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好自為之

關燈
十下刑棍,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至少對原本舊傷在身的池安兒來說夠些份量。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行刑的侍衛行的是脊刑而非臀刑,至少避免了池安兒一個小女兒家當眾被打屁股的羞辱。而且未去衣,刑棍上也未沾鹽水,棍子打下去令池安兒脊背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看著可怕,實質上卻沒傷到筋骨。

宮婢們惶恐的望一眼那鮮血皮肉和紗裙粘貼在一起的慘狀,禁不住倒抽涼氣再不敢多看一眼。

池安兒額前的烏發被痛汗浸濕,貼在她額前和兩頰越發顯得整張小臉兒清瘦不已,她靜靜的趴臥著,似昏死了過去,可那長長的睫毛偶爾輕顫顯示著她是清醒的,此時的情景,仿若在內宮的牢房一般。

那夜,被趙元打的遍體鱗傷的池安兒亦趴臥在冰涼的地上,了無生氣的她鼻間聞到的是牢房中淡淡的血腥氣和浮塵黴味兒,黑暗中,忽覺有淡淡的亮光在她眼前晃,這抹亮光也似溫暖了她的臉,她疲憊的睜開眼,漸漸聚攏的視線處,是舉著燭燈的大宮女沫珠。

“沫珠姐姐……”池安兒眼睛倏的一亮,整個人似又活了過來,她咬牙忍痛爬了起來跪在沫珠面前,仰頭靜靜的望著她。

池安兒雖傷痕累累,可那對兒漂亮晶瑩的眼睛在燭火下明亮如星,透著對生的渴望,沫珠看了她半響,才開口道:“憐兒受刑不過已咬舌自盡,那樽註生娘娘玉雕損毀時只你和憐兒在場,其它人不過是聞聲趕了去,真相究竟如何已死無對證,按例,你也會被杖斃……”沫珠語氣一頓,又道,“為堵悠悠之眾口,沒人會為你個小小宮婢說情。”

沒令沫珠失望,池安兒雖臉色煞白,可並未驚慌失措,只是眸子裏含了淒涼,池安兒靜默了片刻,輕聲著,“其實那日入了寢宮看到被損毀的註生娘娘玉雕時,奴婢便知尉遲皇後已對奴婢起了疑,她是斷斷不會留奴婢這條命的。”

沫珠不置可否狀。

池安兒又定定的望著沫珠,“沫珠姐姐是特意來為奴婢送行的麽?”

沫珠不露情緒只是審視著她,池安兒的眸子裏雖滿含無奈卻並未絕望,顯然,池安兒也不認為自個兒必死無疑。

沫珠看在眼裏,忽起了興致,“池安兒,你哪來的自信?”

意會的池安兒不卑不亢道,“因為沫珠姐姐來了,若非如此,沫珠姐姐不必來見個將死之人。”她不過是枚棋子,沫珠再是心存著絲善念愧疚,也只會替死去的她照拂她宮外的家人。

沫珠心有所動,不禁又仔細端詳著池安兒,心內暗暗點頭:“不愧是趙王爺的女兒,竟如千金公主一般骨子裏也是個傲的,也是如此的達理通透,天元大皇後娘娘將她送到遠離故土親人的千金公主身邊,或許也是為了作某種補償吧。”

不錯,天元大皇後早在要用池安兒時便已遣人將池安兒查了個底掉兒,越查越發現事有蹊蹺:池安兒入宮的蹊蹺,有人刻意打發她進宮,雖做的巧妙可還是露了蛛絲馬跡;還有池安兒的母親池安氏,原名安秋娘,被趙王看中金屋藏嬌後卻莫名的失蹤,事情越查越詭異,甚至連當年綁架秋娘的“土匪”都給挖了出來,最後終查到了原兇辰夫人頭上。畢竟弘聖宮用人都是慎之又慎,畢竟“隨國公”楊堅對長女交待之事是上心的,自然,天元大皇後事後也明了為什麽突然間池安兒就會暴露了身份。

沫珠收回目光淡淡道,“你還有個三年的契約未了,怎能輕易死去。”

“池安兒謹遵沫珠姐姐吩咐!”池安兒伏下身叩了個頭,她知道,她的命保住了。

沫珠對池安兒的識實物頗為滿意,點頭道,“明日,千金公主便要起程去往塞外和親突厥,你,便是陪嫁塞外的宮婢之一。”

池安兒一怔,眸子裏露了痛楚,沫珠睨她一眼,伸手從袖中取出封信遞於她,“你父親的眼睛已好,沒想到一個名不經傳的游醫竟有如此醫術,也不枉禦藥坊裏耗了這麽多的珍貴藥材……”

“我爹的眼睛好了?”池安兒驚喜過望,顫抖著手接過家書。

“以後,每隔三個月,你便會收到家書,當然,我也要收到千金公主身在突厥的情況。”沫珠的聲音不帶絲毫的感情。

看著娘親那熟悉的筆跡,池安兒心中大安,可隨之又心有疑惑:“沫珠姐姐,可奴婢如何能……”

沫珠知她所問,冷冷的打斷:“你不必操心,屆時自有人會主動找上你!”

楊勇被封為“蕩難將軍”去了漠河當差,長子身處邊境要塞險地,“隨國公”楊堅又豈會放心,自是要將情報網伸到漠河,往來密函自有特殊的渠道。

而天元大皇後對千金公主心懷愧疚,自也想知道她的處境。

待收好池安兒所寫的回信後,沫珠將那封家信從燭燈中引了火,註視著它化作了灰燼,輕吹一口氣,飄飄渺渺的浮於塵中跌落在地成了灰碎。

沫珠拿起燭燈轉身走時又拋下一句:“五年!得了兩次活命的機會,契約的時間自是要延長,身在塞外沒人會幫你,這五年裏,你好自為之!”

回想著當夜的一幕,池安兒心內百感交集,雖閉著眼眸可眼角有冰涼的液體溢出,她突然感覺撐得好累,心更怕。人微命賤,生死全不由己,如今又孤身在蠻荒塞外,她不知這五年裏她是否能撐得下去?不,一定要活下去,中原還有爹娘在等著她回家,或許,可利用在塞外之機詐死逃回故裏……

雖已是火紅的晚霞染了天際,可漠北的天空依然明亮晃眼,空氣中的幹燥熾熱依舊。

一個身形立於池安兒身前,為她投下了一片的蔭涼。長孫晟註視著地下鮮血淋漓的池安兒,方才挨板子時她一聲未吭,痛得五官都緊縮成了團卻不曾流淚哀嚎,可此時,閉著眼似在睡夢中安靜詳和的她長長的睫毛已被淚水打濕,漫著濃濃的憂傷氣息,可短暫的憂傷之後卻有一股子的凝重,似睡中尤考慮什麽重要事一般。

長孫晟身為送親副使,身為武職更執護衛之責,送親使團眾人的情況自是明了於心,他知在這三十名陪嫁的宮女中池安兒年歲最小,只有十五歲,還是個帶罪的宮婢,本應處死,卻因陪嫁入塞僥幸生還,說白了,一介弱女身陷漠北蠻夷之地,同死也沒什麽區別。

長孫晟收回目光吩咐道,“把她擡下去,叫醫女來,給她上藥。”

侍衛遵令而行。

平靜明朗的聲音聽在池安耳中令她心頭一熱,或許這是被迫離開父母後第一次有人出言關懷,雖是簡單的吩咐給她上藥,於她,也是一種感動,他完全可以置她不顧,讓她自生自滅。而侍衛行刑時的手下留情想必亦是長孫副使之意。

被侍衛攙扶而起的池安兒睜開眼眸,尤沾著晶瑩淚滴的睫毛輕動,輕輕一笑,聲音依舊孱弱卻甚是悅耳:“奴婢謝過長孫大人,方才是奴婢令長孫大人作難了。”

註視著那帶著傷依舊紅腫著的臉,雖蒼白布著血漬可難遮那清美嬌俏的顏,而那抹笑,雖虛弱,卻如春雨般滋潤著人的心田,長孫晟一恍神,旋即轉過頭大踏步而去。

此時,雲兒也正款款而至。

聞訊而來的雲兒不過是好奇心使然,想瞧瞧這個令宇文姿生惱大動幹戈的小宮婢,可只一眼,不由心內暗嘆:像,果真有幾分的像,難怪宇文姿要淩虐這小宮婢還要劃花了她的臉,眼見一個身份低賤的宮婢頂著張相似的顏在面前晃悠,傲嬌跋扈的宇文姿豈能高興。

池安兒那額頭、秀挺

的鼻子和嬌媚可人的唇形有四分像宇文姿,可那眉眼和臉型卻是有六分像千金公主,同千金公主相較,雖尚青澀稚嫩卻已隱有那股神韻風姿,尤其那眸子中的隱忍堅韌,莫名的,雲兒對眼前的池安兒生了幾分的好感。

雲兒轉而吩咐著身邊的婢女,“取上好的傷藥來,讓醫女好生照料於她,日後這小宮婢便由我來調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