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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下了這麽多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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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皇四年,二月。

深入突厥境內的隋軍中軍帳中九連盞的燈臺裏燃燒著的火燭將帳內照如白晝,一眾將領早已各歸各位,倒是甲不離身的賀知遠,仍不得稍歇,身後懸掛著的是自“消彌閣”所得的突厥境內輿圖,這份輿圖,自是比朝廷和他手中的輿圖更詳盡直觀。

然此時的賀知遠並未同以往般,站在輿圖前研究突厥境內地勢和攻防要地,倒是兩眼直勾勾盯著案上展開來的“母子圖”,眼眶泛了紅的他鼻翼輕抽,眼底裏已是水光湧動,光照下的他整個人仿若沈浸在悲傷中,孤單影只,其傷哀哀。

想當年,他同愛妻落襲雅相遇也是在突厥境內,突厥犯邊,鎮守漠河城的鎮邊將軍落起大敗來犯之敵,卻因中了敵軍的激將法而追敵至突厥境內,被設伏的小汗王冒烏頓率大軍包抄截殺,落起不幸戰死,所率親軍無一生還。

之後,一身縞素的落襲雅僅帶著貼身侍婢雪如悄然潛入突厥,欲在血染的沙場上尋回亡父遺骸,埋回故裏以安亡靈,不想,卻遭遇突厥軍,危急時刻,奉武帝之命馳援北境的賀知遠率軍殺了來……

“王爺——”

未經通報便大搖大擺進來的“鬼手”顏失人未至,聲音先傳了來,而兩負責通傳的親兵則緊跟其後。

賀知遠擡頭,臉上是尚未及斂盡的哀傷色,他冷冷睇了眼顏失,略擺手示意,未及攔下顏失的兩親兵忙躬身而退。

“王爺,在王府時我都可隨意出入,怎如今見王爺您還要通報了呢?”顏失撇了撇嘴,明明四十的人了,竟流露出一絲孩子氣,他生了張極顯年輕斯斯文文白面書生的臉,然那眉眼上挑時隱現的一抹不羈,又可窺得他並非是個循規蹈矩之人。

“這是深入番邦敵境的我隋軍中軍大帳,進帳通報,這是規矩!”賀知遠看了眼不以為然的顏失,又不無頭疼道,“不過對你這個隨性率意之人,這些規矩確是守不住,便是進我的親王府,你又何曾走過門,每每都是翻墻越瓦的。”

顏失哈哈一笑,走上前,註意力立時便被案上的畫卷所吸引,不由“嘖嘖”嘆道:

“嘖嘖,好畫,畫中的王妃簡直似有了呼吸要翩然走出畫卷一般!王爺,您雖擅丹青,書房中所畫的那副王妃的畫像也是栩栩如生,然比起這副來,您的畫技還是稍遜半分啊!”

精易容擅制人皮面具的顏失亦是丹青行家,立時看出畫中的不同。

“這是王妃親筆所畫,”又定定凝望著畫中人的賀知遠神色又黯淡了下來,道,“論丹青和音律,我自愧不如王妃!”

說到此,賀知遠忽一皺眉,擡眼看著顏失:“你過來不是只為了同本王閑聊吧?”

顏失這才想起有正事要說,忙道:

“我過來是想告訴王爺,世子……”見賀知遠眸色一利,深知其謹慎的顏失忙改口,“呃,鎮遠將軍的情況不太妙啊,元氣虛耗內裏虧空過甚,心脈又有受損之相……”

未及說完,神色緊張沈凝的賀知遠已騰地起了身:“那你還在這兒幹什麽,還不快去醫治!”

見賀知遠急了眼,顏失心有無奈,聳了聳肩,嘆氣道:

“王爺,我學業未成便被逐出了師門,論醫術毒術,我確實不如兩位深得師父真傳的師兄,如今,也只有希翼得了師門傳承的小師侄霍不與出手救鎮遠將軍了!”

便是先前霍不與對外僅以“醫仙世家”的嫡脈傳人自居,以其對醫術毒術運用的出神入化,顏失也已然意識到霍不與是得了師門醫術和毒術的雙傳承,而傳承他的,自是來自兩位師兄。

當年被逐出師門是顏失一生的痛,人前他從不提過往,如今讓他拉下臉面去找小輩霍不與“請教”,他做不到啊。

“王爺,”顏失又若有所思擰眉道,“您懷疑鎮遠將軍是在當日的宮廷年宴上喝下了阿史那婭爾的那杯‘醉仙釀’中的毒,可我查來查去,鎮遠將軍身上卻無絲毫中毒跡像,若真是毒之故,這毒,太過可怕!”

眸色沈沈的賀知遠聲音裏似含了冰渣,咬牙道:“阿史那婭爾暴斃,‘禦醫署’正副院使同樣沒查出異樣,就同當年暴卒的武帝一般,毫無征兆,死的前一刻還一臉的康健紅潤氣色!”

“王爺,您是懷疑武帝之死同阿史那婭爾有關?”

“不是有關,是跟本就同這個突厥女人脫不了幹系!我身受武帝賞識提攜之恩,一心欲查明他死因讓真兇為他陪葬也算盡了這份賞識提攜之情,可如今,我更關心的是我兒,我絕不能眼睜睜著他就這麽不明不白的元氣枯竭暴斃而亡。”

“如此,就只能看霍不與的本事了,可,聽鎮遠將軍說霍不與已經同他割袍斷義,誒……王爺!”

顏失還想再說些什麽,卻額前一縷碎發飄,風過,眼前已沒了賀知遠的人影兒。

賀知遠原想著再為冷天奴續內力保心脈,無奈冷天奴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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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賀知遠按住肩膀無法起身行禮的冷天奴只得又半躺回床上,他深深看著賀知遠,似想透過其眼底深處窺得其所思所想以解心頭之惑。

於冷天奴,他總覺得近段時日賀知遠表現的越發古怪了,看向他時的目光不是含著暖意融融和藹的笑容,便是湧動著關切之情,有時冷天奴覺得賀知遠想親近他,卻又小心翼翼著怕驚擾了他般,想不明白的冷天奴只好當這不過是自個的錯覺罷了……

今日他終問出了聲:“王爺,您同我爹有殺妻滅子之仇,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您便是殺了我,我也無話可說,可您為何要如此善待我?甚至不惜耗損內力修為也要救我?您就當真不怕我這個仇人之子最終因著父子之情而選擇恩將仇報反噬於您?”

賀知遠:“……”

面對冷天奴澄澈若星湛卻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目光,賀知遠欲言又止,末了,唇角彎起一抹弧度,笑得無害又慈和,溫聲道:

“你這孩子,哪那麽多問題?你是你,淩九霄是淩九霄,我同淩九霄之間的恩怨,又與你何幹?且你是朝廷的鎮遠將軍,我麾下的愛將,我自信不會看錯人,也相信你絕不會恩將仇報反噬於我!”

王爺您哪來這麽大的自信?

冷天奴心內暗道,雖如此想,可還是心有感動,感觀敏銳如他,自是覺察出對方所作所為出自真情實意,並非惺惺作態。

“你元氣不足流失過甚,若不及時培元固基必至大傷,我內力深厚,足以續內力為你固元養護心脈,來,聽話……”

“王爺,”自覺被對方如孩子般哄著的冷天奴心有無奈,出聲打斷,神色鄭重道,“您幾次三番為我耗損內力修為定會致戰力削弱,若是我父親卷土重來,您可還有必勝的把握?”

賀知遠:“……”

一旁的顏失若有所思:雖之前淩九霄敗在王爺之手,吐血而遁,可王爺說了,以淩九霄詭異手段,強行提高戰力也不是不可能,只看他手下那數名藥培的不知疼痛更不知生死為何物的死士,若非有王爺的虎威十八騎和隱衛暗衛們在,只怕這些戰力駭然的死士會單方面屠殺大隋軍隊。

見賀知遠神色微怔,冷天奴又道:

“且這裏是突厥,您是掌軍大司馬,數萬將士的安危可系在您的決策指揮下,可您若因著為一個區區鎮遠將軍療治而有所閃失,令突厥大軍乘虛而入,您與我,可都是大隋的罪人了!”

“嗯,有道理!”不及賀知遠出聲,顏失眉梢挑,已點頭道,“這幾日我總覺得身處之地太過平靜,平靜得讓我心有慌慌,說不得,這就是風暴前的平靜,淩九霄他還真憋著大招兒對付王爺您吶,得了,還是我顏失大義一回,耗費修為給你小子固元培基養護心脈吧!”

前一夜發生的事尚歷歷在目,未料,第二日冷天奴便失蹤了。

而同冷天奴和其扈從歿一起失蹤的還有太子楊勇,以及太子府長史許千行!

這四人就似憑空消失在了茫茫大草原上,未留半絲痕跡。

而幾個在太子跟前侍候的內侍則似酩酊大醉了一場,醒來後腦子一片空白,對當夜發生的事沒有半點印象,鬼手顏失診過後言這幾人中了過量的迷藥,日後記憶恐也有損。

隨軍的太子府屬官及其麾下的將領們紅了眼,不約而同的認定是鎮遠將軍冷天奴被其父所迫,或許根本就是同其父沆瀣一氣,將太子抓走獻給了沙缽略大可汗攝圖,以太子楊勇為質逼大隋退兵!

直到鐵青著臉的賀知遠說追查到線索,太子楊勇落到了沙缽略大可汗攝圖的心腹謀臣冷瀟雨(淩九霄)手中……

賀知遠所收到的密函上雖未提及太子楊勇,可他憑直覺認定了淩九霄是始作俑者。

當冷天奴醒來時已是第二日的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十幾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散發著瑩瑩柔光,令四周都染了層柔潤的光澤,目色由初時的茫然到清明,意識恢覆,發覺身處之地有異的冷天奴霍然坐起身來。

與此同時,雙手捧著一蒙著奢華又莊肅色重黑金緞的半大長方形之物的冷瀟雨登上了“伏峰頂”,一步一步走向早已等候在此的賀知遠。

二月的峰頂積雪未化,更是寒風呼嘯,黑金緞忽被打著旋的凜冽寒風刮飛,露出冷瀟雨所捧之物的真容。

他手中捧著的是一個價高過金的黑琉璃匣子,琉璃匣黑得晶瑩剔透,通身散發著溫潤黑亮光澤,肅穆大氣中不乏高貴華麗,可顯然,只看這黑琉璃匣的尺寸和上面所雕刻的三清敕令往生咒,便知其內裝著的是什麽了。

全然漠視了冷瀟雨的存在,兩眼只死死盯著黑琉璃匣子的賀知遠,緊繃的唇瓣輕顫,幽深如淵的瞳子忽就水光湧動泛了紅,而冷瀟雨則下意識將雙手所捧之物往懷中窩,更擡起一只手輕輕摩挲著黑琉璃匣,似怕這琉璃匣被峰頂的嚴酷寒冷凍著般……

“你竟將襲雅燒成了灰!”兩眼腥紅恨欲狂的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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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遠似受傷的猛虎突然嘶吼咆哮。

“是又如何?”冷瀟雨說著挑釁涼薄的話,卻又極盡溫柔的低首輕蹭了蹭黑琉璃匣,似同心上人耳鬢廝磨……

“少主,您醒了?”

清朗的聲音傳了來,冷天奴順聲看去,正對上許千行清瘦俊美的一張臉。

冷天奴忽就想起昨夜太子派人傳話要見他,而後在太子的行軍大帳中,求戰且求勝心切的太子楊勇向他問計問策,一旁的許千行揮退內侍,親自為他二人倒上茶湯……

顯然,他著了許千行的道兒!

盯著神色平靜安之若素的許千行,目光微涼的冷天奴剛想說什麽,忽目光一跳,視線落在躺在竹制長榻上的太子楊勇身上。

“你將他怎麽了?”

冷天奴脫口而出,順著他的目光,許千行看了眼楊勇,淡笑道:

“少主,您不必擔心,楊勇他還活著,不過是多睡幾日罷了。”

於許千行,他並不想殺楊勇,畢竟,楊勇視他為友,甚至替他抱打不平,利用太子之威,搜羅證據,以毒殺元妻和貪墨兩罪將他那個寵妾滅妻滅子禽獸不如的父親中散大夫許世仁給下了大獄,連同那個寵妾及所生的同樣作惡多端的子女叛了腰斬之刑……

冷天奴站起身來,發現身上並無不適,暗松了口氣,鋒銳的目色又盯向優雅起了身的許千行,自嘲一笑:

“你稱我為少主,你竟是我父親的人?”

許千行坦然點頭:

“當年踩青踏歌節上我借‘汙詩’一首觸怒郡主宇文芳和趙王爺,被許世仁趕出家門從族譜上除去了名字,原以為就此逃離了虎狼之窩,不想,許世仁為討好他那寵妾不惜致我於死地,構陷我涉“榮昌候”叛亂一案,我被脊杖流放至漠河邊城,明面兒上我得了“漠河”郡守大人王宣的青眼,僥幸沒死在采石場暗無天日的苦役中,反而成了郡守府中的執事小吏,實質上,是主子暗中操作相救,否則,我就不是被判流放,而是斬立決了!”

提及不堪回首的往昔,許千行並無動容之色,神色淡淡的,似在講述他人的過往:

“若非主子派人在暗中盯著,流放途中我亦早就被那寵妾買通了的差役害死了,便是得王宣的青眼當了執事小吏,也是主子暗中運作的緣故。”

冷天奴驚訝,沒想到父親竟在許千行身上下了這麽多的功夫。

似知冷天奴所不解,許千行微微一笑,笑得儒雅:

“並非是我這個有風流才情賽宋玉的薄名入了主子的青眼,而是我那被許世仁毒殺的娘親為我積的福報,聽許爭許管事言,當年主母曾得過我娘親的一點子恩惠,主子便將此事記在了心頭,這才在我與嫡親兄長危難之機幾番出手相救,主子大恩,許千行永記於心,莫不敢忘!”

聞言,冷天奴心內不無感慨,爹娘鶼鰈情深,爹愛娘親是愛到了骨子裏,否則,又豈會對娘親身上發生的點點滴滴之事如此之上心,娘親去世多年,他還想著替娘親還上這份人情。

可想到自身的處境,又看看昏睡不醒的太子楊勇,心以沈了下來的冷天奴默了默,開口道:

“我爹想怎麽處置我與楊勇?”

抓太子楊勇不過是為了逼迫賀知遠退兵,或許,以其為餌,誘殺賀知遠吧!

想到此,冷天奴心頭一緊,他有心拎著楊勇逃走,可轉而一想,不覺心有苦笑,只怕外面已是天羅地網,哪裏容得他逃。

許千行卻深深看了眼冷天奴,恭聲道:

“主子只說楊勇不得離開此處半步,至於少主您,主子未有吩咐。”

冷天奴一怔,似難以置信,片刻方遲疑道:

“這是哪裏?”

“這是隱匿於天脈山‘伏峰頂’峰腹中的洞穴!”

若非對方點明,還以為是身處一幽室,物什一應俱全,掛著的帳幔紗簾,全然看不出竟是在峰腹內的洞穴。

“天脈山‘伏峰頂’?爹為什麽把我安排在這兒?我爹呢?”莫名的,冷天奴忽心有惶恐。

許千行不疾不徐道:

“主子此時就在天脈山‘伏峰頂’,主子約了賀知遠,以武相鬥生死相搏,想來,此時也該有了結果!”

冷天奴駭然,倒抽了口涼氣的他霍地大瞪了鳳眸,怒盯慢條斯理不早著些說重點的許千行一眼,已顧不得多說什麽的他縱身而出。

與此同時,甩脫了左夫人烏黛爾眼線追蹤的千金公主宇文芳正打馬揚鞭直奔“鷹不落”峽谷,安加利拆率宇文芳給他的一隊死士就是在將宇文輝悄然轉到“鷹不落”峽谷後遇到的麻煩。

緊追其後的的雨晴和雲兒緊緊盯著公主的背影,不無擔憂。

隋軍已打進突厥境內,公主卻在這個節骨眼上說要去整飭北周歸攏來的軍隊以用於對隋軍的戰事,這借口,大可汗會不會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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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顯然,知隋朝大軍已至的宇文芳已然顧不得其它,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太子楊勇都親殺來了突厥,若得知宇文輝下落,定會斬草除根。

此時,“奚”族的可汗阿加那也正和悄然落腳此地的長孫晟和肖念道:

“我剛得了消息,除了你們隋朝的大軍外,還有一隊潛進突厥的漢人輕騎,不過這隊輕騎人不多,只三十幾號人,穿著突厥人的衣袍,卻不知是誰的人馬,為首的是個使雙刺的說話女人女氣的古怪男人,他們往“鷹不落”峽谷去了!”

“哦,對了,”阿加那也兩眼珠子鋥亮,笑道,“你們的太子不是將北齊亡國國君高紹義給抓了麽,高紹義的女人找到了我‘奚”族,說只要我們能殺了千金公主宇文芳,便送給我們十箱銀子兩箱金子做報酬!”

肖念神色霍地一凝,緊盯著滔滔不絕著的阿加那也。

“也不知千金公主怎麽就得罪了高紹義的女人?”阿加那也奇怪道,末了,語氣又不無惆悵,“長孫晟兄弟,你不是說你們的陛下對千金公主跟著沙缽略大可汗上戰場攻打你們大隋很生氣麽,我倒是想抓住千金公主送給高紹義的女人換取那十二箱的金銀,可聽說高紹義的女人還同時找了契丹和靺鞨的許多部族,甚至還悄悄找了鐵勒部,這麽多部族爭十二箱的金銀賞金,只怕我的部族爭不過啊!不過就算他們想殺千金公主賺賞金,可誰敢在沙缽略大可汗眼皮子底下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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