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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欲燃燒一切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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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宇文芳的是眾鬼臉薩滿齊齊的仰天呼喝,皮鼓腰鈴聲伴著歇斯底裏的嘶嚎,令人陡然起了身雞皮疙瘩。

幾個黑面獠牙鬼臉薩滿更雙手揮舞著寒森森牛角刀,若醉酒般圍著冷天奴揮來舞去,好似反手間便會削下他片血肉來。

兩個戴著繪有血盆大口的鬼臉薩滿,雙手各捧一個畫有血符的黑石托盤走向冷天奴,杵在他左右兩側。

兩薩滿捧著的盤子裏各有一骷髏。

一盤裏,一白森森骷髏兩排白中透黃的牙齒緊咬著把又細又薄,湛著寒光的牛角彎刀。

另一盤裏,則只一個骷髏,不過骷髏色卻是白中透著詭異暗紅,腥臭味極重。

見大喀木揮手示意,現場瞬時靜了下來,鼓聲搖鈴聲,各色呱噪聲息,靜得異常。

成為全場焦點的大喀木心有滿意,持著法杖一步步走向冷天奴,伸右手從骷髏齒間抽出牛角彎刀,一道寒光過,映出大喀木嘴邊一抹殘酷的笑容。

冷天奴沈默無語,冷眼看著鬼臉薩滿伸手將那個透著詭異暗紅色骷髏的天靈蓋揭開,天靈蓋裏竟是一片黑紅,似是久經鮮血浸泡,血早已深深滋入到骨頭裏。

想到自個兒被放血後,灑下的熱血也會由這死人的天靈蓋接住而後祭天祭地祭鬼神,冷天奴只覺心有惡寒。

祭壇下忽的抽氣聲起,冷天奴只覺胸口驀地一涼,衣衫已大開,露出他光潔白晰肌理分明的胸膛。

道道寒光中,“刷刷刷”聲響,冷天奴身上被削成片的衣衫已紛落,似片片零落秋葉,不過片刻,落滿地。

在大喀木揮刀之際,攝圖已一把將思依的腦袋按在自個胸前,看不到情形的思依嗚咽著,卻是掙脫不開哥哥的鉗制。

好快的刀法!

在人群驚駭讚嘆聲中,一直眉宇不動,眼皮都不帶擡的冷天奴終有了些許表情,他劍眉微擰,擡眼,正對上大喀木陰鷙濃黑的瞳子。

大喀木眼中得意之外是毫不掩飾的嗜血渴望,盯著到口的“獵物”,似正盤算著到底該從何處“咬”下第一口。

見大喀木手中刀微動,冷天奴不甘的掙紮,幾道鐵鏈同時劃欏聲響,大喀木森然而笑,持刀的手停在半空,身為漠北草原的“大喀木”,染史泥傅很享受這種定人生死的掌控感,享受著“祭品”垂死前的苦苦乞求和掙紮。

大喀木忽皺眉,明明冷天奴在看他,四目相對,為何他卻有種被冷天奴無視了,甚至是透過他在看著什麽的感覺?

大喀木的感覺沒錯,冷天奴不為人察的看向宇文芳,雖神色清冷目光平靜一如初見,可宇文芳還是看懂了,看懂了他眼底裏的不舍,看懂了他的留戀和不甘,看懂了他對她孤獨前行的擔憂,更看懂了他目光中的乞求,乞求她離開……

他不願她目睹他死去的一幕……

宇文芳紅唇繃,玉顏寒,羽睫顫,眸光凝,瞳子裏已是無法掩飾的惶恐害怕,更多的,是痛和憤怒,是無能為力的痛……

是痛恨自己連累了他的痛……

是欲席卷一切燃燒一切的憤怒……

正握著她手的佗缽感覺到她指間傳來的顫抖,心中嘆:到底還是個小女人,這種場面還是怕了。

忽感受到若刮骨鋼刀的兩道兇殘狠戾的視線,大喀木心一突,驀地回頭,只看見宇文芳漠然的眼神和冷瀟雨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此時的冷瀟雨,瞳子深深,雖平靜的不起一絲波瀾,卻是看不透望不穿,讓人望而無端膽寒。

不動聲色收回目光的佗缽,將細薄的牛角刀放回盤中,似一個訊號,皮鼓聲又起,鬼臉薩滿們邊揮舞著燃燒正烈的油松

枝,邊持各色法器,又甩頭跺腳狂跳呼喝起來。

被薩滿們圍在中間的佗缽繼續念念有詞,不時仰天呼喝一聲,似正與諸神靈說著什麽……

宇文芳悄無聲息的舒了口氣。

“嘖嘖……邪靈,他就是邪靈?”

不知何時出現的汝南公宇文神慶嘖嘖感慨出聲,看著祭壇上手持法杖,敬天拜地嘴裏嘰裏咕嚕念念有詞的大喀木,白胖慈和的臉帶著一貫的笑容,煞有其事打量著冷天奴,品評道:

“公主所說不錯,這一個腦袋兩胳膊兩腿的,還真沒什麽奇特之處,嗯,倒是他這身板兒,看著有些風骨,是個練家子。”

長孫晟呵呵一笑,聲音雖不大,卻是令周邊人聽得清楚:

“我雖未見過邪靈長什麽樣子,可也見識過不少身手了得的武人,就說咱們德親王,當年率‘虎威十八騎’殺出三萬多敵騎重圍,只他一人就砍殺了足足八百多敵軍,硬生生殺出條血路揚長而去,我瞧著冷天奴骨骼清奇,聽說他還身手了得,如此武人,可惜了……”

宇文芳若有若無的掃了眼佗缽,顯然,他也在聽呢。

當年還未封王,只是上柱國大將軍的賀知遠僅帶了“虎威十八騎”潛入北齊的“天瀑山”,結果因淩九霄之故,事洩,最後連北齊的蘭陵王高長恭都給驚動了。

後蘭陵王親率重兵圍山剿殺,重兵之下廝殺了一天一夜,卻終被賀知遠撕開個口子殺出條血路。

因此事,當時的武帝大為光火,不過卻強按下“晉國公”宇文護要求重懲私入北齊有通敵嫌疑的賀知遠的折子,只罰了賀知遠一年的俸祿,閉門自省一個月。

當年北齊天瀑山一戰,也是賀知遠、淩九霄(冷瀟雨)、蘭陵王之間相交相識相知的一個重大轉折點。

此事後面會詳說。

當然,天瀑山一戰佗缽也有所耳聞,每每高紹義提及此,就恨得色變磨牙,更唏噓感慨:當年多好的機會滅了北周的國之砥柱賀知遠,卻生生讓他逃出升天。

於佗缽,也是色變,卻是更驚駭於賀知遠的兇殘悍勇。

汝南公看看滿面遺憾色的長孫晟,笑道:“看樣子長孫副使又技癢了,這是想與冷天奴切磋一番?”

“正是,”長孫晟點頭,意有所指的看了眼攝圖,繼而嘆道,“如此武人,可惜啊……”

這兩位自顧自的說著,令聽在耳的一眾小可汗貴族頭領們目光閃爍,各有思忖。

攝圖分神之際,被他護在身前的思依終於能夠擡頭了,她欲回頭看天奴哥,還未及扭過臉,又被攝圖將腦袋扳回來。

“哥哥……”

“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哥你就不怕我再被人擄走?”

“……”攝圖噎了聲音。

“應珠她……”

“不能再提應珠,佗缽真會殺了你!”

“可天奴哥他……”

“你答應哥不要回頭看,哥就答應你,會想辦法保他一命。”攝圖在她耳邊低語。

思依使勁點了點頭,一對兒淚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巴巴的看著他,攝圖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雖沒再言語,可心內越發堅定了保下冷天奴的念頭。

如此悍將,或許會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怎能輕易讓佗缽毀掉!

一直冷眼旁觀的“達頭可汗”玷厥微瞇了眼,深深盯了眼長孫晟,視線又掃過“爾伏可汗”攝圖,瞳子裏的一抹狠戾色掠過。

冒烏頓和暌息隔空相視,從彼此目光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和決絕的殺意。

冷瀟雨自現

身就未曾朝祭壇上的兒子看上一眼,哪怕感受到兒子追著自己的視線,他也沒回視搭理他,此時倒是多看了長孫晟一眼:

他口口聲聲武人,還以賀知遠只身砍殺八百餘騎作伐子,看似沒求情,卻是在間接為天奴開脫。

替冷天奴懸了心的史拔圖汗將軍抹了把額頭冷汗,碰了碰冷瀟雨,低聲道:“冷先生,我怎瞅著大可汗兩眼放兇光,不殺天奴不會罷手的樣子,你還敢說天奴有驚無險?”

“史拔圖汗將軍,你可註意到有什麽不同?”

“啊?”

“這一路走過來你就沒覺得氣氛有異?吐羅古將軍可從不離大可汗左右,你可看見他?”

史拔圖汗忽回過意來,不覺抽了口涼氣,悄聲問:“有埋伏!”

冷瀟雨不置可否狀。

史拔圖汗暗暗磨牙:“冷先生,難道大可汗真想除了我們‘爾伏可汗’”?

“便是有此心,也不會再這個時候,”冷瀟雨沈吟道,“如今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大可汗各方挾制平衡已漸吃力,他欲再行立威借機打壓也是難說,我懷疑還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你且看著,保護好了可汗。”

史拔圖汗縮回腦袋,向幾個親衛使了個眼色,再不敢離攝圖左右。

短暫靜默後,宇文芳忽又幽幽出聲:

“大可汗,冷天奴真是邪靈?”

對上宇文芳不解和失望的杏眸,佗缽神色一頓:

他是嗎?

肯定是。

正常人就不可能從狼群過道中活下來。

哪怕是突厥最彪悍的勇士也絕無可能只身屠殺三百餘條狼。

可,賀知遠只身砍殺了八百多北齊將士,他似乎也能殺了三百多條狼吧。

嗯,就算冷天奴只是個身手可怕的武人,也不能活,不能將他留給攝圖。

更何況,身有巫靈神力,能與神靈相通的大喀木已指認冷天奴是邪靈。

從佗缽不善的目光中看到了答案的宇文芳不及他開口,似想到什麽,眉宇間一抹憤慨郁色,已冷聲道:

“之前還有人說金人泣血淚是因邪祟作亂之故,更指本公主與邪祟有關,可結果呢,是有邪祟,卻是小人在作祟!”

“不過都是些奸邪小人汙蔑構陷的鬼祟伎倆!”

宇文芳烏濃柳眉挑,眉宇間現了幾分飛揚肆意,清淩淩杏眸若有所指般看向大喀木,聲音涼涼:“只是不知,這次所找出的再世邪靈,當真就是邪靈?”

顯然,千金公主還耿耿著之前所受的屈辱。

心有訕訕的佗缽註意到宇文芳眉宇間的這抹飛揚肆意,不覺眼睛一亮,她這般挑釁之姿,竟令艷明如玉的顏生出幾分英武,甚至是颯爽之姿,這般英氣勃發的她,氣勢睥睨男兒,還真是,越發令他心動。

宇文芳毫不掩飾對金人泣血淚之事的耿耿,甚至故作質疑挑釁姿態看向大喀木,實是對他有所懷疑。

金人是他所鑄,守護金人的薩滿們是他所挑,卻偏偏被人眾目睽睽下動了手腳,說他與此事無關,宇文芳還真不相信。

便是真與其無關,他也是職責疏漏禦下不嚴!

她險些沈陷生死險境,可偏偏他卻跟沒事人一般,連佗缽都不曾苛責他。

她知中原深宮和高門大戶中常有內闈行巫蠱邪侫之事構陷,而在突厥,神一般存在的大喀木亦是一句話便可令人深陷絕境,就如此時被他指認為邪靈的冷天奴……

它日,若是大喀木指她為邪靈又該當如何……

要知道,佗缽已經因大喀木所說

將和親大典延期了……

她不敢奢求能將大喀木一舉拉下神壇,可總要給他所謂的通靈神力留下些許有力的質疑……

而此刻,她要做的,就是讓冷天奴從大喀木的指認中脫罪。

如此,便要直接對上大喀木,可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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