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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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臣聽到關門聲的時候,正好在把蛋液淋進一鍋番茄湯裏,他頭也不回,隨便招呼:“回來了?”

門口的人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接著是拖鞋底撞擊地面發出的拖沓腳步聲,一路延伸到客廳的沙發前,之後那人坐下後長長地舒了口氣,慶幸道:“幸好跑得快,晚上那個聚餐差點沒逃掉。”

張書臣一邊攪動著鍋裏的湯,一邊玩笑道:“你之前不是次次都積極出席麽?”

王正沒有說話,只是拿過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電視裏綜藝嬉笑熱鬧,在嘈雜的聲音中,他淡淡說了一句:“分了。”

張書臣這才猛地回頭看向他那邊。隔著擺上桌菜肴的縷縷白煙,只見王正專註於電視上的選秀綜藝,臉上並沒有什麽懊悔痛惜的表情。張書臣放下心,頓時明白應該是王正主動提的分手……

王正新出爐的前男友之前是他們部門新調來的實習生,當初花了兩個星期追到手的,還給張書臣看過照片炫耀。小男孩長得是清秀,笑起來討人喜歡的很,不過工作上總愛躲懶,能請前輩幫忙指導的事絕對不自己獨立完成。王正幫了他幾次,一個主動撩,一個不拒絕,於是,在一次部門聚餐後,借著“酒氣太重不好回家”,兩人“醉意朦朧”攙扶著一起去開了個標間,順水推舟完成了儀式——之後就像是固定的情趣,公司裏的各種五花八門的聚餐或是應酬,兩人都會一起喝得“爛醉”,然後住一晚酒店。

結果,比起王正之前那個三個月才結束的客戶,這次這個,加上追人的期間都還不到兩個月——時間又短了一截。

張書臣轉回視線,繼續忙活著手下的動作,敷衍客套地安慰了一句:“沒事兒,天涯何處無芳草,下一個沒準正在路上呢。”

王正輕笑了一聲:“承你吉言。”

張書臣把火一關,喊道:“那別光口頭道謝,進來端碗!”

“欸,行,這就來。”王正積極起身,過來往鍋裏望了望,故作驚訝地感嘆,“謔,這邊還有呢,今兒晚上這麽豐盛。”

“去你媽的,”張書臣白他一眼,“就加了一番茄蛋湯也叫豐盛,你回來吃飯的時候我虐待過你?”

王正賤兮兮地咋舌:“張老師罵起人來可一點沒有為人師表的樣子。”

張書臣看都不看他,邊動手把湯倒進湯鍋裏,邊鉚勁損他:“裝個屁啊裝,你又不是我的學生。你要是裝個孫子給我看看,爺爺沒準能給你個好臉——除了每年交房租的時候能看見你掏錢,平時別說夥食費了,連根蔥都沒見你帶回來過。白吃白喝還敢揶揄老子,沒把飯給你裝狗盆裏你都該感恩戴德了。”

後面罵得越發真情實感,王正趕忙擡手告饒:“得得得,張老師我錯了,今晚上我一定好好刷碗!”

他這邊嬉皮笑臉沒個正經,適時退步服軟,張書臣話頭一頓,也懶得再抓著不放,見好就收:“到時候我發現沒刷幹凈的話,你這周就別回來吃飯了……端出去,鍋邊不燙,自己抓好了。”

王正應了一聲,動手端鍋。張書臣打開櫥櫃取碗盛飯。

桌上一共四菜一湯,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王正一雙筷子在炒青菜裏挑挑撿撿,最後夾了根又細又嫩的,漫不經心地挑起話題:“最近有新情況?”

張書臣點頭:“嗯,收了兩個研究生,一男一女。”

王正好奇:“你不是說今年不打算收新了麽?”

張書臣道:“計劃趕不上變化。”

王正壓身前傾,頓時來了興趣:“什麽變化?”

張書臣擡眼掃他,嘴角微微一彎:“方便養眼。”

王正長眉一挑,壓著聲音:“看看。”

張書臣笑笑:“別鬧,那可是我學生,兔子不能吃窩邊草。”

王正毫不介意地聳聳肩,不懷好意地笑起來,脫口而出:“你可最沒資格說這句話了,你以前那個對象不也是你學生?”

“嘖,”張書臣眉頭一擰,筷子頭敲了敲碗壁,警告他,“吃飯還堵不上你這張賤嘴,故意埋汰我呢!”

“吃吃吃,不說就是了。”王正心裏罵了句自己“嘴上沒把”,老實埋頭扒了一口白飯,擡起臉問,“這周末有空嗎?”

張書臣:“暫時有空,你先說你要幹嘛?”

王正:“一起吃飯啊!”

張書臣眼珠轉了一圈,心裏尋思了一遍,發現周末那天不是什麽節日生日,問:“……你中獎了?”

王正這下不樂意了:“你怎麽回事啊?周六是咱們成為室友五周年紀念日啊!老地方,烤魚慶祝。”

張書臣無奈嘆了口氣,哭笑不得:“還吃魚呢?”眼見王正要摔筷子了,立馬改口,“哎……得了,行行行,吃吧吃吧。”

今年是王正和張書臣合租的第五個年頭。

五年前的秋天,王正從老家辭了職南下,張書臣剛剛當上研究生導師。張書臣前腳把招募室友的信息發出去,王正後腳就找上來了。

比起事業穩定的張老師,小王同志的境遇就顯得沒那麽樂觀了,交完房租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起。大慈大悲的張老師便主動掏錢請新室友吃了頓比較像樣的晚飯——普通的烤魚啤酒,還有半斤蔥花蛋炒飯。那家燒烤店也就是普通的蒼蠅小館,五年下來奇跡般的沒有倒閉,但是味道也絕對不是市裏最好的,偏偏王正認定這那個味道——還有張書臣當時對他的好,每年“紀念日”都要拉著張書臣去吃一次,美名其曰憶苦思甜。

兩人吃完飯,王正按照之前說好的去收拾碗筷,張書臣也沒客氣,離了餐桌奪回遙控器的使用權,趁著時間合適,打算看一下晚間新聞和天氣預報。

天氣預報剛剛念完他們市的天氣,廚房裏王正的動靜還沒停,茶幾上他的手機先響起了來電。

張書臣瞥了一眼,備註的人名是之前那個實習生……他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廚房水聲嘩啦,加上他這邊的電視聲音,這點振動的聲音王正肯定聽不見。

“王……”張書臣剛剛喊到一半,手機就黑了下去——對方已經把電話掛了。

王正聞聲回頭:“啊?什麽事?”

張書臣想了想,關於那個電話什麽都沒說:“沒什麽,提醒你洗快點,別浪費水。”

王正翻了個白眼,認命地轉過去:“知道了~”

他倆現在工作都不屬於同一組了,要是有公事也輪不到他打過來,張書臣心中理了一道:既然是私事,那等他過來再告訴他吧,別因為這個電話把洗碗這個大工程中斷了。

然而還沒等王正從廚房出來,他的手機亮了第二次,這次是視頻通話邀請,張書臣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不是那個實習生打來的,而是王正的媽媽。

——前男友可以緩緩,這親媽可不行……

張書臣熟練地拿過他的手機,擡手接通了視頻,站起來往廚房走,對著屏幕上看起來光線有些昏暗模糊的畫面親切地招呼起來:“阿姨。”

“欸,”對面笑瞇瞇的女人把手機拿遠了一些,“是小張呀!麻煩你一下,我找我家大正。”

大正是王正的小名,他在王家排行老大,下頭還有一個妹妹。

張書臣和藹地應下:“好,您等一下啊,他在洗碗,我現在帶您過去。”

王正正好把碗端起來放進櫃子裏,張書臣喊了一聲:“王正。”

王正還不知道是什麽事,聞言嘆了一口氣,頗為無奈道:“我的張老師,您又怎麽了?”

張書臣把手機立著遞過去:“你媽媽發起的視頻通話。”

話音剛落,王正立馬把濕漉漉的手往圍裙上一擦,急忙去接:“哎喲,謝謝啊……餵餵餵,媽!”

“欸!大正!”

張書臣見兩人就著廚房要開始聊,連忙插話:“這邊光線不好,你們去客廳裏坐著說吧。我去陽臺收衣服。”

王正點了點頭,擡手摘了圍裙,兩三步出廚房進客廳。

張書臣出來後轉了個方向,去了陽臺那邊。

王正聽王媽媽匯報這半個月的家裏情況,本來好好的家庭對話,在家長裏短雞毛蒜皮各種方向一樣不剩後,露出了最核心的內容。

王媽媽:“大正,你什麽時候帶人回來給我們看看啊!”

王正:“……”

王媽媽:“上次你不是說再等等嗎?現在怎麽樣了?”

王正:“……”

王媽媽:“不會是等沒了吧?”

王正擡手摸了摸鼻子,還是沒講話。

王媽媽一直舒張的眉頭這時候終於擰起來了:“怎麽回事啊?怎麽又吹了……”

“咳,處久了就覺得不合適,不合適,就分了唄。”王正蒼白敷衍地回答。

“你說你啊,”王媽媽念叨起來,“當初跟我們說實在不喜歡女孩子我們都認了,反正你能遇見個伴就行。這麽多年了,每次一問,你說,有了有了過陣子再給我們看看。結果過陣子又沒了——你到底是真的有了再分的,還是壓根沒有找到過?”

王正唏噓:“哎……這、這感情的事情,是真的看緣分啊。”

“你緣分這麽差?媽才不信呢!”王媽媽道,“我記得你小時候算命的人也沒說你是天煞孤星啊!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看上了個追不到的,放不下人家,所以這麽多年都單著。”

“沒有……”

王媽媽才不管他說什麽,直接打斷:“那個人是不是小張?”

“我操!”王正猛地一激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圈,發現張書臣還沒過來,趕緊拿著手機回了自己的臥室。

王正找了副耳機帶上,坐在書桌前,壓著聲音憤憤道:“媽!你這麽大年紀了怎麽嘴還是這麽欠!”

王媽媽理直氣壯:“我說錯了嗎?沒說錯那你慌什麽!”

王正咬牙切齒:“錯大了,要是被人家聽到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我倆就是普通室友,你快別亂猜了!”

“我看人家小張文質彬彬的,長得也是一表人才,你說人家還會做飯,也和你一樣喜歡男生——你怎麽還看不上人家了?真當自己是塊金磚?”

王正一個頭兩個大:“這不是看不看得上的問題,我倆是真的不可能……”

“怎麽?人家有伴了?”

“沒,我倆現在都單著……”

“那怎麽就不可能了?”

王正有些難以啟齒:“我和他都是一樣的……沒辦法處。”

“什麽?”

“嘖,”王正破罐子破摔,“就、就我和他都是插頭,沒人是插座,我倆之間通不了電!沒可能的!”

王媽媽被他這個形象比喻哽了個結實,安靜了一陣,最後尷尬又惋惜:“呃、啊……那這也太可惜了,我還特喜歡小張這孩子的,本來以為你是抹不開面子,想說要是你不好意思我幫你問問來著……”

王正一陣後怕:“你要是一問,我還真不知道以後怎麽和他一塊住了。”

“哎,那行吧……”王媽媽嘆了一聲,“下次找到對象了給我們說一聲啊……你給我上點心!都三十好幾的人了。”

王正應下:“行行行。我一定盡早找個大家都滿意的。”

“反正你自己滿意就行……不說了,你爸散步回來了,我給他泡個茶。”

“嗯好,媽再見。”

通話結束,手機恢覆到桌面,電話圖標上的小紅點十分顯眼。王正點開,看清是誰的打來的後也沒有打回去。

他現在一點搭理那個小孩兒的心情都沒有。

他媽剛剛那頓瞎猜給他帶來的沖擊力不是一星半點。

一開始住的時候,張書臣溫文爾雅,滿身的書卷氣,加上一副好皮囊,不可否認,即使不是通常喜歡的類型,王正那時候也是真真實實對張書臣有過一點點動心的。

結果他這點小心思還沒成型,張書臣就帶了小男朋友過來吃飯——同1相斥,註定搞不到一塊去,況且人家已經有對象了。王正又不傻,果斷選擇了當個好室友,再也沒想過那方面。

張書臣和那時候的男朋友分手後還找過好幾任,他王正自己身邊也從來沒斷過人,兩人各有各的私生活,互不幹涉,這樣的生活居然一眨眼就已經五年了,雙方都已經把習慣禁忌摸得透透的——張書臣站在櫃子前一擡手,王正閉著眼睛都知道他是要拿鹽還是還是拿醋。

王正不禁感慨起來:他和張書臣除了忄生口關系以外,還真就差不多是一對“老夫老妻”了。

正巧這時響起兩聲大力的敲門,還有張書臣慍怒的聲音:“王正!你的衣服我放沙發上了——下次晾衣服的時候再把你的襪子裹在我褲子裏晾,那以後輪到你洗衣服的時候你就別用洗衣機了!”

腦海裏那點旖旎的想法瞬間被吼得稀碎,王正忙不疊地起身開門,熟練地認錯:“張老師我錯了,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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