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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沒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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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夫人烏塗塗的瞳子霍地盯住池安兒,似暗夜裏的毒蛇,盯著獵物,隨時暴起將尖利的毒牙刺入獵物的皮肉骨頭裏。

“池安兒,你是什麽身份,不過個卑賤的小宮女,也敢譏諷本夫人?”

左夫人冷笑:“別以為會治火膚如,我就不敢殺你,再敢廢話,我定拔了你的牙,斬斷你舌頭,砍了你雙腳,讓你安安靜靜的去治病救人!”

池安兒垂了眼簾,似示弱,無人看見她眼底裏一片冷凝。

她本善良純真,一家子生活雖清苦卻也開心度日,直到三年前入宮,清苦平靜的生活被徹底粉碎,深宮裏的步步驚心爾虞我詐,如履薄冰的她幾番閻羅殿前徘徊……

痛苦的磨礪總會令人成長,如今的她依然心性善良,可卻不再天真……

見池安兒一副乖巧受教狀,左夫人心有滿意,昂著下巴頦,以高高在上之姿睨向昏迷不醒的鷹奴,眼底裏幾許覆雜,末了,幽冷的目光又轉向池安兒,不容質疑道:

“你,救他,他不能死!”

身後的哈納雲盯著腰板兒直挺的左夫人,暗暗咬牙:

現在急著救人了,早幹嘛去了?

假惺惺,我呸!

哈納雲雖是服侍左夫人的土庫族女奴,可並非其它女奴可比,她賣身為奴的姐姐,被冒烏頓看中收歸所用,已是他眾多女人當中的一個,且還是極受寵愛的那一個,然因出身貧苦卑微,再得寵也只能是伺候冒烏頓的女人而已。

冒烏頓愛屋及烏,對其家人也甚是大方,將其同樣賣身淪為軍奴的妹子哈納雲接了出來轉而送去伺候左夫人,哈納雲雖性子大大咧咧,可卻率直忠誠,幾番試探下來倒也入了左夫人的眼,視她為心腹加以重用。

冒烏頓送的人自是比其它人來得放心可靠,可又何嘗不是在左夫人身邊安插了個眼線?

此時的哈納雲從未像現在這般惱左夫人,恨阿巴齊……

身為左夫人的心腹,哈納雲自是沒少為主子做些見不得光的事,雙手也沾了血腥,她忠心耿耿所求不多,鷹奴是一個,可她卻保不住他……

阿巴齊一直痛恨鷹奴放跑了小鷹兒,這次打傷護衛強行闖帳狠狠折磨了一通本就有傷在身的鷹奴,要不是她機靈發現情況有異,鷹奴怕是已死在阿巴齊手中……

可左夫人呢,明知鷹奴在受折磨,卻不聞不問,只不鹹不淡的說了句“打幾下出出氣就行了,別把人給弄死了”……

左夫人不過就想鷹奴向她低頭,開口向她求饒,可鷹奴驕傲的脾性她不是不知,若他肯低頭乖乖的聽話任她享用,早就開口了,還用得著一直受她和阿巴齊的淩辱折磨麽……

聽到左夫人的命令,池安兒擡起頭,淡淡道:

“左夫人,奴婢不敢保證一定能救活鷹奴,奴婢剛檢視了一番,他失血過多胸骨斷裂心脈重創,實在是傷的太重,奴婢也只能是盡力一試。”

“別廢話,讓你救你就救,記住,本夫人方才的話可不是開玩笑!”

池安兒神色不卑不亢,只一字一句道:“奴婢既然要治病救人,自也是認真的,還請左夫人先命人將這四根鐵鏈去掉。”

“你……”

“左夫人,鐵性陰寒,受困於陰寒之物,時間一長陰邪寒涼之氣侵體必會傷及全身血脈經絡,康健之軀倒也罷了,可重傷之人豈能受得住?更何況鷹奴傷重能否活下來尚未可知,更不消說起身逃跑了?”

看見這樣的鷹奴,池安兒眼前不由浮現出他被栓在栓馬桿上的一幕,脖頸子套著粗重鐵鏈,如同狗一般被鐵鏈的另一端纏繞在栓馬桿上……

看著昏迷中

的他慘白憂郁的面容,想到小鷹兒知情後的絕望大哭,池安兒心有酸楚:為同樣的命不由己,為同樣的親人的眼淚……

左夫人命人去掉鐵鏈,臨出去時又丟給池安兒一記警告的眼神。

哈納雲則一步一回頭,瞳子裏是毫無作假的擔憂和難過,看在眼的池安兒神色微頓,若有所思:

因打著給左夫人治病的旗號,哈納雲自是允許池安兒帶上藥物,而哈納雲似是失口所說的鷹奴快要死了,現在想來,是有意為之,不過是提醒池安兒拿上救治藥物,畢竟,她救過鷹奴,且與小鷹兒同為千金公主的宮女奴婢,自不會見死不救……

以治傷救命不能被打擾分了心神為借口,將人都打發了出去的池安兒立時動了起來,動作迅速有條不紊,取出懷中雲絲軟針包,一排排長短不一的盤絲象牙柄銀針攤開來……

幾針下去,聽見鷹奴喉嚨中傳出細微的出氣聲,池安兒杏眼光閃,忙將兩枚生血丹和愈骨丹塞進他嘴,輕捋著他的脖頸子讓丹藥滑入喉嚨。

俯身在鷹奴臉前的池安兒聲音溫柔帶著急促:“咽下,你一定要咽下去,我知道你可以的!”

一縷發絲落,拂過鷹奴的眉宇,他細密濃黑的黑羽睫顫了顫……

隨著池安兒的動作,這縷發絲不時掃過他的眉眼,淡淡女兒香拂過鼻間,溫熱的氣息打在他的臉上,有如天籟之音似從遙遙天際傳來,這聲音,熟悉又令他安心……

鷹奴雖不曾睜眼可卻似聽見了,喉嚨輕動,雖艱難卻還是將兩粒丹藥咽了下去。

池安兒暗呼僥幸,她之前曾對鷹奴施過針保住他心脈,否則,他斷難撐到現在。

之後的施針才是保他命的關鍵:

池安兒雙手持針,一手針術,若行雲流水,芊芊玉手翻飛,銀針閃,流光舞,似流光飛舞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很快,鷹奴胸前已插了數枚流光交輝的銀針,粘起最後一枚銀針時池安兒小臉兒緊,神色繃,明澈的瞳子裏聚著凝重,手腕輕動卻似承受著千斤重擔,沈重的緩緩的紮進鷹奴的心頭脈……

最後一針竟致額間汗滑落,池安兒擡袖抹著汗濕的雙鬢……

一只犀利光閃的黑瞳正透過氈帳上戳破的小洞窺視著帳內池安兒的一舉一動,帳外的黑衣人看得入了神。

盯著池安兒那如星光流轉的杏眸,那張眉眼間盡是自信認真的小臉兒,那若行雲流水般熟稔的指間動作,他心內暗道:

這次漠北草原之行真沒白來!

之前鬼使神差的沾了北周郡主的光登上不求公子的“彌途峰”不說,現又被裏面小宮女池安兒一手出神入化的針術驚艷了雙眼!

池安兒,只是個卑微的小宮女嗎?

查!

總覺得這個小宮女值得一查!

彌途峰裏的赤陽毒之首“睡嬰”,小宮女池安兒的醫術,回去稟告閣主,閣主一定也會覺得有趣吧!”

黑衣人便是“消彌閣”閣主夜玉郎麾下的千眼使長使,葉繁。

葉繁耳朵輕動,身形一晃,融入夜色,就像平空消失了一般,一隊巡視的突厥兵走過。

……

鷹奴雪白的唇漸漸有了點點血色,最後一枚銀針拔起,他臉色已緩了過來,泛著淺淡的粉,不再一片慘白如雪令人觀之心悸。

取出外用傷藥,為鷹奴仔細上藥接骨,手過處,指腹下的肌肉緊繃著……

池安兒擡頭瞅瞅依然昏迷不醒的鷹奴,暗自納悶:施針之後他就應該醒來了,為何還不見動靜?

接骨疼痛得很,他也未吭一聲,不應該啊!

心有奇怪的池安兒未註意到鷹奴那漸漸染了粉色的耳朵。

上藥正骨包紮妥當後的池安兒又擡手拭去額頭汗,心有喟嘆:鷹奴的命是暫時保住了,也只是暫時,若再遭毒打折磨,她也是無力回天了。

她擰著小嬌俏的小眉頭,神情覆雜的看著鷹奴,診脈施針時就發現他苦苦撐著一口氣,他意志堅強,苦苦求生,許是因有未了事,許是有放不下的人,許是……他舍不下的只是小鷹兒。

池安兒又小心翼翼取出一枚以百年野山參、續斷、首玉精等熬制的大補丸,撚碎蠟丸,藥香撲鼻,苦澀中一絲清明之氣縈繞。

池安兒動作輕柔,塞藥入口,溫熱的小手兒輕捋著鷹奴咽喉處,助他順氣咽下彌足珍貴的藥丸,註意到他濃密深黑的羽睫輕顫,似昏迷中尚不安穩,池安兒喃喃出聲:

“你氣血虛虧,這是極品的大補丸,雨晴姐姐和離憂姑娘需要這些,若非公主恩允用之,你也沒得沾光跟著吃上一顆……”

“我知道你熬的艱辛,便是再難熬你也要撐下去,需要你的人太多,你還有敬你仰仗你的族人,還有視你為天為父母的小鷹兒,你忍心拋下小鷹兒,讓她孤零零的活在這世間麽?”

池安兒擡頭時,清靈靈的瞳子裏泛了點點水氣浸染了抹憂傷,與宇文芳有著五分相似的小臉兒清美而落寞,低語喃喃,似說與鷹奴,又似自言自語:

“我也是,我也心有牽掛,我爹娘還在苦苦等著我……” 我還有能撐到看見爹娘的一天嗎?

一絲晶瑩自她的眼角滑落。

黑羽睫顫抖著,努力著,似於風中搖曳的蝴蝶,不知會被吹向何方?卻終震顫著羽翅停了下來,鷹奴緩緩睜開了眼,滿眼疲憊。

模糊的視線漸漸聚攏,聚攏後的黝黯黑瞳終又生出了點點光星,靜靜的定在正兀自神傷的女孩兒臉上。

鷹奴手輕動,欲撫去她眼底裏湧動著的心傷,卻是指頭顫,終歸於安靜。

感受到凝在臉上的目光,恍惚著的池安兒回了神,再看向鷹奴時眸光已覆歸了清明。

鷹奴喉嚨輕動,聲音澀啞不堪:“池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

池安兒輕搖頭:“我只是暫時保住了你性命,若是不好生調理養護著,怕是會傷了根本後患無窮……”

凝視著池安兒眸子裏的擔憂,鷹奴心有溫暖,強牽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聲音低緩:

“池姑娘……你在擔心我?”

這人真怪,都這模樣了還笑得出?

“嗯,還有小鷹兒,”池安兒嘆了口氣,頗為煩惱,“要是她知你傷重險些就此去了,還不知會怎樣?她性子雖單純,可脾氣也烈得很,我怕她會做傻事。”

鷹奴深深閉了閉眼,將痛苦和不舍掩埋,再睜眼,瞳子微濕:

“池姑娘心地善良,有你看護著她,我,放心。”

什麽意思?怎有種托孤的感覺呢?

池安兒眨巴眨巴眼睛:“你……”

“阿巴齊……”未及池安兒說完,鷹奴神色陡變,突然想到什麽,神色焦灼恐懼,語出急促,“你快走!”

“……”這一幕好熟悉。

“咳咳,快,快走!”見池安兒只怔怔的看著他,鷹奴紅了眼,咳聲中幾乎在嘶吼。

恐懼焦灼的鷹奴咳得臉漲了血色,胸口疼痛難耐,險些閉過氣,池安兒變了臉色,忙按住他:

“你別亂動,小心傷口,我剛給你接好斷骨,一個月內絕不可再使力……”

鷹奴伸出手,似想趕走眼前人,卻因牽扯到傷處,痛得全身痙攣,雖痛汗涔

涔,黑白分明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池安兒,急急打斷她:

“你快走!哈納雲說,阿巴齊看上了你的一身皮,要將你抓住剝皮做風燈,你快走……”

池安兒小臉兒泛了白,神色滯,忽想起小鷹兒說阿巴齊有個殘酷嗜好,酷愛骨飾,一直惦念著將小鷹兒的腦袋做成骷髏骨飾……

片刻,池安兒回過神,溫言安慰焦灼的鷹奴:

“你別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左夫人現在還指望我給她治病呢,在醫好她的臉之前,她不會讓阿巴齊動我。”

這點自信她還是有的,火膚如之癥,想治好徹底除根,可不是簡單的事!

“左夫人的病……”

“嗷——”

“嗷——”

狼嚎聲聲,穿帳而入,響在耳邊,悸在心頭,唬得池安兒手一哆嗦,剛收拾好的雲絲軟針包於手中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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