謝謝。後來自己是有沒有和他聊什麽、怎麽走的,他都記不大清了。

從那天過後,他再也沒見過那個男生。

張書臣嘆了一口氣,從床上坐起來,然後下床走到書櫃面前,從某一層靠邊的位置,找出了一本泛黃的雜志——當年那本校刊他一直沒丟。

初中後來的日子裏,每次翻到那條小溪的故事結尾,都會讓他想起那個男生……後來上了高中大學,也就逐漸把這件事忘了,直到葉行川和他分手,他清理房間的時候發現了這本舊校刊,重溫完他忽然明白了那個男生當年的心情。

那天下午,他對著一個初中生的文章泣不成聲。

張書臣熟練地翻到男生的文章。

題目是《尋找》,下面一行是“初20xx級X班餘銘”,最後一章的篇幅並不長,和另一篇投稿作文擠在了一頁。

“我和小紙船一起走了好遠。

我曾經是為了尋找而奔湧,現在我想帶它一起走遍所有地方。

小紙船說:‘我喜歡春天的柳絮,喜歡夏天的星星,喜歡秋天的落葉,喜歡冬天的雪花,小溪流啊,我也喜歡你。’

我覺得好高興,我希望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可是有一天,我流過一處淺灘,小紙船停在了兩塊鵝卵石間。

它被卡住了。

我用更大的力氣拍打起岸邊,想把它救出來。

我喊道:‘小紙船,你快跟著我的水花出來!’

小紙船卻說:‘就這樣吧。’

我問:‘怎麽了,小紙船?’

小紙船疲憊地說:‘你永不停歇,即使再溫柔的水花都會打濕我的船底,我努力地忍受,但是我已經沒辦法再陪你走下去了。’

我的水花還在拍打著淺灘,我好難過:‘你不是說我們要一直在一起的嗎?’

小紙船說:‘我累了,小溪流。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別為我停留了,你還是接著去找那個人吧!’

一個小孩跑了過來,他胖胖的手把小紙船帶走了,我聽見他高興的聲音:‘我撿到了一只紙船!我要帶回家!’

小紙船選擇了港灣,不再願意和我一起走了。

我失去了它,我什麽也沒有了。

我流過了淺灘,流過了山坡,流過了田野。

我是一條奔湧向前溪流。

我現在正在尋找一個能永遠陪著我的人。”

張書臣默默看著最後一個句號,腦海裏閃過一些塵封的記憶。

在他把那個家的新年攪和得一團糟的第二天,大排檔拼桌的時候遇到了校友。

那個男人和他有過幾面之緣,是當時高年級的學長,和餘銘一個社團的。他們聊了幾句,話題難免落在了那個悲哀的少年身上,酒過三巡,對方醉醺醺地跟他說:“其實之後我內疚了好幾年,但是我沒有辦法,我那時候想直升高中部,我和他……已經被你們班那幾個孫子看到了,我不能、不能冒險……我沒想到他會……他會……”

餘銘的“小紙船”是他身上唯一能感覺到的重量。張書臣想,葉行川之於當時的他,或許也是他的“小紙船”。

可惜他們的“紙船”都選擇了港灣,留他們獨自蜿蜒向遠方。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當時的他和餘銘不一樣,他的身邊不是什麽都沒有。

張書臣嘆了一口氣,把校刊放回了原處,轉身去換下睡衣出了臥室。

客廳裏的電視放著花瓶演技的偶像劇,違和的配音有些刺耳,一時讓他恍惚。

廚房那邊探出半個身影,王正精神抖擻地向他問好:“張老師,睡醒啦?今天中午吃粉條怎麽樣?我已經泡起來了。”

張書臣不禁笑了一聲:“你都泡起來了還問我做什麽。”

“你要是有意見,我現在撈起來也行啊!”王正解了圍裙走過去,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早上好寶貝兒!你臉色太差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做了個夢,”張書臣接受完他純潔的早安吻,把頭抵在他肩膀上感嘆,“哎,不是太好的感覺……”

王正環住他的背,輕輕拍了拍:“你太累了,幾千份試卷啊,你們兩天就改完錄分,能不累麽。現在開始放假了,先把精力養好再說玩的事吧!”

“嗯……”張書臣乖乖地應了一聲。

“我早上買了包子稀飯,鍋裏溫著,快去洗漱,離中午開飯還有一個多小時呢,你先吃點墊著,別餓壞了。”

張書臣洗漱完,就著毫無營養的電視劇吃了一個包子半碗稀飯,狀態終於恢覆得七七八八。

不論是面條還是粉條,配哪種臊子,到王正手裏出來的都是同一個味道——醬油和醋閉眼一加,碗裏就只剩下了鹹酸味。

張書臣炒了碟素菜,讓餐桌上不至於太寒磣。

兩人吃完飯,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膩膩歪歪了一下午。

說來也奇怪,就算變更了關系,他們都過了沖動的年齡,之前也已經一起住了五年,對對方的行為癖好都了如指掌,按理來說是早就已經沒什麽新鮮感可言。

張書臣微微後仰,結束這個冗長的吻,喘了一口氣,笑出聲:“吻技不錯啊~”

王正知道他只是調侃,沒有翻舊賬的意思,湊近又往他嘴角親了一下:“大哥不說二哥。”

張書臣把他纏在自己腰上的手扳開:“今天的量差不多夠了啊,天都要黑了,我去做飯。”

王正說:“今天下館子唄!咱們好久沒出去吃過了。”

張書臣一挑眉:“你請?”

王正道:“我請。”

張書臣道:“那行啊,收拾收拾出門。”

兩人換了套衣服,找了家煲湯挺出名的餐館,吃完飯順便去了不遠的濕地公園散步。

夜晚的濕地公園裏燈光晦暗,除了聚在路燈下跳廣場舞的老太太,只有寥寥幾對熱戀中的情侶還在逗留。

兩人沿著平靜的湖邊慢悠悠地走著,原本放在身側的手很快就牽到了一起。一開始王正怕張書臣會在路過明亮的地方松開手,便一直沒話找話想聊些什麽,妄圖讓他分散註意力。寂靜的周圍除了原處富有節奏的的舞蹈配樂,就只剩下王正的聒噪,張書臣最終沒忍住,把他按在電桿上結結實實地吻了一通,最後一臉嫌棄地點評:“親愛的,你真的沒覺得你很吵嗎?”王正這下才被修理老實了。

直到回家開門前,兩人的手都沒松開過。

王正洗完澡,看著張書臣去拿換洗的衣服,清了清嗓子:“那個……”

張書臣手剛放在門把上,聞言回頭:“怎麽了?”

“張老師,你都忙完了,”王正抿了抿嘴唇,含笑又有些難為情地說,“咱們什麽時候,收拾一下書房啊?”

這間兩室一廳的房裏哪有什麽多出來的書房,除非挪出一間臥室來改造……

張書臣只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問他:“哦?那是你搬過來還是我搬過去?”

王正答非所問:“咳,我那間采光好……”

張書臣倒是不介意,只是笑了笑:“那行,你先把你兒子搬過去放陽臺上好好養著,我先去洗澡。”

王正倒是沒想到這麽順利:“真的?”

“對啊,反正我也不認床,睡哪兒都一樣。”張書臣打開門進去,“進來拿兒子。”

王正立馬顛顛跟著進去,按照張書臣的要求把那盆因為天氣寒冷有些蔫的豆瓣綠捧回了自己臥室放好。趁著張書臣洗澡的空檔,王正還悄悄進了張書臣的臥室,把他的枕頭一起抱到自己床上了。

正當王正沈浸在久違的緊張興奮中時,一通視頻電話打斷了他腦子裏對年齡限權要求一路上升的那些想法。

是王媽媽打來的。

他連忙接通:“媽!”

“大正啊,”王媽媽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見了,“你今年什麽時候回來呀?你妹妹期末考試已經考完了。”

王正笑道:“她考的怎麽樣啊?”

在鏡頭之外的王雅娟說話了:“不要問啊哥!”

王正聽到她的聲音,回應道:“二寶你要是沒考好,今年我一塊錢都不給你!”

“討厭!討厭死你了!你今年不要回來!”

“呸呸呸!二寶看你的電視!”王媽媽訓完王雅娟,轉頭問王正,“大正啊,幾號回來?”

王正想了想:“嗯……大概30號吧,我爭取那時候回來。”

“待到幾號啊?”

“6號,6號走。”

“欸,好好好,今年給你做鍋包肉!”

“謝謝媽!”

“欸,小張呢?他今年來嗎?”

“來!”王正眼睛都亮起來,“媽,我跟你說——”

浴室那邊門剛好打開,王正立馬回頭,看到張書臣擦著未幹的頭發走出來,他立刻沖張書臣連連招手,無聲地喚他過來。

張書臣沒有明白情況,順著他的意思過去坐下,這才發現他在和王媽媽視頻聊天。

還沒等他同長輩打招呼,王正就難以抑制興奮地對王媽媽直白匯報:“媽!我和張老師在一起了。”

不僅是張書臣,王媽媽都楞住了:“你不是說,你倆都是插……”

“呃啊——什麽都沒有,”王正緊急打斷她的話,“人是會變的!反正我現在已經和張老師在一起了。今年他和我一起回來,算是正式見家長了。”

王媽媽也沒狠心道拆臺說完,聞言笑著哼了一聲:“知道啦!給你們包個紅包行了嘛!”

“嘿嘿,好,那我就等著啦!”王正把手機往張書臣那邊挪,示意張書臣和王媽媽說話。

張書臣還沒管理好表情和情緒,頓時有些靦腆起來:“阿姨……”

“哎,小張啊,”王媽媽笑盈盈地看著他,聲音溫柔又歡喜,“以後,我們家大正就勞煩你多多費心啦!等過年回來,拿了紅包,記得改口啊!”

話音剛落,張書臣猝不及防紅了眼眶,他抿著嘴唇點點頭,沖她笑起來:“好!”

“好了,時間不早啦,我這邊還有要忙的,就不打攪你們休息啦,晚安吧。”

王正道:“嗯,媽你早點睡啊!”

“註意穿厚點別生病了知道嗎?”

“知道啦——你們也是啊!”

“掛了。”

“拜拜。”等對方一掛斷,王正連忙轉身伸手去摸張書臣的臉,“哎喲!我的張老師,這是怎麽了,別哭啊!”

張書臣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兩圈,還是沒落下來,臉上接觸到王正溫熱的掌心,輕輕笑了笑:“沒事,是高興的。王正,謝謝你。”

王正傾身用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聲音壓地低低的,既像是在哄小孩,又像在撒嬌:“謝我可以,但是張老師,你這樣讓我好心疼的。以後哭也只能在床上哭知不知道?”

張書臣:“……”

再好的氛圍都被葷段子打得稀碎。

張書臣:“差不多睡了吧,我去拿枕頭和明天穿的衣服。”

王正:“枕頭我已經拿好了。”

張書臣:“……手速挺快啊。”

距離上一次同床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但是王正的心情遠比上一次激動。

關掉燈後,瞬間暗下來的臥室,安靜裏緩緩滋生出一股緊張的暧昧。

老實說,雖然之前黃腔沒有斷過,但王正其實還是非常害怕以後和張書臣因為上下位置發生矛盾,與急不可耐希望同床的表象不同,他心裏其實還沒有完全做好後續的準備,甚至現在僅僅是平躺在一起,他的心中都難以平靜,更別提入睡了。

我該早點找大洛問一下有沒有零號相關的教程了。王正想:張老師肯定也會很排斥在下面,難度好大……算了,還是讓我先吧……

他在這邊越想越清晰,張書臣毫無征兆地開口了:“沒睡?”

王正喉結滾了滾,半晌才“嗯”了一聲。

張書臣側過身:“又不是沒一起睡過,這次怎麽反而更緊張了?”

“這次……身份不一樣,”王正道,“上次是室友,這次是愛人。”

或許的“愛人”這個詞讓張書臣很滿意,王正盯著天花板,聽見張書臣笑了一聲。

“王正,我想過了,”張書臣的聲音在房間裏很清晰,“我不想讓你。”

“……嗯。”王正閉上眼,心中唏噓:我已經猜到了。

“但我也不想你讓我。”

“這次當借給你的,下次你要還給我。”

“有借有還,咱們明算賬。”

“懂了嗎,王哥?”

作者有話要說: 本就無光,不存在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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