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6章 麟之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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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蓬萊島上真是風起雲湧。

一般人對此可能沒什麽感覺, 但這是陳嫣刻意控制的結果。而在管理層,幾乎每一天都有風暴——之前的暗流湧動在這一時期迅速轉變成了實際的影響。在之前,陳嫣要動手,這不過是個消息, 大家為此惶惶不可終日而已。

現在,消息變成了實際…往好處想,最後一只靴子也落地了, 早些塵埃落定也好, 省了心慌。但往壞處想, 消息始終是個消息,還是判了‘死刑’更讓人難以接受。

陳嫣其實並沒有在這場‘戰役’中費多少心思, 關於蓬萊島這邊情況的功課,還是在來的路上才開始真正做起來的。但這本來就不用她花多少精力, 這是一場完全不對稱的戰役。

說的明白一些,蓬萊島這些人手握的資源實在是太少了, 她甚至不用什麽策略,只要平推過去就能順順當當了結。之所以會弄的稍顯覆雜,不過是因為她不希望對蓬萊島本身不產生什麽影響,未來的種種計劃也能按照時間安排完成。

關於宋科長處置的事情, 將蓬萊島的管理層分出了派別, 陳嫣甚至沒有出手,被打壓的派別就作為獻祭黯然離場了。能省事當然最好,陳嫣需要做的就是收拾殘局了而已。

從各處抽調來的新人乘船來到了蓬萊島。

雖然說,總體上缺人是持續性問題, 可以預見的,在之後很多年裏都不會有改善了。但是缺人也不差蓬萊島這邊這點兒了,四處調配一番,還是能把事情辦圓滿的。

蓬萊島上的工作並不難,沒有多少創新工作要搞,做的事情最常見就是‘按部就班’。特別是底層雇員,更是如此,所以在員工經驗這類素質上要求就可以降低一些,這也是能這麽快調配人手過來的原因之一。

入職之後,工作漸漸上手,就算有些生疏也不打緊,對於生活居住在蓬萊島上的老百姓,是很難感受到的。更別說,這些新人還少了‘老油條’的那股子怠惰,綜合起來看,說不定幹的更好呢!

事情到此還沒完,但到了這裏一切也就沒有什麽值得關註的了。甚至,剩下的都不用陳嫣去辦——陳嫣交給了郭淩去處理。

郭淩並沒有直接向陳嫣表示自己的忠誠,陳嫣也沒有為他的前程許諾什麽。但是在幾次談話之後,兩人有了默契——其實兩人的談話內容由一般人聽來,其實也就是一些日常瑣事,浮於表面的‘匯報’,根本不像是完成了多大信息量交流的樣子。

他們其實是以兩人懂的方式,對對方有了一定了解。

“接下來,少儀便試著掌控局面罷。”陳嫣將手中的魚食灑進池塘裏,裝魚食的瓷罐遞給旁邊的郭淩,道:“如此一來,對著這些新人,你也能多些威信——不過此舉也是多餘了,就算是無有此事,建立威信也不難,少儀的本領麽…”

郭淩接過瓷罐,看著水面上浮出幾條魚兒搶食,低聲道:“並不是如此,擺弄人心得來的威信,終究是聚沙而成,風吹易散。倒是真正讓人心服口服,才能穩固。”

而且郭淩沒有說的是,陳嫣讓他做這些事,積累威信也只是附帶的,真正的目的其實是為了鍛煉他。

他是個極聰明的人,只是他的聰明用在了‘小處’,有奇效,卻不能成大事——陳嫣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想要鍛煉他,讓他把自己的聰明用在光明正大處。

陳嫣這樣栽培他,或許是有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的想法,出發點並不是為了他好。但是事實就是他在這件事上能夠得到好處,能夠提高自己,能夠成為更好的人…陳嫣沒有害他,在培養他的時候也沒有保留。

這其實本身也是一種堂堂正正,不管自己的目的是什麽,達成目的的方式都是這樣名堂正道,其他人也無話可說,甚至會主動幫忙。

在過去的成長過程中,從來沒有人這樣教導過郭淩。很多時候郭淩都是自己摸索,或者看看身邊的人是怎麽做的…過去的他,覺得這樣就夠了,他靠著這些已經足夠將很多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但是現在有人給他打開了新世界大門。

雖然他口頭上不說,但他內心對陳嫣是有一種感激的心情的——其實說感激也不太確切,大概就是遇到特別好的引路人時那種感覺。天然的好感,甚至會有一些依賴,說起來像孩子對父母,可是又不是。

或許用‘雛鳥情節’可以稍微解釋…雖然這不是郭淩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但陳嫣確實是他在‘新世界’看到的第一個人…更何況她還這麽好,一直在幫助他。

瓷罐被交給了身後的奴婢,郭淩開始說起這些日子他做的一些事,差不多是匯報工作的意思。

陳嫣聽著,也會給一些意見。

“若要取之,必先予之,這是對的。只不過這是對對手時用的,對同僚最好不要用。”陳嫣對於這個問題說的很多,因為這事郭淩的主要問題,改變一個習慣是非常難的,必須得再三強調才行。

“對內之事,一時用心機確實有效,但天長日久相處,什麽樣的心機看不透?心機最大的敵人並非聰慧,而是時間!所謂日久見人心,時間給的足夠,就是個蠢人也能看透日日與自己相處的人是個甚樣人!”陳嫣扶著旁邊婢女的手,緩緩離開池塘。這個時候她是真的有些顯懷了,但高腰襦裙將肚子遮了起來,加上她這一胎本身就不不顯懷,不知道的人依舊是不知道。

也是因為月份漸漸大了,所以才會行動特別小心…郭淩並不知道這其中的奧秘,還當貴女們大多嬌弱,走路也需要人攙扶。他也沒什麽機會見此時的貴女,自然沒有機會發現陳嫣現在的不同。

陳嫣緩緩地走著,旁邊的婢女輕聲道:“翁主,今日散步時辰已經過去了,按照大夫說的,該休息了。”

懷孕之後肯定是要保證一定量的活動的,整天躺在床上養著,一個容易身體變弱,沒有氣力,到時候分娩那一關可能會熬不過去。另一個,孩子也會被養的比較大,這可不是後世,生不下來就剖腹。

但是,活動量也不宜過大,陳嫣本來就不是那些習慣整日勞作的婦人。她平常有鍛煉身體,然而也就是踢毽子、蕩秋千、躲避球什麽的,稍稍出點兒汗就停了。而且她這一胎最早時候沒有被發覺,底子就偏弱…活動太多也是錯!

所以現在的她完全是嚴格執行大夫的醫囑,無論是休息還是活動,都按照計劃的來。至於吃東西就更是如此了,什麽都吃,但什麽都不要多吃!這樣在保證營養全面的基礎上,也不會給將來帶來太大的負擔。

陳嫣點點頭,算是知道了:“那就回去吧。”

往回走的時候依舊與郭淩道:“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麽回事,心機算計過千百回,過去也就過去了,算是相安無事。然而,只要被識破一回,日後便再也不得信任呢來。到時候就算是好心,也會被人當成是別有用心。”

關於這件事陳嫣是親眼見過的,她的表姐做實習,整天跟在她師父後面鞍前馬後的跑。和工作無關的事也幫著做,類似接送孩子上學,是真的有做!這些事情,做的好了或許不被記得,但要是有一次你偷懶耍滑被發現,那就全完了。

要麽就別做,一旦做了就得把功夫做細…不管你一開始是以什麽目的來做這件事的,最重要的是得經得起時間考驗。

陳嫣這就要回華清館的‘正院’,也就是陳嫣最常活動的棠棣閣休息了,郭淩並沒有直接告辭,而是先把陳嫣送了回去。

才到棠棣閣外,就發現有一些奴婢捧著托盤、擡著箱子,似乎是在送什麽東西。

“翁主,是新到港的船,從極西之地來的。其中有一些西方的新鮮玩意兒,有些是要販運回去,這是其中最精的一批,由翁主賞玩。”看到陳嫣一行人過來,立刻有人過來稟告。

陳嫣看了看這次送來的商品名錄,發現東西還挺豐富,從中亞到歐洲到北非,各個地方的特產居然都有!

看到蒲桃酒有數百鬥,陳嫣先笑了:“羅馬的蒲桃酒確實有名氣,從前走西域過來,只有極少數人才能飲用。我當時飲此酒,還是大舅舅逗我玩兒時偏我飲的。後來我雖人小,大舅舅還是會每年分我一些這蒲桃酒。”

因為別人都有的好東西,總不能自己的寶貝外甥女沒有。

在場的人都知道陳嫣的身世,而關於‘不夜翁主’當年是何等得寵,這都已經是一個傳說了。這樣提起,其他人當然知道她說的是孝景皇帝劉啟。

“不過,蒲桃酒也不耐藏,從產地送來,少有不壞的。就算不壞,味道也不如新酒…這走海運,該是好些的——罷了,如今也不好飲酒,見者有份,裝十鬥給少儀。”

陳嫣看向郭淩:“少儀平常飲酒不多罷?”

“並不多,然而頗愛小酌。”郭淩點點頭。

“也罷,若是喜歡,便拿去飲。若是不喜歡,送人也好…如今蒲桃酒還算有些稀奇。再過些日子,葡萄種的越多,大漢自己也要有蒲桃酒了,蒲桃酒就算昂貴,也不再像過去一般,可稱珍異。”陳嫣是很實在的,也不拿這點兒蒲桃酒擡身價,她說見者有份就真的是見者有份,純粹是分土特產的語氣和風格。

嚴格意義上來說,蒲桃酒確實是這個時候羅馬的土特產。但在大漢,其價值高的驚人,備受追捧,從這個角度來說,更多人將其當成是一種奢侈品、珍寶,態度截然不同。

原本的歷史上,再過不少年,漢靈帝時,還有人送蒲桃酒做禮物,弄到了‘刺史’這樣的官職呢!

陳嫣正要合上商品名錄,忽然見上面寫著紅寶石一箱,又重新看了起來:“這次寶石成色如何?”

寶石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是很值錢的,供不應求是常態。但是,在這個全世界還相對孤立的時代,個別地區寶石很多,以至於價格相對低廉,這是有的。陳嫣的船隊剛剛深入南洋時就見過不少還未開化的野人部落,這些部落駐紮在碎玉一樣的島嶼上,什麽都缺,但天然的寶石卻多而上乘。

船隊用很普通的商品,比如絲綢布匹,就能換到…這在已知的文明世界,簡直是不敢想象的。

現在,海上貿易做的更大、更有規劃了,海外來的各種絢麗寶石自然多,這些寶石被販賣到大漢各地,成為富貴人家女兒的妝奩珍寶。

而陳嫣這邊,不只是有自己的渠道來貨,甚至會在一些相對講規矩的地方開寶石礦。不同於後世,這個時候開的寶石礦,都是開采容易,而且質量上乘的…這種寶石礦,只要有門路、有眼光,現在並不難搞。

對於後世珠寶行業的人來說,這恐怕是夢裏都不敢想的美好時代。

這些寶石,每年也會送一些給陳嫣,而送到陳嫣這裏的,必然都是最好的…在外面,有錢都不一定能夠買到!

“稟翁主,船上的大人說了,今歲的紅寶不算好,翁主看著玩兒也就是了。倒是綠寶,從南邊而來,開礦之處說是在什麽什麽…奴婢也記不清,只說是靠近南越,個頭大、顏色好,過去是沒有的,能給翁主妝奩添色。”

奉上商品目錄的人殷勤地讓人抱來裝寶石的箱子。

首先開的就是紅寶石,說是箱子,其實是小箱,並不會比匣子大多少。一箱紅寶石,總共有四層,越往下越是質量高。但是打開之後看到的第一層已經是流光溢彩,一顆顆紅寶石,就像是一顆顆色澤鮮艷的糖果。

只是好是好,在陳嫣的首飾裏已經有太多了。她又不缺首飾,自然沒有必要再用這些。於是揮揮手,直接讓人開到最後一層——最後一層只有五塊寶石,但個個都是個頭和大小十分驚人的。

“倒還過得去。”陳嫣想了想,道:“大姐愛紅色,取出兩塊這紅寶來,到時送去長安罷!”

“這…翁主,難道不必制成什麽首飾再送去?”下面的人小心翼翼問道。

“不必了,這樣大姐想用來做什麽就能做什麽。”陳嫣說著擺擺手:“再看看綠寶罷!”

於是一箱子綠寶石被送了上來,確實如之前那人所說,這次的綠寶石品質格外出眾!就算是陳嫣,看著也覺得開了眼界,心中計劃著各種用處。

想著,陳嫣看到了郭淩,道:“有玉石嗎?極品的白玉或碧玉…”

“有!玉石自然是有的!大多來自南越,說來也是古怪,咱們漢人雖然愛玉,有好玉石之處卻不多。海外之地,不少人只當這是石頭,卻是隨處可見的…”這人似乎還有一些話癆。

陳嫣也笑著聽他閑話,等到玉石送來,挑中了一塊溫潤如凝脂,無一絲雜色的白玉:“這個便不錯——少儀,我送你一方小章罷。”

當時的郭淩並未放在心上,但過了幾日,他就收到了‘禮物’,一方陳嫣親自雕刻的玉章——郭淩知道,陳嫣的字非常受推崇,是此時的名士都說好的。這倒不是郭淩很關註學術界,而是因為這件事和陳嫣有關。

這就像是一家公司,大老板的一些事情肯定是中高層管理人員比較清楚的。人家是書法愛好者,甚至拿過全國級的獎項,這種事自然會成為公司傳說的一部分,廣為流傳。

字刻的很簡單,就是‘少儀’兩字,但印在白紙上又確實好看。郭淩得承認,他自己的字相比之下可以說是拿不出手了。

很快,這枚玉章就變成郭淩最常用的簽字章了…這個時候還不像後來,留個字什麽的都會蓋章,自己收藏的書畫也要蓋章。這個時候章子還相對鄭重,除了皇帝大臣外,很少有使用印章的。

陳嫣卻沒有這方面的意識,自己批文件的時候,常常蓋章了事。上行下效,下面也用章的人自然就多了起來。

“翁主怎麽想到送在下玉章了?”郭淩在向陳嫣匯報工作情況的時候問起了這件事,現在送玉,一般都是玉佩、玉冠之類吧…

陳嫣此時正站在長案前練字,手腕懸著道:“送別的倒不好,且這個你也用得上…再者說了,你平常用玉佩?”

這個時候的玉常常寄托了很多寓意,不能亂送的!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有示愛或者別的含義。雖然當事人清楚是怎麽回事,但總覺得有點奇怪。玉章就不同了,大概是之前沒什麽人把這個當禮物,所以各種含義也就沒有被挖掘出來。

而且陳嫣說的也沒錯,郭淩並不佩戴玉佩…準確的說,他就很少佩戴各種具有裝飾性的東西。即使今時不同往日,他早就有能力消費那些某種意義上代表社會地位的東西了。

郭淩確實用不慣那些,而陳嫣能夠註意到這一點,讓他有一種很意外的感覺,然後隨之而來的就是莫名的高興…恐怕沒有人會在自己受到別人重視的時候覺得不開心吧。

陳嫣一筆一劃地練字,而筆下的內容則是一部《春秋》,這是她最近一個月的功課,一部《春秋》即將寫完。

對於陳嫣來說,繁覆學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春秋》自然是早就倒背如流了的。郭淩就在一旁看著,直到陳嫣落下最後一個字。

陳嫣上下看看,點了點頭,讓人將之前寫的一起拿來,果然是厚厚一沓:“就是這些了,待會兒便燒掉吧。”

“燒掉?”郭淩十分意外。在他看來,陳嫣這些習作絕對是優秀的!實際上,過去白紙和印刷術沒有出來之前,抄書是一個很成風潮的事情(有了白紙和印刷術,抄書一樣很流行,用白紙抄書還把事情變得簡單了很多呢)。郭淩實在想不通,陳嫣為什麽要燒掉剛剛完筆的《春秋》。

就算是自己早就有這部書了,也可以留下來收藏,或者送人啊。

“燒掉…寫的不好,不過是用來平心靜氣的,看來也是平平無奇。”這是陳嫣的真心話。她默寫《春秋》,並不算很入狀態,外行看著或許還不錯,但她自己知道,精氣神都少!

這種成品,對於她來說和印刷品、別人抄寫的,並沒有什麽差別,既然如此,也就不必留了。

“若是翁主打算燒了,不如賜予在下吧!”郭淩稍微遲疑了一下,見婢女真的要拿這些燒掉,這才出口。

“在下一直自覺筆跡拙劣,不堪入目。若是有翁主筆跡對照練習,就再好不過了。”

郭淩的字跡麽…確實不算好看,這也和他的經歷有關。從小就沒怎麽上學,讀寫這件事只能說是學會了,但點亮類似書法這種技能,那只能說真的做不到啊!

其實這個時候也沒有真正成熟的書法,就算是正經的學者,最多也就是有一個把字寫的好看的意識。至於寫字的很多**、規矩,那要再過許多年才能出來呢!所以說,不少正經讀書人的字跡也就是熟練、工整。

正經讀書人尚且如此,郭淩這樣速成班出來的學生實不能強求。

反正平常工作生活使用是足夠的,這樣就罷了。

不過現在人家求上進,想要練字,這總歸是好事,陳嫣作為人上司,肯定是鼓勵為主。便道:“既然如此,你拿去便是——只是這字不好,不然我再寫一篇好的與你罷!”

這種平庸習作給人做帖子,陳嫣還是覺得有點心虛的。

郭淩接過那一沓‘習作’,微微搖了搖頭:“翁主不必費心了,這便極好…於在下這般學生來看,也看不出神妙,這一篇或者別的,都一樣是好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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