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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本無心成為她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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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為婢的三年,池安兒活得如履薄冰,一個不慎便是死無葬身之地,正因如此磨礪,天生早慧的她對危險的感知更為敏銳,當感受到來自宇文芳的深重殺意時,她怎不恐懼……

小臉兒煞白的池安兒慌忙垂了眼簾,單薄芊細的身子如一片雕敝飄零落葉,於瀟瀟秋風中瑟瑟發抖,叩首顫聲著:“奴婢知罪,求公主開恩,求公主開恩!”

雲兒心揪揪著,緊張的看著這一幕,自小伴宇文芳長大的她,如何看不出宇文芳平靜眸色下翻湧著的怒意。

宇文芳深深凝著腳下跪伏的池安兒,面無表情,聲音雲輕風淡依舊:“既知罪,那便說說你到底何罪之有?是罪無可恕,還是情有可原,本公主自有定論。”

宮中歷來不乏枉死之人,而最可悲的是有些枉死之人連個解釋喊冤的機會都不曾有過,而現在,公主肯給她個自辯機會,又何嘗不是給她留了一線生機,池安兒如何不明了,立時又恭恭敬敬叩首,再擡頭時,悄悄緩了下紛亂驚悸的心緒,道:

“奴婢初時隱瞞醫術,實是自認薄技微末不足與人言道,後來則是自覺身為奴婢,研習醫術並非一介卑微宮女的本分才不敢與人言,奴婢雖無害人之心,卻終歸是藏了私,甚至苦求曹禦醫代為隱瞞,此其罪一。”

宇文芳烏濃柳眉微挑:這丫頭自身難保,竟還想著為曹禦醫開脫,倒非是個冷心冷情的。

“鷹奴被押至王庭,奴婢見他傷重,一時心軟私自救治,明知他是烏獵之禍的罪魁,仍擅自為鷹奴療治,此其罪二。”

“奴婢救治鷹奴,卻被阿巴齊少主發現從而惹下惹端,此其罪三。”

宇文芳睨了她一眼,心有思忖:她前後幾次救治鷹奴,知情者不乏長孫大人、曹禦醫、小鷹兒、寶兒……聽曹禦醫所說,之後她幾次悄悄救治鷹奴實是耐不住小鷹兒所求,然此刻卻對知情者只字不提,倒是個不肯攀咬有些個擔當之人。

池安兒怯怯的看一眼宇文芳,俏挺的小鼻尖冒了晶晶汗滴,囁嚅著:“奴婢被擄去左夫人處,診出左夫人怪病為‘火膚如’,雖當時形勢所迫逼不得已,可奴婢還是言明療治‘火膚如’所用藥材,就在公主嫁妝之一的幾車藥材中,奴婢不曾稟明公主便擅自將事端牽扯到公主,奴婢有罪……”

想到阿巴齊不容分說徑直拖她走時那邪侫狠戾的眼神兒,心有餘悸的池安兒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當時形勢比人強,為了保命的她脫口喊出‘火膚如’,且信誓旦旦可以治好左夫人的臉,若左夫人恢覆了花容月貌,自會重獲大可汗佗缽的寵愛,她這是間接幫左夫人“搶”了公主的恩寵吶!

而恢覆容顏重返王庭的左夫人對誰的威脅最大?

自是對和親而來的北周公主宇文芳威脅最甚!

伺候佗缽的女人太多,只看近日鬧出的種種事端,個個非善類,而這些女人當中尤以這位地位尊貴的左夫人為最,雖人未露面,可手段卻是陰詭!

而身為伺候公主的宮婢,她竟敢吃裏扒外“勾結”左夫人“賣主求榮”,便是被公主下令當場杖斃都不冤!

可她真的不能落在阿巴齊小魔頭的手中,當時的她,只想活下來!

“公主,奴婢自知有罪,可奴婢初入突厥王庭從未與左夫人有過交集,此次被強擄了去為她治病也是因阿巴齊看見奴婢救治鷹奴向左夫人進了言,求公主明鑒饒奴婢一命,求公主饒命……”

神色煞白惶恐淒淒的池安兒叩頭連連,額頭很快紅了一片。

宇文芳知池安兒所想,凝視著腳下命如螻蟻的池安兒,唇邊一抹淺笑,笑得苦澀:

沒有愛,哪裏來得妒恨……

若左夫人肯安安分分的只巴著佗缽的寵愛過活,她又豈會在意……

伺候佗缽的女人太多,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又何妨……

而她要的不過是那個尊貴的名份,那頂“可敦”的頭銜……

左夫人視她為對手,卻不知,她本無心於成為她的對手……

若非冷天奴,想來左夫人很快便又會多了個姐妹,真正的對手,南朝陳的“豐宜”公主……

想到冷天奴,宇文芳明澈無波的杏眸忽的一跳,眼波流轉處已是璀璨生輝,眼底裏的淡漠已然消彌無蹤,漫上眼底的,是一抹溫柔,是那抹含著溫情的笑意。

不過短短幾日,卻覺有如咫尺天涯。

眼前不覺浮現出冷天奴清冷深幽的鳳眸裏那隱忍著的深情,湧動著酸澀痛楚,流露出的受傷,她眼底裏的溫情笑意倏忽而逝,長長的黑羽睫微閃,杏眸暗,心有黯然:

怎感覺竟是好長時間沒有看見他了,不知他尚可安好?

那日我斷然絕決的的話,傷了他,又何嘗未傷了自己?那一席話,他是否真真的記在了心頭?

自此,各自安好……也好!

只是心,為何會酸澀生疼?

宇文芳不覺摸向自己的心房,曾經心若止水的她早已生無可戀,如一汪失了源水的泉靜等幹涸消彌,然,何時,枯萎的心又著了一絲鮮活,令它覆又起跳?

靜得異常的氛圍令心惶惶的池安兒偷偷擡眼,卻看見神色黯然的宇文芳瞳子裏的那抹感傷……

“公主,公主?”

雲兒疑惑不解的聲音令恍惚著的宇文芳回了神,她撫在心房的手,緩緩垂落而下,目光覆又落在跪著的池安兒身上。

池安兒雖神色戰戰兢兢目露怯生生,剔透的淚珠兒在眼窩中一直盤桓打著旋兒,然稟明時卻口齒清晰條理分明,顯然,她內心遠比外表表現出來的膽怯要堅強的多。

宇文芳深深看了眼池安兒,惱這個多作隱瞞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宮女是真,可若真要殺她,心頭竟莫名生出絲不忍……

就在宇文芳沈凝不語,池安兒冷汗涔涔之際,頭頂忽又響起若空谷清靈的聲音:

“你是說左夫人的病癥為火膚如?將事情說明白了!”

“是!”池安兒忙應著。

“火膚如,熱毒……”

宇文芳微怔:毒?

“此毒實是一種名為‘火鏈’的毒蜘蛛咬噬而致,據傳此毒蜘蛛細小若蚊,只生長在西域安息國的密森裏,極為稀少罕見。”

“此毒蜘蛛喜食人頭皮,被其咬了腦袋通常只微癢卻不覺疼痛,其毒初時不傷人命卻毀人容顏,臉上朵朵紅斑每日迎風長,待連成火紅一片後便有如過火般焦黑脫皮,周而覆始幾次脫皮之後便會奇癢難耐,逼得人不得不去抓撓止癢,直至將整張臉活生生抓爛。”

“容顏盡毀之後,身子亦開始奇癢腐爛,直至肉爛脫骨而死。”

至於傳染,那是池安兒嚇唬左夫人一眾人的說詞。

雲兒駭然的瞪大了眼,忽覺頭皮生寒伴有微癢感,手微動,可看看凝目靜聽著的宇文芳,強忍住了撓腦袋的沖動。

池安兒輕聲道:“奴婢雖告訴左夫人此病癥乃‘火膚如’,卻也未加解釋是名為‘火鏈’的毒蜘蛛所咬。”

池安兒見慣了宮裏女人們的陰詭爭寵手段,這毒蜘蛛生存條件苛刻更非漠北草原所有,出現在此,立時讓她聯系上佗缽的女人們之間的明爭暗鬥。

“奴婢已向左夫人言明,此病可治能治卻是不易根治,實是根治的藥材太過難覓。”

“若是不能徹底根治,便是暫時治好她的臉,也總有病癥覆發的一日。”

“奴婢給了左夫人一個緩解癥狀的藥方,雖是區區幾味藥材,可巫醫不知也沒有,奴婢便,”池安兒聲音微頓,道,“便告訴左夫人這緩解癥狀的藥材公主嫁妝裏便有,就在那幾車藥材裏。”

“奴婢還說,煎藥的步驟繁雜,火候亦甚為重要,稍有不慎藥效便會受損,且,且所需的藥爐等物什都在此處……”池安兒又低了聲音,為了脫身,她當時所說還真有些禍水東引的感覺。

“不易根治,本公主嫁妝中的幾車藥材,煎藥的步驟火候……”宇文芳眸光閃,看向池安兒的目光中含了似笑非笑,“池安兒,你倒是聰明。”

池安兒忙又跪伏重重叩下頭去,嘴裏顫聲怯怯著:“奴婢有罪!求公主開恩。”

“有罪?嗯,你確實有罪,其實不必本公主興師動眾的派人去救你,你自個兒就會安然脫困。

救?

池安兒神色微恍:原來公主竟是有心要救她……

宇文芳突然眸色凜,點點銳利閃現,冷聲道:

“你的一身醫術傳自何人?”

“是,是奴婢的父親,”池安兒下意識咬唇,心有忐忑,“奴婢的父親是名走四方的游醫。”

“游醫……”宇文芳加重了語氣,“能讓禦醫署的曹禦醫刮目相看,你的醫術絕非你口中的微末之技,既醫術傳承於你父,想來,你父親絕非泛泛醫者。”

“不,我父親他就是個尋常的游醫。”驚急之下池安兒脫口而出。

話出口,池安兒始覺冒犯了公主,敢失口反駁,簡直是不想活了!

豈料宇文芳並非因她的以下犯上之舉動怒,反而神色淡然,只又深深盯了她一眼,不緊不慢道:

“既是有如此高深醫術的尋常游醫,想來吃喝不愁,卻又為何送女兒入宮為婢?”

一入宮門深似海,若是有可能,誰家願意將好好的女兒送入宮作供人驅使的奴婢,一個不好,死於非命,一卷破席子扔去了亂葬崗。

池安兒一聽宇文芳此問,久在眼窩中盤桓的淚立時滑落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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