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6章 何時開始起疑的

關燈
心有不安的小藥童時不時偷偷掃一眼藥爐下已燃燒成灰的藥渣,末了,又悄然覷一眼自顧自忙著的池安兒,暗暗嘆了口氣,小小的孩童也是心有煩惱。

小藥童今歲不過十一,他是曹家的家生子,有些許學醫的資質,八歲便跟在曹禦醫身邊,出出進進接觸的盡是貴人,見識自是不同,所思所想,也非他這個年歲布衣家的孩子們都比。

昨日天色尚未放亮,他便被人從夢中弄醒,看看近在眼前寒光閃閃的鋒刃,再瞅瞅直直往他肉裏盯的蒙面黑衣人,嚇得他險些就尿了……

眼見黑衣人走了,大瞪著兩眼,尚未從驚恐中回神的小藥童只覺眼前一暗,黑衣人又回來了,可一開口,才知,換人了……

頭一個黑衣人逼迫他想辦法弄到曹禦醫或是池安兒給千金公主煎藥後的藥渣,第二個黑衣人則是逼問他頭一個黑衣人進來幹什麽?顯然,頭一個黑衣人的舉動都落在了第二個黑衣人的監視中……

待問明後,第二個黑衣人要求小藥童照辦,不過卻是要將“偷”出來的藥渣交給他,至於給第一個黑衣人的,則是換成他給的藥渣……

待室內重歸安靜後,小藥童欲哭無淚,抖著腿兒爬起來,看看內帳裏睡的沈沈,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的主子曹禦醫,再想想將他查了個底掉兒,拿他父母兄姐和曹禦醫性命相威脅的兩黑衣人,小藥童決定還是閉緊了嘴,聽第二個黑衣人的命令……

畢竟,第二個黑衣人似乎手段和本事更高一籌,而且他走時還扔下一句“你年歲小,不易引人註意,可在旁邊悄悄盯緊了,莫要讓不相幹的人接近千金公主的藥!”

這兩黑衣人都看中了他年歲小,不打眼,而池安兒的確也未多防備他,小藥童本還疑惑著第一個黑衣人為何要他“偷”藥渣,可等天亮了池安兒入藥帳給千金公主煎藥後,將藥渣塞進藥爐裏燒掉時他也覺出異常了,平時,池安兒可沒謹慎到要燒藥渣的地步啊……

他昨日午時趁池安兒再次煎藥時,一個錯眼,悄然弄出了點兒藥渣,而後,按照約定好的聯絡方式,交給了第二個黑衣人,並且將黑衣人給的一點藥渣又交給了第一個黑衣人……

小藥童一直膽顫心驚著,可從昨日響午到現在,似乎並沒有什麽可怕的事情發生,他忐忑不安的心稍定,可也時不時就悄然覷一眼池安兒忙碌的身影……

當池安兒提著精致的小食盒出去之前,下意識看了眼藥爐,確定一切都穩妥了後,轉身而出,經過正低著腦袋,雙腳踩著小磨盤似的藥碾,專心致志碾著草藥的小藥童時,步子一頓,擡手摸上了他的頭頂,在他柔軟的發間揉了揉。

小藥童身子一僵,平日裏他甚是喜歡這種被長姐疼愛般的感覺和動作,可現在,心虛的他卻不敢擡頭,感受著池安兒手上溫柔的動作,耳邊傳來她清甜的聲音:

“長沃弟弟,公主賞了我些松松軟軟香香甜甜的‘白玉糖糕’,等我回來後拿來給你吃,我記得甜食當中你最喜歡的就是‘白玉糖糕’了。”

一聽有“白玉糖糕”吃,仍是孩子心性的小藥童不由眼睛一亮,彎了嘴角,不覺擡頭脫口而出:“謝謝池姐姐。”

看著池安兒邁著輕快的步子出了藥帳,小藥童一張白生生的小臉兒垮了下來,默默發了一會兒呆,又回過目光看向那藥爐,似個小大人般深深嘆了口氣:

他想回家了,回家見爹娘和兄姐,好想好想,這兒太可怕了,比皇宮還可怕呢,不知什麽時候在睡夢中就會被人給弄死了。

************

凝佳和霍不與早已沒了蹤影,然站在那兒,雙手交握在身前,一派優雅從容姿態的宇文芳仍定定的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出神…



無人看見,她掩在寬大飄逸廣袖中的兩手正撫在平坦的小腹上,亦無人知,此時的她,雖臉上不動聲色,然心有慌慌,莫名的心慌不已……

“公主,您可還好?”到底是跟在身邊多年的心腹,見主子兩道柳眉忽的輕擰,攏起一抹淡淡的不為人察的愁緒,雨晴心微沈,低聲問。

“雨晴,我心慌,”宇文芳聲音輕的似呢喃,不及聽清,便似已消彌於風中,“不知為何,我心慌的厲害。”

她出言提醒甚至是試探凝佳,可她完全可以不必如此,她離開突厥後,這裏發生的一切又與她何幹?

暌息通過聯姻借力與否與她何幹?主和派與主戰派之間的此消彼長又如何?

可她,不知不覺間還是在為她日後長居突厥王庭做打算,這又是何故?

難不成,她內心深處竟是自認無法離開突厥的嗎?

天奴的不告而別,後又遲遲未有找她,她面上鎮定,可心有慌慌,這心慌的感覺,令她害怕。

天奴,你到底在哪兒?

你到底在幹什麽?

你可曾想過我此時的處境和心境?

宇文芳,心忽就生了委曲:都說為母則剛,可她,怎就憑添了這許多害怕和軟弱了呢?

**********

簡易氈帳裏,秋實聲音沈沈:

“我本要離開突厥回返漠河城,可無意間卻碰見了一支商隊,而且好巧不巧的,被我發現了商隊運送的竟是精鐵打制的兵器!”

正無聊的把玩著從秋實臉上摘下來的人皮面具的夜玉郎長指一頓,擡眼再看向秋實時,目光裏現了幾分認真,道:“是從漠河城來的商隊?”

精鐵兵器受北周朝廷嚴控,“軍器監”掌兵器監制鑄造,下轄甲鎧署、弓弩署等,朝廷明令諸侯王不得私制兵器,民間不得私鑄鐵器,便是鐵匠鋪都在官府有備案,打制一把菜刀賣與了誰都有帳可查。

而若這支商隊所載的兵器出自漠河城,不用問,這又是內賊勾結了外夷所致。

游牧一族不事生產制造,突厥人連中原人的鐵鍋碗盆都要搶都不肯放過,游牧一族只單純的打造兵器還行,可煉鐵卻是不能,原因無它,沒這技術也沒煉鐵的設備和作坊,多年來,武器多是靠從內外的戰爭中搶掠,西域買入等途徑……

“不是,”秋實搖頭,笑得自嘲,“我暗中跟蹤這支胡商,查得商隊並非來自漠河城,也非來自高紹義的駐地,我竟查不出商隊的來處,不過倒是被我發現了,商隊中人並非突厥或是西域人,而是契丹人!”

“更讓我驚訝的是,他們所運的精鐵兵器,多是砍馬刀頭、彎刀和箭頭,只看那材質和打制水平,分明是‘軍器監’才能鑄造打制的出來,可這批兵器的來處,卻並非出自中原,這,就奇怪了!”

契丹商人,不事生產制造的契丹有這本事鑄造兵器?

且打造的兵器與北周“軍器監”所出別無二致!

若非“軍器監”也已被收買,便是對方手中有一批擅鑄兵器的能工巧匠!

打造兵器必要有鐵礦,鐵礦在何處?

這批兵器又到底要交付何人?

擁有鐵礦手中又有一批擅鑄兵器的能工巧匠,只這麽略略一想,就令秋實頭皮乍,脊背生寒!

“我一路跟蹤,欲暗查了下去,未料,卻被發現,不過……”秋實聲音一頓,若有所思,瞳子寒光閃,“現在再仔細一想,許我才是那只蟬!”

有人利用這批兵器將他引了出來,不管是有心或是無意,卻也令夜玉郎和冷天奴追查而至,而後又有一批

人現了身,卻是意在冷天奴,他秋實,可不就是引發一系列事端的“蟬”麽。

************

盯著對方掌心中亮出表明身份的金牌,得知眼前這位揭去人皮面具露出真容的長者便是坐鎮“桃花城”的晏堂晏長老後,冷天奴神色微變,一向從容如他,竟也一時失了神。

片刻的怔楞後,冷天奴手一動,收了抵於對方脖頸子間的玄月刀,擡手一禮,鄭重道:“天奴不知是晏長老,失禮之處,還請晏長老見諒。”

堂堂“桃花城”少主並非禮賢下士刻意放低姿態,實是晏氏三代都對冷家有救命之恩,值得他冷天奴尊重。

對於晏堂,他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可卻知晏堂在“桃花城”是僅次於父親冷瀟雨的存在,正是有這位忠心耿耿的晏堂坐鎮“桃花城”,父親方能抽身在外,於這突厥王庭攪弄風雲。

聽父親講,晏堂的父親是祖父的書童,伴著祖父長大,少時曾救過落水的祖父一命,深得祖父信任,此後,這書童於祖父,亦仆亦友……

多年後,晏堂的父親在保護著祖父祖母去料理外祖一家的後事時,一行人路遇山石崩塌,驚馬墜崖而亡……

祖父母故去後,游歷在外的父親冷瀟雨因家門巨變,年紀輕輕挑起家門重責,棄文從武開鏢局贏得盛譽在外,卻因得罪權貴以至家門被毀鏢局盡滅,在被權貴的追殺途中,晏堂替父親擋了一刀身受重傷,其三個兒子則因誓死為主子殺出一條逃命的血路而死於亂刀下……

當年,若非有晏堂父子,怕是父親冷瀟雨無法活著逃離北周,而活下來的晏堂,則被父親留在了“桃花城”,從此替他坐鎮“桃花城”……

眼見少主對他禮待有加,晏堂甚感安慰,顯然,主子在少主面前提過他,且從中可以看出主子對他的態度……

“不敢,”起了身的晏堂聲音沈穩,避過冷天奴的一禮,道“晏堂不過是下仆,不敢承少主的禮。”

晏堂看似五十出頭,雖皮膚黑了些,可卻是長得一副好皮相,臉上不見幾道皺紋,勻稱的長方臉,濃眉大眼,黑眉幾入鬢,長相周正,依稀可見年輕時的儀表堂堂,他兩眼鋥亮難掩瞳子中的精光,神色沈穩端肅,言談舉止間不卑不亢,人站在那兒,自有一股不可侵的氣勢。

“晏長老,天奴知出言唐突,可有些事不得不問,還請晏長老不吝相告,”冷天奴直言道,“既然同是桃花城的人,那幫人卻為何要殺我?”

“……”

“晏長老遠道而來,不去面見我父親,卻為何耽擱在此抓那馬夫?”

“少主……”

“不急,晏長老只管想好了再回覆本少主,本少主不想聽虛妄之詞。”冷天奴加重了語氣。

“……”晏堂聲音一噎。

顯而易見,少主雖對他以禮相待,卻也沒打算讓他就此糊弄過去。

眼前的少主,神色雖平靜的似不起一絲波瀾,可那眉宇間卻是掩不住的鋒芒銳利,眼角微挑的鳳眸裏更凝練著與年歲不符的沈穩睿智,對上他漆黑幽深的墨瞳,無端的令晏堂心頭一凜。

“你可知淩九霄?”

冷天奴突如其來的一句令晏堂心驚,雖眼底裏的一抹驚詫一閃而過,可還是落在了冷天奴眼中,冷天奴心內驀地一沈,上前一步,目光鋒銳如刀:

“我父親可是與淩九霄有關?”

“……”晏堂靜靜看著冷天奴,目光不閃不避,看來,少主知道的,還真不少。

便是知道了,證實的話,卻是不能經他晏堂的口出。

“天奴,你是何時開始起疑的?”

“你與其逼問晏堂,何不來問為父?”

不著半絲情緒的低沈聲音傳了來,只覺渾身血涼的冷天奴緩緩回過身,見負手而立的父親冷瀟雨正淡淡的看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