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重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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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追隨著香氣而動,柳天鳳的腦中已經完全沒有了方向感,糊裏糊塗間已是遠離了天鳳城。此刻是淩晨兩三點,城門早已經關閉了,卻在他的雙掌拍擊之下,轟然而倒,可憐這扇大陸上歷史最是悠久的城門竟就此毀於柳天鳳之手。

他舊創未愈,又受了莫感石破天驚的一擊,身體之虛弱已是無以覆加。只是蘇倩柔在他的心目中卻是如同女神一般,便是累死,也要將她尋了回來。

在體內兩道強大力量的支持之下,柳天鳳的身影越來越快,幾如一道輕煙,電光石火般的縱飛而行。

從天鳳城而出,一路直向西南而行,柳天鳳奔出三百裏之後,便進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隱隱然查覺到香氣越來越濃,柳天鳳心中大喜,他腦子裏僅有奪回蘇倩柔一個念頭,卻也不曾想到,對方僅比他先行一會,但背著個人行馳了這麽長久的距離,還是沒有讓他追及到,這輕身功夫便足以讓人嘆為觀止了!

“哐當”,天際突然響起了一個驚雷,瞬那間,烏雲將明月掩去,密林中頓時變得一片漆黑。

柳天鳳完全是憑著神意捕捉對方留下來的氣息,烏黑的環境倒也沒有造成太大的障礙,只是偶爾會撞到樹幹之上。他急奔不停,心中隱隱有種感覺,自己離蘇倩柔已是不遠。

“哐當”,又是一個響雷,但伴隨著的卻是蠶豆般大小的雨點,劈哩啪啦地直落而下。

“不!”柳天鳳大吼一聲,隨著大雨的傾洩,空氣殘留的香氣立刻由濃轉淡,漸漸消失。他兀自狂奔出幾步,激動之下,頓時將七八株千年以上的巨樹一一撞斷。

他腦袋中一片昏昏沈沈,只覺天地突然快速旋轉起來,絞得神經一陣發痛。

“倩柔姐——倩柔姐——”柳天鳳狂吼起來,充滿著憤怒、自責的氣息在強大的力量之下,瞬時間向密林深處傳去。一時之間,所有的宿鳥野獸都被他的氣息所動,驚鳥盤飛,野獸長嘶,將整個森林都驚動了。

大雨落下,洗凈了柳天鳳染血的衣衫,卻洗不凈他心中無比的悔恨!雖然看著蘇倩柔死去,但心中還是隱隱存著一線希望,玉人會突然什麽時候醒轉過來,但眼下卻是再也沒有這個希望了!

柳天鳳頹然跪倒,所有的力氣、精神在一瞬間消失得幹幹凈凈。

他原本就受傷非輕,只是依靠著堅定的信念和強大的力量,這才一直支撐了下來。此時精神一松,便再也支撐不住早已經不堪重負的身體,“嘭”地倒在地上。

天地在不停地旋轉,意識開始模糊起來,全身泛起一股暖洋洋的感覺,柳天鳳只覺全身輕飄飄起來,只想就此死去。

“老公,你有沒有看錯,剛才那股神意當真是從這裏發出來的嗎?”一個柔和的女聲從遠處傳來。

“餵,你對我有些信心好不好?再怎麽說,我都是你老公,你老公要是沒有幾把刷子的話,怎麽能當你的老公呢?我肯定便是在這裏,只是不知道怎麽回事,那股神意就在一瞬間黯淡下去了,害得我還要摸著黑找!”粗獷的男子聲音隨即響了起來。

“哼,你要是讓我白跑一趟的話,就等著回去跪洗衣板吧!”女聲大發嬌嗔。

那粗獷的男聲接口道:“夫人,你就忍心讓我受苦?要是老讓我跪洗衣板的話,我們的小寶寶可就永遠出不來了!”

“死鬼、渾球、臭豬頭!”那女子連罵數聲,突然驚咦道,“老公,我感覺到前面有個東西,好像是個人!”

“嗯”,男子應了一聲,大雨傾洩之中,兩人已是出現在了柳天鳳的身前。

“他還活著嗎?”女子問道。

男子轉頭看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廢話,這麽黑的地方,我怎麽看得清!”

女子大怒,道:“那你不會去搭搭他的脈搏、試試他的鼻息!”

柳天鳳輕輕掙動一下,蒙蒙朧朧地睜開眼睛,只是眼前卻是一片昏暗,對方的聲音也像是從遠遠的地方傳來。

“轟”,熾白的閃電劈下,將附近的一棵巨木劈斷,熊熊的大火頓時燃燒起來。不過在天上如瓢潑般的大雨下,立時又熄滅了。只是就是這短短的一瞬,過來的那對夫婦已是將柳天鳳的容貌看清了。

女子驚咦一聲,道:“老公,你看他,是不是跟我們家的孩子長得一模一樣?”

那男子也頗為驚奇,隨即道:“像是像,不過他可不是我們家的飛花!”

女子走到柳天鳳的跟前,蹲了下去,替他仔細地審視一番,道:“老公,他還活著!我們把他帶回去好不好?”

男子皺皺眉頭,道:“夫人,飛花已經死了一年了,難道你還沒有適應嗎?”

女子突然淚流滿面,道:“你這個混蛋,便算過了一百年,我也永遠忘不了飛花!老公,我們收他當養子,把他像飛花一樣疼愛好不好?他從小就離開了我們,我還沒有來得及抱過他!”

男子盯著女子看了一陣,見她一副淒苦哀求的樣子,不由地點了點頭,道:“好吧,只要他願意的話,我們便認他做養子!”

兩人的對話,柳天鳳只聽見了一半,腦袋裏還是充滿著對蘇倩柔的思念,強烈的自責與悔恨快要將他整個人都燃燒起來。

“啊——”他突然大叫一聲,趴伏的身體平空飄浮起來,隨即一道熾烈的白光從身體上激射而出。旁邊的那對夫婦渾沒有想到會出如此變卦,都是連退了七八步。

柳天鳳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所有的意識全部退縮到了心靈的深處,如同冬眠一般沈睡起來。

“啊!”痛苦的呻吟一下,腦袋中似乎插著千百根銀針,難受得直想流出眼淚來。

床上的少年緩緩醒轉過來,雙眼睜開之際,入目的卻是一頂精致的帳幕。他掙紮欲起,但四肢百脈都是一陣疼痛,只好無奈地躺回床上。

“我是誰……我怎麽會在這裏……這裏是什麽地方……”少年的心中飛過無數的疑問,隨著腦袋中的疼痛漸漸消淡,記憶也如潮水般湧向了大腦。

“我叫柳七情,是山裏面的一個牧童……那一天,山裏面突然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好像要將天地都轟沈般的劇烈……地震般的顫動持續了三天三夜,嚇得所有人都躲在了家裏,不敢出去……第四天的時候,我和楊軍一起出去放牛……好象、好象有兩團奇怪的光芒向楊軍飛去,我怕楊軍有危險,就撲過去擋在了他的身前……身體好痛,好像被火燒一般,又好像是被水壓一樣,好痛好痛……然後……我便醒過來了!”

少年喘著粗氣,怔怔地看著頭頂,想道:“可是,我怎麽會到這裏來呢?趙老爺的家裏也沒有這麽好啊!”

“吱”地一聲,房門打開,一個身影已是走了進來。少年下意識地心中一緊,兩只烏黑的眼睛向對方望了過去。

她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兒十分得清秀,做下人的打扮,手中端著一個盤子,見少年正向自己望來,突然滿臉的喜氣,道:“少爺,你醒了?”

“少爺?”少年心中滿是不解之情,只是將一雙眼睛盯著對方。

少女被他的眼神看得俏臉一紅,低頭道:“我去通知子爵大人和子爵夫人!”將手中盤子放在桌上,少女迅速地退出了房門,如逃一般奔開了。

少年茫然不知眼前的變化,只是看著兀自還在輕晃不已的房門,隱隱聽到少女越來越是輕細的腳步聲。

過不多時,三個輕重各不相同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紫衣打扮的三旬美婦已是沖了進來,向床邊的奔去,臉上滿是激動之情,叫道:“飛……你醒過來了!”

雖然不認識眼前的這個婦人,但卻有著一股似曾聽過她聲音的錯覺,少年辨得出婦人聲音中的關心驚喜之意,不由地心中一暖,道:“你是誰,我不認得你!”

那婦人臉色一黯,道:“對,你不認得我!那你記得自己是誰嗎?”

少年道:“我叫柳七情,我怎麽會在這裏的……我是一個孤兒,從小就是替別人放牛的,我……我……我記不得了!”心靈深處似是還藏著什麽回記,但一旦想去挖掘,腦袋便痛得厲害。

“你當真不記得了嗎?柳?”紫衣婦人的臉上突然浮起了一絲喜氣,道,“你是我們的兒子!只是在你小的時候,你被歹人擄了去,才讓你流落鄉間,過了這麽多年的苦日子!我叫張纖婷,你爹爹叫柳停淵!”

“我是你們的兒子?”少年從小便是孤兒,從來沒有享受過父母的寵愛,驀然之間多了一對父母,當真是有些不大習慣。向另外兩人看去,一個正是剛才進屋的少女,另一個則是身材高大無比的壯漢。

張纖婷道:“那歹人跟我們有著深仇大恨,所以將你擄走之後,讓你做最最低下的活,以此來羞辱我們夫婦!好在前些日子的時候,你爹爹終於將你給奪了回來,可是你被歹人打傷了,昏迷了十幾天,直到今天才醒過來,可嚇死我了!”

“娘?”少年輕輕地叫了一聲,卻是總覺得有些別扭。

但張纖婷卻甚是高興,朝那壯漢招招手,道:“老公,快過來,好好地看看我們的兒子!”

柳停淵苦笑一下,道:“夫人,你真得打算要這麽做嗎?”口裏雖然這麽說著,但已是走了過來。

“來,娘來餵你喝粥。你都躺了這麽多天了,一定餓壞了!”張纖婷將少年扶了起來,塞了一個枕頭在他的背間,讓他靠著。

一陣香風飄到少年的鼻中,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暖意,他顫顫道:“娘!”這第二次叫聲中,終是充滿了孺慕之情,不再像剛才那般生澀了。

張纖婷大喜,道:“飛……七情、七情——”美麗的眸子中眼淚直流。

少年的心中感動之極,眼光微微一轉,卻是從墻上的鏡中看到了自己,突然驚呼一聲,道:“我、我怎麽變成這樣了?”少年的心中,自己應該還是只有十歲。

“七情,你怎麽了?”張纖婷忙問了起來。

少年指著鏡中人道:“我……這是我嗎?我怎麽長這麽大了?而且,我的臉上怎麽會有一道疤?”

張纖婷微一沈吟,道:“你父親救你回來的時候,你便已經受了很重的傷,大夫說你可能會暫時失憶。至於你臉上的疤,可能是那歹人留下的!”

少年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張纖婷輕嘆一聲,道:“七情,你先將這碗粥喝了再說!遲些再讓大夫給你看看,你什麽時候才能恢覆了記憶!”

少年茫茫然張開嘴巴,一口一口吞咽著湯匙中的米粥,雖然味道之鮮美乃是自己從未遭遇,但心中充塞著太多的疑問,倒是沒有多大的感覺。

張纖婷將粥餵完,便讓他重新躺進了被中,道:“七情,你先休息一下,我和你父親去請大夫過來!”她拉著柳停淵向門口走去,剛走出幾步,卻又轉過身來,向原先的少女低低吩咐了幾聲,這才向出門而去。

少年怔怔然看著自己的“雙親”從房中消失,將目光移到了少女身上,道:“小姐,這裏是什麽地方?”

少女微微一笑,道:“少爺,我可不是什麽小姐,我叫迎春,只是你的丫環!這裏是子爵府,斯亞公國的子爵府!”

“子爵府?斯亞公國?”少年對這個世界的了解還停留在十歲以前,當下只是茫茫然地看著迎春。

“好了,我的好少爺,你現在受了傷,腦子比較糊塗,等你傷好之後,自然都會慢慢想起來的!”迎春只是一個小丫環,每天的工作便是服侍人,也只知道自己是斯亞公國的子民,倒也不會比少年知道得更多。

說話之間,“踏踏踏”的腳步聲再度傳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人已是走了進來,迎春忙道:“金大夫!”

老人理也不理迎春,大喇喇地坐到床邊,冷冷地道:“把手伸出來!”

少年渾身無力,哪能動得了雙手,道:“我沒有力氣,動不了!”

老人臉色一板,道:“動不了你就早點說,幹嘛還要老夫白說一聲!”將被子掀開,伸手搭在了少年的脈門上。

若是你不說,我怎得知道你想要做什麽?少年哭笑不得,只是任老人替自己診脈。

“嗯,脈相基本正常,只需再休養幾天,便沒事了!”老人收回了手,便要起身離開。

“金大夫!”少年忙叫了一聲,道,“我怎麽也記不得十歲以後發生的事情,你能不能幫幫我?”

金老頭對著少年打量了一陣,道:“你受到的只是內傷,頭部並沒有創傷,如果記不起以前事的話,那就應該是情緒上面的!可能你經歷過一段極不想回憶的過去,自己的心靈刻意將這段記憶給封塵了起來。”

“那我怎樣才能回憶起來?”少年隱隱覺得生命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呼喚著自己,但總是聽不真切到底在說些什麽。

金老頭突然嘆了口氣,道:“生命中有很多事情是傷心難過的,若是能夠將這些忘掉,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說完,再也不理少年,徑自走了出去。

迎春將被子重新替少年蓋上,道:“少爺,你好好休息吧,我先下去了!”

少年輕輕嗯了一聲,兩眼無神地看著帳頂,喃喃道:“生命本來就是交織著快樂與痛苦,若是沒有痛苦,又怎能知道快樂!無論這一段回憶是快樂還是痛苦,這都是我的人生,我一定要回憶起來!”慢慢平靜下來,讓睡意征服衰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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