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5章 麟之趾(7)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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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裴英抱著手臂站在門後。

“嗯?”廊下的陳嫣疑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裴英站在陰影裏, 道:“那個郭少儀,有必要嗎?倒是少見你如此提點一個人…不怕不領情?”

陳嫣和郭淩談話的過程,全被呆在內室的裴英給聽見了。陳嫣也不覺得這麽點兒事兒有避著人的必要,所以從一開始知道裴英在內室也沒有說什麽——她本來以為他對聽這些事是沒有興趣的, 但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陳嫣找來了郭淩單獨談話, 表面上不過說說蓬萊島上平和富庶, 一切皆好,也算對郭淩這幾年工作的一個表揚。但實際上,處處是機鋒, 她在勸他、引導他…她想讓他走上‘正途’。

如今他在蓬萊島上的心機手段雖然不錯,但配不上他的天賦。

“領不領情是別人的事, 我如此行事不過是覺得怪可惜的…明明有那般天賦。”

陳嫣撥弄了院子裏伸進廊下的一枝花木,似乎很認真, 又似乎漫不經心。

“可惜?”裴英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笑話,臉上寫著‘你認真的’, 道:“有什麽可惜的…這天下熙熙攘攘,最不缺的就是人!”

“可是人才難得啊!”陳嫣理所當然道。普通人當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稱得上‘人才’的就不同了…不管是哪一個時代都是珍貴的。君不見史書上多少主君求賢若渴, 在這上面就從沒滿足過。

“那是因為你見得少!”裴英比陳嫣還要斬釘截鐵,跨出了門後的陰影區, 走到廊下陽光中。滿不在乎地坐在了廊下欄桿上。

聲音不疾不徐道:“你才見過幾個人?只是身邊圍著你打轉的幾個罷了——我卻是見過的, 在貧瘠困苦的邊郡, 最野性未除的夷民…即使是這些人中也有的是天縱之才, 論天賦並不輸你我, 更別提郭少儀之流。不過這些人生來不受教導,不通文化,空有天賦而白白浪費。”

裴英說這些話是真的,他走過足夠廣闊的土地,不只是大漢,還有海外。所以他知道,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不少英才,就是這樣白白地來了世上一遭…可惜嗎?或許吧。但世道就是這麽不講道理。

“那些本就是無可奈何,就如大海之中珍珠何其多!可以被采摘的畢竟是少數。”陳嫣說起這些的時候也狠平靜,“但郭淩不同,這是已經擺在眼前了…天予弗受,反受其咎,他是真有才華的。”

裴英原本還無所謂地看著滿庭草木,聽到這裏卻是僵硬了一瞬間,然後就是眉頭打結:“‘只有勝者才是強,而不是強者才得勝’,此言難道不是你說的?人才、天才、鬼才…無論何種,若是不能如錐藏袋中,終究顯露出自己,那算什麽?”

“你這樣說也不錯…”陳嫣笑了笑,擺手道:“其實哪有那麽多可說的,郭淩確實有才,又恰好被我看到。如今蓬萊島上諸事反正要整治,就當是給他上一課。這也不用另外花心思,何樂而不為呢?”

裴英原本緊繃的身體和神經漸漸放松下來,擡頭看向站在一邊的陳嫣:“果真如此有信心…郭少儀此人桀驁不馴,就算是教出來,也不見得能為你所用!”

陳嫣這下真的用看稀奇的眼光看裴英了!她很想說,這個世界上論桀驁不馴,有幾個能比得上他裴英啊!但這個話沒必要說,無意義,說不定還會踩到裴英的痛腳。陳嫣非常體貼地不提這個,而是眨了眨眼:“怎會不為我所用?”

微微一笑,陳嫣身上散發出極端的自信:“郭淩此人已經被慣壞了!集團之內能如魚得水,本事能得以發揮,但若是去到別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倒不是說就不能成事了,然而到底‘屈就’,到底不如意!”

對於郭淩郭少儀這個人,陳嫣還是有一定的把握的。這個人現在面臨的最大麻煩就是起點太高,而這個過高的起點又太窄!

他最開始接觸的就是陳嫣的集團,陳嫣這集團的運行方式和外面任何地方的規則都不同!一旦適應了這邊的環境,再去看其他地方,總有這樣那樣的不甘心。就像是一個現代人,如果生活在古代,或許這個古代有千好萬好,對於生活在古代的現代人來說,都是有極大的不適應的。

在這個問題上,郭淩的毛病更嚴重!因為他不只是被框定在了集團的生態中,他還被進一步鎖死在了蓬萊島!蓬萊島在集團內類似一個獨立王國,特殊性就更加明顯了。

郭淩是在自己人生的關鍵期呆在這裏的,這甚至影響到了他很根本的觀念!

所以陳嫣還真不擔心這個人去到別處——從剛剛郭淩的態度,陳嫣微妙地感覺到,他以為自己進退自如,一旦蓬萊島的瓜不好吃了,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他?但陳嫣可以肯定,天下之大,還真就沒有別處可以容下他。

他對蓬萊島,對集團的歸屬感,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裴英就這樣,隔著秋日的光,看到陳嫣的臉。就像十年前一樣,他覺得她真的很有意思,現在他也一樣這麽覺得…就像是一本永遠都翻不完,充滿了意外的書。也像是一場到處是神來之筆的冒險,身處其中,他終於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也是這個角度,他才勉勉強強能看到她的小腹微微凸起,如果不是先入為主、認真地看,很有可能會略過去…明明是要做母親的人了,看臉上卻是細細絨毛都沒有消褪。

與其說是孩子氣,還不如說她始終保持了一種少年人才有的新鮮感。

裴英其實並不喜歡陳嫣懷孕,雖然這一點在當初他沒有對桑弘羊表現出來,甚至在桑弘羊因為陳嫣懷孕而心神不寧時表現出了不解——他當然不喜歡陳嫣懷孕,只是原因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成親、懷孕、生子…這些東西是世上絕大多數女人都要經歷的,人們將其視之為天經地義。但裴英不喜歡這些事情出現在陳嫣身上,另外出現在任何人身上都可以,唯獨不能是陳嫣!

因為這些事實在是太平庸尋常了,如果陳嫣也做這些事,就好像她也淪為平庸尋常了一樣…這是裴英難以忍受的。

這個世界已經足夠無聊了,裴英喜歡與眾不同、喜歡有意思、喜歡各種各樣難以預料的意外!在這其中,陳嫣絕對是他少見的、能夠一直感興趣的存在。如果少了陳嫣這麽個樂趣,那就太可惜了!

在這件事裏,安撫住裴英的是陳嫣的表現。即使像一個普通女人一樣懷孕了,她也沒有真的成為一個普通女人——如果陳嫣知道裴英的想法,可能會在腦海裏緩緩打出一個‘?’。

她並不覺得自己和普通女子懷孕時有差別。

裴英非要如此想,大概是他自己唯心了吧…他覺得特殊就特殊嘍…陳嫣對有本事的人一向很寬容,而在這些人裏,裴英大概是被寬縱地最厲害的。因為陳嫣知道,這孩子有‘超憶癥’。

雖然這麽說像是在罵人,但這是事實…這人很有可能有精神方面的障礙。對於這樣的人,盡量不要刺激叭…

要說此時的裴英看到了什麽,他看到了陳嫣的傲慢,無與倫比的傲慢!與其說陳嫣是吃定了郭淩這個人,還不如說是一捕魚者看到了網中已經困住的魚,她很清楚,是真的逃不掉了。

這種強烈與篤定並非天生,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積累出來的自信。說到底,陳嫣再也不是曾經那個普普通通的年輕女孩了,而是在這個時代生活二十多年,真正做成了大事、差遣了一群大才的‘大人物’。

她在這時光裏做了這麽多事,自然會有所回饋。

“話說的這麽死…那倒是值得拭目以待了。”裴英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道:“看看你如何教導‘學生’。”

“且看著吧!”陳嫣一臉躍躍欲試,就差直接說‘看我的’了。

也實在是日子太無聊了,養胎期間什麽都不能幹,她活生生地被困在了這華清館,不搞點事情怎麽過得去喲!

之後,由華清館波及整個永安城,再由整個永安城傳導至蓬萊島全境。

普通人的感覺並不深,但是架構在蓬萊島之上的管理層,分明都感受到了雨打風吹去。

“大人,下雨了…秋日裏倒是難得下這麽大雨呢!”心腹看著廳外的大雨,有些驚訝。

郭淩在案前溫酒,似乎並不覺得這一場雨來的突然,更不覺得這場雨太大。

“下雨有什麽奇的?如今這島上再奇的事也有了,其他的就不甚稀奇了。”

心腹聽郭淩如此說,自然懂他的意思,笑著道:“大人說的是呢!”

他們兩人說的自然是最近蓬萊島上的大動蕩。

雖然郭淩早在陳嫣來到蓬萊島之前就預計到了一場暴風雨,但這依舊是超過他最開始的設想了。在他原本的設想中,陳嫣有兩個選擇,要麽就隨島上這些人玩兒,真要強制幹什麽,說不定真的得不償失。雖然之前的投資變成這樣很可惱,但學會及時止損,這也是很有必要的。經營產業本來就不是過家家,不是能意氣用事的!理智很多時候比智計百出都要有用!

至於島上這些人,在她選擇這條路的時候就自尋死路了!郭淩或許眼界不夠寬闊,但不至於一點兒也察覺不出來——蓬萊島對外的依附性太強了,只要陳嫣不再為這裏輸血,這裏的繁榮立刻就能變成鏡花水月。

死倒是不會死,這裏到底土地廣闊,極適合農耕,調整策略自給自足也來得及…但也僅此而已了——而且這是一切順利的情況,可是事情會順利嗎?麻煩肯定存在,外部的就不說了,內部的呢?過慣了好日子的,告訴他們好日子不再了…事情哪有那麽容易!

彈壓不住,就是麻煩!

還有一條路,就是陳嫣掀桌子不幹了。這聽起來當然是很不理智的,但說實在話,到了陳嫣這個份上,偶爾隨心隨性一回又算得了什麽麽?人家付的起這代價!

蓬萊島上很大一部分網絡,或者說大半個公務員系統已經被這些心裏有小九九的人掌控了。陳嫣手上資源足夠多,力量足夠大,真的想掀桌子,當然是可以做到的。只是這樣一來,蓬萊島免不了陷入混亂…若是考慮到這群人暗中埋下的雷,多年建設一朝歸零也不是沒可能!

別看蓬萊島上有這麽多人,有了建立起來的城市、聚居點,有了開墾出來的土地,再怎麽也不會比草創時更壞了…事實上,還真不一定!

草創時什麽都沒有,而這也意味著蓬萊島就是一張白紙,可以任意施為。而經過這一場亂子,全盤變得盤根錯節…事情反而變得覆雜困難了許多。

造反之後打翻一個舊世界困難,但是生活在舊世界之中,在保住現有世界的基礎上進行提高…這只會更難!

然而即使是代價如此大,郭淩也覺得這種可能更大——人家堂堂不夜翁主,手握天下資源,自從成名以來,何曾真正吃虧?人家不要面子的啊!這都打臉上頭了,還要人家唾面自幹,哪裏來的勇氣?

再者說了,殺雞儆猴!集團這麽大,大家都看著呢!陳嫣又不是當一個蓬萊島的家,蓬萊島這邊不以雷霆手段收拾,日後再出第二個怎麽辦?人心散了,隊伍可就不好帶了!

陳嫣來到蓬萊島之後的所作所為卻讓郭淩明白,自己想的太窄了。或者說,他想象中的‘雷霆手段’,和陳嫣的‘雷霆手段’根本不是一樣東西。

當時,陳嫣要處置宋科長,還讓大家說說想法,這是征求大家的意見嗎?當然不是!看看這件事,如今都發酵成蓬萊島上互相爭論的事情,為此還形成了兩三個派別。有人讚成重懲,有人讚成放過,有人讚成輕罰也就算了。

不知道內情的人還以為如今蓬萊島上的矛盾沖突不在陳嫣和那些想要架空她的人之間,而是在宋科長的處置上呢!

實際上,一個小小的‘宋科長’而已,他哪有這麽大的影響力!這樣的人,一貶到底,甚至殺了又如何呢——雖然集團和員工之間是雇傭關系,不存在朝堂上君對臣那樣,想抄家就抄家,想殺人就殺人。但偶爾有個別例子,處置的重一些也不是做不到。

如果不想落人話柄,將犯事雇員人帶到官府,再拿出此人犯事的證據,或是侵占了雇主的財富,或是故意給雇主辦壞了事…律法自有處置,再加上官府本來就向著雇主這種存在,或杖打,或流放,表面上不死人,實際上也和死人了差不多。

然而,偏偏就是這麽個無關緊要之人,此時卻牽絆住了這麽多人的目光,這不正常,這背後有人推動!推動的人也不難看清——事情發展到如今,絕大多數人也看出來了,這是陳嫣的謀略,而且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她在告訴所有人:你們的小九九我已經知道了,你們說說看,怎麽辦吧!

之所以拿宋科長之事說事兒,是想逼所有人站隊,是站在她這一邊,還是繼續自己的私心!

別看島上一幫人平常很厲害的樣子,好像蓬萊島已經盡在掌控之中,他們想怎樣就怎樣,就連陳嫣這個舊主也很難在這種情況下有什麽作為。實際上,他們非常‘脆弱’,只是陳嫣這麽一嚇,就露餡兒了!

虛弱之處一下暴露無遺。

陳嫣來了,也不直接說什麽,而是給他們兩條路選,他們不少人就慫了!

陳嫣自然是想要重懲宋科長,只是他不說…這樣,要站在她對面,和她對抗嗎?別看平常大家大有不把陳嫣放在眼裏,把她架空這種事都能做,但陳嫣真的來到蓬萊島,其壓力是完全不一樣的。

樹的影、人的名,她人在這裏就足夠讓大家心裏發虛了。

連站在和她相左的意見上都做不到!

這個時候大家做選擇,並不是選擇要不要重重懲罰宋科長,而是選擇要不要真的和陳嫣鬧翻!

這一下,原本少數並未同流合汙的人自然堅定站在陳嫣這邊,還有一部分人,他們本來就不堅定,這一下也流向了這邊,再不然也是‘中間派’。

“有些人骨頭比想象中的軟…倒是南邊那一派,比想象中的死硬。”心腹在郭淩的酒溫好之後,自然不會眼看著上司倒酒,而是自己恭恭敬敬接過酒壺斟酒。

心腹口中的南邊那一派,指的是人在蓬萊島,但自身利益在先登城那邊的一些人——蓬萊島的政治中心雖然在永安城,但經濟中心卻是先登城,那邊的勢力也挺強的。眾所周知的,有錢的往往革命性不強,因為有顧忌麽,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那邊那一派的勢力在大家看來,都是比較軟弱、容易妥協的,背後被人叫‘軟骨頭’簡直就是家常便飯。但讓人沒想到的是,在這次的暴風雨中,他們表現地出乎意料堅決。

“他們不過是沒得選。”郭淩嗤笑一聲,顯然是不把這個放在心上。

“若是選了不夜翁主便能安枕無憂,哪裏還有如今的景象。”

確實如此,陳嫣一開始讓所有人選站位的時候,只是說,不合她意的就是要與她為敵了。而與她為敵是什麽路數,之後又要承擔怎樣的後果,就得當事人自己掂量著了。許多人受不了這個選擇帶來的心理壓力,就連和陳嫣為敵都不敢,自然此時倒戈。

至於另一些沒有選擇站在陳嫣這邊的,也不是因為他們膽子有多大,或者有多少骨氣…只能說,此刻向陳嫣妥協了,肯乖乖受她安排,也不見得能有一個好結果啊!

陳嫣這些年,在集團中是有信譽的,即是她答應的事情沒有做不到的,也不存在破壞自己創造的規矩。所以在她手下做事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只管努力做出成績就好,而不用擔心埋沒,也不用擔心一些腌臜事兒。

如果此時說,大家放棄之前的小九九,她就既往不咎,當這件事沒發生過。倒戈的何止這些人,恐怕絕大多數人都要軟了骨頭!

如果陳嫣真的那麽大度,選擇原諒大家,這個時候就應該大大方方說出來才對。之所以提都不提,反而這麽迂回地讓所有人站隊,更有可能是她根本不打算原諒。秋後算賬,有一個算一個,誰都跑不掉!

“那…那些此時投效了不夜翁主的,豈不是白白如此了?”明白了其中道理,心腹有些難以理解某些人的反應了。

郭淩‘呵呵’一聲,看著屋檐流下的雨幕,漫不經心:“確實是白白如此…只不過人皆有僥幸,難免會去想,萬一不夜翁主高擡貴手,手下留情,決定給他們這些早早投誠的人將功贖罪的機會呢?”

不到最後,人都會有僥幸心理。

其實郭淩沒有說的是,陳嫣還有另一種設計!在這件事上,陳嫣就是要利用這種局面做文章!

如果陳嫣只是想壓服了蓬萊島諸人,讓局面完全納入她的掌控之中,事情真沒必要弄的這麽覆雜——關於這一點,也是郭淩在最近才想明白的。在陳嫣這次來蓬萊島之前,郭淩並沒有想到,陳嫣光只是來到而已,就能讓蓬萊島諸人大受影響,在之前的心氣直接掉了一半還多。

這一點,看現在大家的表現就知道了。陳嫣也沒有動用自己的資源,至於對蓬萊島諸人,更是不見行動…光光一個站隊,這些人自己就先亂了起來。

有時候這些事還真是這樣,這種過去積累起來的、看不見摸不著的、無形的影響力看似很虛,但真正用的時候就會知道,還真有用!

郭淩見識到了,也就知道了,這種路數是他過去沒有見過的…頗有一種大道無形、以力破巧的意思。

無論其他人有多少暗地裏的心機算計,‘不夜翁主’陳嫣就在那裏,她的強勢是明擺著的,她的強大更毋庸置疑。對上她這樣的人,未戰就先怯了三分了…之後,根本沒辦法往下玩兒了。

這個時候蓬萊島諸人已經是驚弓之鳥了,陳嫣想怎麽玩兒就怎麽玩兒!就算是強硬地逼著所有人就範又如何?或許會因為過於強勢,而讓蓬萊島的上下運轉出現一點點小問題,但總的來說已經無法動搖大局了。

而陳嫣之所以沒有選擇這個套路,分明是想讓事情有過渡期,同時又不破壞她自己定下的規矩。

如果一來就直接壓服眾人,該打的打,該換的換,短時間內蓬萊島的動蕩不會小。而現在,陳嫣趁著大家站隊的時候,首先就可以把不站她這邊的人給換下去。那些已經倒戈到她這邊的,本來就是抱著萬一的僥幸心理,是不會這個時候站出來為這些他們剛剛背叛的‘前同黨’說話的。

這可能消磨自己的‘倒戈之功’,甚至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真心倒戈。再者說了,這個時候已經倒戈,和之前的同黨們與其說是朋友,還不如說是仇人…想來誰也不會喜歡叛徒之流吧。

就算保下這些人了,這些人也不會記得他們的好,甚至有可能最後反咬一口!

背叛這種事,要麽就不做,一旦做就得做絕!

所以說,這些人不止不會阻攔和求情,反而很有可能在這件事上落井下石!

正是因為換掉並處理的只是與陳嫣為敵的一批人,有其他人穩住局勢,蓬萊島的普通人對此的反應會很低。

然而這還只是第一步,之後又經過幾次分化打壓,讓蓬萊島諸人自己鬥自己,這片場子也就清的差不多了。

當然,蓬萊島諸人並不是真那麽蠢,第一次還可以說是抱有僥幸心理,覺得最後還能求得一個好結果。之後總該明白,陳嫣根本沒打算放過犯了錯的人…然而,這個時候覺悟已經沒用了。

新換上來的人,還有原本就沒有同流合汙的人,他們本身就是一股很大的勢力了。沒有同流合汙的那些人,同樣在蓬萊島紮根多年,根深蒂固。新換上來的人或許沒有底蘊,但人家人多,又有陳嫣在背後支持,也不可小覷。

剩下那些覺悟的人,又有什麽辦法?再加上他們群體中,總有人不到黃河心不死,可能在最後關頭跳反…事情已經由不得他們如何了。

如此處理,蓬萊島安安靜靜,仿佛是一陣微風吹拂,揉皺了水面。而等到風過去,一切如常,什麽影響也不會有。

更重要的是,這樣做更符合陳嫣制定下的規矩!

不分青紅皂白就處理這邊的人終究是不行的,可要這麽短時間內將每一個該罰的人都清出來,這也幾乎不可能。在蓬萊島這件事上,本來就不是人人做事都有證據的——大家沒那麽蠢(雖然也挺蠢的)。

很多人做事的時候都有給自己留後路,那就是不留下證據!

之所以會這樣做,就是因為他們知道,集團有規矩,沒有證據不會亂來…可以說他們是在惡意利用規矩。

而通過這種分化、軟刀子割肉的方法,拿證據就變成可能了。不僅僅是很多東西會在推進過程中漸漸湧現,更重要的是,狗咬狗一嘴毛…這些人又沒有受過‘沈默人’訓練,想要從他們身上得到陳嫣想要的,是很簡單的。

陳嫣這一套施為,既有以力破巧的大氣,只要力量足夠,一切算計都是枉然,堪稱堂堂正正之風。又有對人心的揣摩,可以說陳嫣已經把蓬萊島這些‘烏合之眾’給看透了!

這些人在關鍵時刻的選擇全都被陳嫣利用…有的時候想想,還真是挺可怕的。

而到了最後,陳嫣又堅持一定要在程序上沒有問題。

到了後世,西方人特別看重的‘程序正義’幾乎要成為一個貶義詞了!正是因為在程序正義上幾乎走火入魔,西方社會才會出現越來越多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社會現象、社會問題。

但其實‘程序正義’本身是沒有錯的,程序正義、結果正義無論是誰變得走火入魔都不會是什麽好事…同時,也不能拋棄他們兩者任一。至於其中該如何平和,這只能在實際操作過程中慢慢磨合、揣度。

或許乍一聽覺得這太不‘精確’,太不符合現代政治、法律的感覺了。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這種事情應該有一個客觀的存在才是,得慢慢磨合、揣度,總覺得有種‘唯心’的感覺。

而這,正是現代生活中很多時候排斥的——大家都想排除‘心想’這個過程,塑造一個純粹客觀的定例。這樣簡單明了,沒有暗箱操作的空間,也不會出現朝令夕改的情況。

最好就是如此了。

“這不過是懶人做事而已。”陳嫣找來郭淩談話的時候,除了一些表面話題,兩人還‘隨意’聊了很多。當然,說是隨意,實際上都是很有深意的,算是一次兩人心知肚明,但表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的機鋒。

當時,兩人也有談到陳嫣在整個集團推行的規則…陳嫣盡力讓這些規則維持客觀,但在程序正義和結果正義的權衡中,她是非常小心的。或許程序正義更不容易黑箱,更加簡潔明了,她也沒有在這件事上太偏向程序正義。

別人不偏向程序正義是很正常的,因為對於一般的經營者來說,結果正義有利於他們自己!不管中間過程怎樣,只要事情能按照對他們產業有利,就可以加以保留。反之,排除異己就是了。

但是,從陳嫣以往的表現來看,她應該是一個很喜歡制定規則、然後遵守(在這件事上她自己也不例外)的人。她選擇程序正義一點兒也不奇怪…但最後她沒有,反而對郭淩說‘這不過是懶人做事而已’。

然而這就是陳嫣的真實想法!

“想靠著一套規矩規定出‘公平’‘善’,何其懶惰!想的就是開始繁瑣一些,日後就一勞永逸了!實際上,事務往往千頭萬緒,各有其特殊。關於如何權衡其中道理,得細細地來。”

“制定規矩,然後遵守,這已經是不壞的辦法了。而想要在‘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之間把握,這會更難,效果卻不見得真能更好,因為用人上面是個大難題。但…”當時的陳嫣說到這裏時停了一下。

“但,即便是這件事很難很難,我還是想試試。”陳嫣當時是微笑著的,似乎覺得這很尋常,又似乎很堅定。

“既然已經知道更好的辦法,那就應該試試。若不是一直想著做到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最好,何談做到‘更好’?”

“有些時候或需要權衡利弊得失,權衡付出多少,收獲多少…但有的時候是不必的。”

“這世上人,說到底,一生也不過吃幾餐飯食,睡一張幾尺長的床…譬如郭先生這樣的天之驕子,應該早就不愁這些了。那為何還要做事,而不是回家悠閑度日,整日享受?難道是因為做工有趣?做工可一點兒不有趣,我就不喜歡做工。”

“朝起暮歸,困於案牘,受制於人,不得空閑…這有什麽好的?”

“不過是因為有想做之事掛在心裏,不過是喜歡事成之後的滿心歡喜而已…”

“人皆以為心中信念是不重要的,就像少年人,往往一腔熱血,敢以匡扶天下、掃蕩世上不公為己任。然而,身為過來人的前輩會告知這些年少年人,受得磨礪就會知道了,他們如此想並不要緊,這個人世該如何依舊會如何。人心血熱,人世卻是冷冰冰的。”

“但會說出這樣話的前輩並沒有走到最後,所以他們不知,走到最後了,擁有權勢、財富、名聲、地位…擁有了一切之後,能夠影響一人所作所為的也就是一些信念而已。不然呢?對於那些人來說,什麽都有了,還求什麽呢?再多求一分,也不能使其人生幾十年更好了。”

陳嫣說這些話的時候,郭淩一言不發,就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然而到底發生了什麽,就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郭淩和集團內任何一個年少成名的高層都不一樣,他的崛起和成熟都局限在了蓬萊島。這樣稍顯簡單的環境,讓他更早爆發出了潛力,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定了他更多的可能性。

在此之前,他其實沒有見過多少真正的‘精彩人物’。而這些精彩人物中,最出色的一個也就是蓬萊島前任‘一把手’而已,算是他半個老師的人物。說是半個,那是因為他雖然受其影響,實際來說卻沒有被教過什麽。

這幾年下來,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他的心態已經發生了潛移默化的變化。說目空一切也算不上,但類似游戲的情緒已經產生了——當一個人覺得自己無論做什麽都是‘簡單模式’的時候,游戲人生就變成一個很容易產生的選擇了。

自己在玩一個很簡單的游戲,遇到的人都是NPC。NPC是什麽?NPC就是看起來和自己一樣,但完全不一樣的存在!玩家會想要看NPC好戲,會想要看看NPC在各種‘調戲’下會有什麽意料之中的反應(偶爾意料之外也沒什麽,心裏會記住這個意外,以後遇到其他的NPC,這就是新的意料之中了)。

在這種情況下,陳嫣一點兒道理也不講地闖進了他的游戲…他的第一反應類似於,這是另一個玩家。然後他意識到了,這是一個比他更加高明的玩家——或許不能說更高明,但郭淩確實意識到了,對方比他本人更有氣魄。

“大人…您這一回見到了不夜翁主…這不夜翁主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有沒有外界傳聞的那樣神乎其神?”或許是好奇,也或許是別的原因,心腹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郭淩回過神來,擡了擡眉毛:“外界傳聞?外界傳聞是什麽樣的?”

之所以這樣問,不是因為郭淩不知道外界對陳嫣的傳聞,而是外界關於陳嫣的傳聞實在是太多了!很多傳聞之間甚至彼此矛盾,所以先要問一問,他這心腹這裏,陳嫣的傳聞是個什麽樣。

心腹眼睛裏有些好奇:“傳聞不夜翁主好姿容,氣度灑然,有桃花灼然,又有青松之氣…無論做女子,還是做男子,都極好。據傳,不夜翁主少年時曾打馬游長安,服先帝舊年錦袍,滿城閨秀見之,擲鮮花、果品、繡帕之類,心喜異常。”

“如此人物,從未見過,竟是無從遐想了。”

“坊間傳聞常有誇大其詞的意思。”郭淩淡淡道,然後又想起陳嫣立於廊下,清風穿過堂中,花瓣落於肩頭…又道:“但也偶有名副其實之時。雖未見不夜翁主服男裝,但也能稍稍想象。”

“那般人物,無論男女,都不是池中之物。”

“啊?”心腹的表情顯然是非常驚訝的,在郭淩一開始說出那樣的話之後,他還真以為就是‘誇大其詞’了呢。畢竟外面傳聞非常誇張,他自己本來來說也是不太相信的。然而之後的話,卻是一次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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