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4章 氓(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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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夜涼如水。

‘吱呀’一聲, 原本守著門的婢女從混混沌沌中驚醒, 下意識地循著聲音看過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翁主?”

聲音是壓低了的, 但絲毫掩蓋不住其中的驚訝。

是的, 這個時間了,正是睡眠正好的時候, 本應該好好休息的陳嫣卻從內室之中走了出來…這個小婢女顯然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眼睛往陳嫣身後瞥了一眼, 發現屋子裏面守夜的婢女幾乎和她一樣, 也是滿臉驚訝。

守夜婢女一般都是防著主子半夜要喝水、要方便。另外, 夏天天熱了得給打扇子, 冬天天冷了得照看爐火…陳嫣其實不愛自己睡覺的時候也有一大堆人守著。然而最後還是拗不過時下的風氣,減少守夜婢女可以,但完全不用就太不像樣子了。

最終守夜婢女只用兩個,而且分為了上下夜班, 盡量減少這些小婢女的負擔。

陳嫣一般不會在大晚上的增加婢女的負擔, 今次這個時候出來,確實是少見。

陳嫣身後有一個守夜婢女手上還提著一件薄披風,低聲道:“翁主, 披上吧!夜裏涼。”

現在還沒有入夏呢,白天的氣溫還可以, 但一旦到了晚上,是真有些涼。

陳嫣沒有說什麽, 披風便壓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看著庭中月光照亮下一片銀白, 怔怔然出神, 就連婢女已經轉到她身前給她系披風的系帶了都沒有註意到。

“月亮可真圓啊…”陳嫣像是在自言自語,身邊的幾個婢女都不說話。

夜色、月亮、寧靜的晚上,這些總是容易讓人回憶起往事,陳嫣也不例外。她想起了許多個月兒圓圓的夜晚,那個時候的她不相信‘月圓人不圓’,相信的只有‘人月兩團圓’…相信這個世界上的故事,只要自己足夠堅定,就一定會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電視裏、小說裏,一次又一次的錯過,說到底只是裏面的人物太不堅定,只要一點點的誤會就足夠他們做出一生後悔的決定…而她,或者說生活在現實生活中的絕大多數都是不會這樣的。

然而,很多事情只有自己親自去經歷才明白那意味著什麽!

陳嫣想起了在皎潔的月光下,她愛著一個人…那一年的雪夜,月光特別特別亮,她抱著去見一個人的期待去了兩個人都會去的地方,然後就真的‘不期而遇’了。這或許是一種巧合,一種巧合之下的不約而同。

但對於相愛的人來說,是不會這樣說的!對於他們來說,這就是緣分,這就是心有靈犀,甚至,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當時的陳嫣還沒有經歷過後來的一些事情,縱使以此時的衡量標準,那時她已經稱不上‘年紀小’了,但她的心靈和小少女其實並無多大差別——內心就像少女皎潔如月光一樣的皮膚一樣晶瑩剔透。

那就是一個水晶一樣幻夢…

所以她相信,他們的愛情可以永恒——其實大多數時候她並沒有想過永恒的事情,因為那個時候的愛戀,考慮到的只會是眼前的快樂,就仿佛眼前即是永恒,而未來,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久到永遠不會到來。

後來,夢醒了…

“翁主?”旁邊的婢女忍不住提醒正在發呆的陳嫣…她實在是有些擔心陳嫣。

陳嫣並不說話,只是輕輕地踏入了庭院中,仰頭看著那一輪明月…她忍不住去想,同樣的月光下,是不是也有另一個在看?總不至於只有她一個人今夜難以入眠吧…畢竟,她從不懷疑那個人無比熱烈、無比真摯地愛著她。

即使從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表面,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他不要她了,可她知道,他不是不愛她。這並不是她的死鴨子嘴硬,這個時候了還要說這樣的話,而是她對他足夠了解!愛與不愛,這並不是難以分辨的事情,被愛著是一種感覺…她無比確信。

一只手捏著披風的前襟,陳嫣擡頭看著月亮的眼睛閉上了。過了好一會兒,她依舊什麽都沒說,轉頭回了房間——有什麽可說的呢?相比起那些隱秘的、連她自己都搞不明白的,屬於她的、屬於對方的心情,事實卻是明擺著的。

他既然已經離開了,現在又何必再回來?

陳嫣這一晚根本沒有真正入眠,始終只是淺淺地休息。她睡地很輕,仿佛一切都浮在表面,意識上是半夢半醒的。一方面,她做夢了,另一方面,她又能模模糊糊感受到房子裏的氣味、光線變化、帳子的顏色。

睡成這個樣子,第二日到了該起床的時候她卻是依舊起床。只不過不同於往日,她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直到有婢女提醒她,她才像是回過神來一樣,點點頭,開始洗漱。

陳嬌見到陳嫣的時候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對勁,但是她沒有多嘴,只是在一旁看著——這個時候她也沒有餘地去說什麽,有些事情只有當事人自己才能夠面對!其他的人,就算再想幫她,再想拉她一把…也不能夠。

“阿嫣,今日不若出門游玩吧?”陳嬌湊近了妹妹的臉,提出自己的建議…她覺得可以趁這個時候出去走走,開闊開闊心緒,不管怎麽說,少想那些‘煩心事’總是好的。

陳嫣摸了摸自己的臉,心知陳嬌可能是在擔心她。她揚起笑臉,點了點頭:“好,就去游玩。”

不管怎麽說,她始終不想讓這些愛著她、擔心她的親人因為她的事情憂慮心煩。

於是兩姐妹收拾收拾,就出門游玩去了。

現在雖然天氣逐漸熱了起來,但總體來說日子還是不難過的,所以戶外活動頗多。兩人沒有什麽準備,也辦不了有意思的聚會,幹脆就去爬山。山中有林木、曲徑通幽,倒也不熱。

兩人去的不是一些無名山,那些山除了砍柴的樵夫,就只有飛禽走獸了。那裏爬山,不說道路艱難,光是可能出現的猛獸就讓人望而卻步了。她們去爬山,以及各種文人墨客的‘爬山’,基本上都是旅游景點、道觀廟宇所在、避暑別苑聚集區之類。

這種地方,猛獸都被驅趕的厲害,也有專門的山道。

這樣一路上山,到了合適的地方還可以野餐,走走玩玩的,一整天都被消磨掉了。

要說還是這種需要耗費體力的活動有用,就像後世,很多地方都還喜歡通過體力勞動填充囚犯的日常,反正一整天下來,回程的時候陳嫣已經不記得之前心痛的感覺了——爬山消耗了大量體力,她已經沒有精力去想其他了。

“明日不如還出來玩耍…在城外溪邊辦流水詩會——”陳嫣興致勃勃地和陳嬌討論這個問題,然而轉角,說話聲戛然而止。

必須要說的是,陳嫣在城中的這座宅邸並不算特別大(和她其他的房產相比)。長安城寸土寸金,如果不是開國之初就占好了地盤,之後新建的宅子就很難做的規模龐大。

如田蚡當初想要建大宅,就得打一些國家衙門的主意…他想要考工署所在的地方。當時劉徹真的生氣了,反問他是不是連武庫一起拿了,這才算讓田蚡的氣焰低了一些。

田蚡這樣的外戚加當紅炸子雞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別提了!

陳嫣在長安城內的宅邸規模真的不算大,當然,如果她有心,想要擴大也不難。但那又何必呢?這個大小的宅邸完全夠用。而且在長安附近她也多的是住處,陽陵邑的宅子,終南山上的避暑別苑…

另外,永華殿,或者劉嫖的大長公主府,哪一個不是隨她住?

這個長安城內的宅邸也是一個大宅院裏套了好幾個小院,但因為規模到底沒有到誇張的地步,所以並不存在數條通道保證訪客彼此之間都可以不相遇。陳嫣和陳嬌回來,二門外就下了馬車,走著回正院。

一下就遇到了別人…

“…昭明…”陳嫣的怔楞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她很快反應過來,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她盡力讓自己的反應正常,一切都像是熟人重逢的樣子…但只有能旁觀一切的人能夠明白,這是多麽的徒然。

陳嫣知道這個時候她應該微笑著點頭,然後擦肩而過,什麽都不說。但是她的腳就像是被粘在地上一樣,根本不能挪動哪怕一步。在她的世界裏,一切仿佛靜止了,所有人的聲音她聽不見,所有周圍的色彩她看不到,就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有些慌張的事情…她的眼睛看到他,只能看到他。

這個時候才能明白,不管之前為自己做了多少心理建設,自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平常心對待那個人了…其實都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地想象!

體力消耗殆盡就沒有精力去想這件事了…這當然只是一種暫時的錯覺!一開始或許有用,但隨著逐漸習慣這種體力消耗,一切又會恢覆原狀。而且這個過程中一次也不能接觸到那些想忘記的人和事。一旦重新接觸,全部的努力就會前功盡棄!

人類的感性總會在這種時候昭示出無比強大的存在感——人是理性動物?或許吧。但那只是感性的東西還不夠強烈而已!理性需要的是維持,而感性,只需要一瞬間的松懈就夠了。

陳嫣終究還是挪動了腳步,就在與顏異擦肩而過的時候,她輕聲道:“別來了…昭明,再也不要來了…”他們已經完了。

陳嬌在一旁以一個純粹局外人的角度看著這一切,這讓她有一種兒時看手偶戲的感覺——那上面是別人的、早就寫好了的故事,不管她有怎樣的觸動、怎樣的想法,都無法改變故事的走向、命運的歸屬。

而她,身為觀眾,其實對這場戲中發生的絕大多數事情都洞悉到了細節,她甚至能從中領會到命運的安排,與人物之後一些必然的走向——戲中人不知道,但是觀眾總會有一些預料。

站在上帝視角,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陳嫣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有多麽微弱,有多麽逞強,但是別人不會聽不出來…她幾乎已經在‘求救’了,屬於人類的‘軟弱’徹底被暴露了出來!

她知道自己該結束一切,絲毫不拖泥帶水,知道他們已經完蛋了…但是,她其實還愛他!有這樣的前提,她終究是無法如自己想象的那樣幹凈利落、清清白白地處理好自己的人生了。

說實話,如果說結束就真的結束,特別是在兩個人都還有感情的情況下…這世上恐怕就要少掉一大批癡男怨女了。

顏異卻只是註視著陳嫣,他沒有說什麽會刺激到陳嫣的話,更談不上果決。他只是溫柔又堅定地看著陳嫣,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又一日,陳嫣果然就像她計劃的一樣,和陳嬌去辦流水詩會了。因為是臨時的活動,來的人‘質量’要下降一大截,但是兩人都不在乎,反正開心就好了。確實也很開心——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

陳嫣晚間洗漱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他今日又來了?”

貼身侍奉陳嫣的婢女當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互相看看,還是陶少兒低聲道:“翁主…聽說是的。”

陳嫣‘嗯’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第二天,陳嫣和陳嬌還計劃出去玩兒,但早上的時候忽然下起了大雨,看樣子至少能下半天,這就沒辦法了。

陳嫣看著屋檐下的雨珠如簾,皺起了眉頭,不住地自己摩挲著自己的手指,這是她有些焦慮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

相比起陳嫣的‘焦慮’,陳嬌就顯得有些老神在在了。一邊在廊下鋪設好的桌案旁溫酒,一邊吩咐婢女去取一些佐酒的點心。察覺到了陳嫣的焦慮卻表現的什麽事都沒有,反而將溫好的酒遞到陳嫣的嘴邊。

“嘗嘗這酒…還說是今歲少府新釀,只送進宮裏供應皇上、太後這些人。”說這話的時候陳嬌是有些揶揄的。當初給她送酒的少府小吏可是好一通吹噓,然而這些吹噓對陳嬌來說鬼的用處都沒有。

對於陳嬌而言,少府用來送進宮的極品新釀,那算哪根蔥?她從小就享受這些東西的供養,一開始是因為外祖母,後來則是因為皇後的身份。如今的她,雖然不再是皇後了,但一應生活待遇依舊與皇後同。

又有陳嫣生意給她賺的那些錢…她的生活,從來不會為這些而如何。那些對於她來說,並不見得比吃飯喝水來的特殊,正常情況下,誰又會因為吃飯喝水而受寵若驚呢。

陳嫣微微張口,下意識地飲盡了這杯酒,飲完之後才皺了眉頭…這就的苦味太重了!對於一向喝小甜水的她來說,實在有些受不了。

直到有婢女奉上蜜水,她喝了一杯,這才覺得好了點兒。

陳嬌順勢就和陳嫣討論起了如今市面上的種種美酒,不只是酒,話題借此延伸開,幾乎什麽都聊——如果是平常的陳嫣,她就能察覺出來,這是姐姐陳嬌正在轉移話題了。畢竟,雖然她自己是個並不算敏銳的人,但相對的,陳嬌也實在不算是一個交際上的高手。

而如今陳嫣卻是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跟著陳嬌的話題走。常常會因為反應遲鈍而顯得笨拙,一點兒也不像平常的她。

有陳嬌在的場合,陳嫣並沒有做什麽。雖然陳嬌並沒有約束過她,也約束不了她,但有她在,始終和自己一個人是不同的。

但這種壓制並不會真的有用,相反,只會讓原本弱小的念頭越來越壯大。

陳嫣中間離開了一會兒,是去方便。中間不過半刻鐘不到,這還是算上了來回的時間。但就在她返回的時候,站在游廊中,看著庭院中如瓢潑的大雨,終於還是無法和自己的心對抗了。

她問身邊的婢女:“今日可有什麽訪客?”

小婢女並不知道這個事情,只能低聲道:“奴婢不知…奴婢這就遣人去問閽侍。”

‘不必了’,這三個字何其簡單!但陳嫣就是包在嘴裏,始終不能吐出來。眼睜睜地看著小婢女吩咐游廊中的另一個小婢女去跑腿,直到這個時候她都沒有說,之後說也沒用了。

陳嫣回到陳嬌身邊坐定,仿佛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但她自己知道,從自己問出那一句話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姐妹兩個依舊是閑聊,不一會兒,有婢女過來,小聲傳話道:“翁主,今日有兩名訪客,一位是少府丞王大人,聽說您不見客,留了一些東西就走了。另一位、另一位…”

說到這裏,婢女磕巴了一下,這才往下道:“是大司農中丞顏大人…顏大人又來了,聽說您不見客,依舊在等。”

陳嬌聽到這個,有一些意外,但又有一些‘不出意料’。

註意到陳嬌的目光全都投註到了自己身上,陳嫣有一些不自在,但是現在的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就像是氣球被越吹越大,此時已經到了一個極限,於是‘嘭’地一聲,炸了。

她也‘砰’地一聲站起了身,提起裙擺就往外跑。

身邊的人都驚呆了,等到反應過來,立刻去追——陳嫣連把傘都沒拿呢!

陳嫣家的大院子中庭兩側都有游廊相通,小院子結構簡單,走屋檐就足夠了,總之可以基本保證下雨下雪也不妨礙人在裏面走動。但是院子與院子之間就是另一回事了,一般都沒有游廊,下雨天出來得用雨具。

陳嫣快速地穿過游廊,連雙木屐都沒有換,直接就踏入了雨幕之中。身後是一群追著她的婢女,手中都拿著鬥笠、披風、雨傘、木屐之類的,但因為遲了陳嫣一步,始終沒有追上她。

陳嬌就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陳嫣——小時候的陳嫣就是這樣,她在未央宮裏跑來跑去,身後常常跟著一大群宮人。這些宮人倒不是真的追不上她,而是怕嚇著她,也不敢怎麽攔她,所以只能在身後亦步亦趨。

從來都是這樣了,不管身後跟了多少人,能夠決定自己人生的只有自己…

她一點兒也不想自己的小妹妹跑出這個院子,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但她同時知道,有些事情,她始終是無法阻止的。

而且她也不是不能理解陳嫣的選擇…捫心自問,別看她現在看劉徹哪哪兒都不順眼,似乎很厭惡對方的樣子。但說實在的,正是因為在意,才會有這種極端的情緒啊!

如果劉徹有朝一日向她認錯,告訴她,他想要一切重頭再來…他們可以成為很好很好的一對夫妻…她該怎麽辦?第一反應大概是讓劉徹哪涼快哪呆著去!但是接下來就不是這樣了。

說的明白一些,這世上‘情’之一字哪有那麽簡單!說著好馬不吃回頭草,那要麽是真的沒感情了,要麽就是一種自以為是或者死鴨子嘴硬。人其實很軟弱,特別是女人,因為心軟而回心轉意,遠遠比明明還有愛,卻依舊毅然決然的多!

所以她現在只能看著而已。

陳嫣鉆進雨幕之中,徑直來到了招待來訪者的外院。外院這邊也有奴仆和婢女,看到雨水打濕身上,整個人濕漉漉的陳嫣,一個個都驚訝非常,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陳嫣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闖了進去…當然,也沒有人會攔她就是了。

顏異是聽到外面的動靜才出來的,然後就看到了院子裏的陳嫣。然後行動快過了一切思緒,他將陳嫣拉進了屋檐下,用自己的手帕替她擦臉上的雨水。

陳嫣仰著頭,這個時候她完全就是被水洗過的一多白色百合…這讓顏異想起了第二次見到陳嫣時的事情。當時陳嫣的小船翻了,她整個人跌落進了河中。這本該是很狼狽的場景,但因為是陳嫣,一切就都不同了。

她完全就是水中而出的神女…當時的顏異其實和其他人沒有什麽差別,就像民間故事裏那樣,本能地想要將神女留下來。

許多國家的傳說裏都有神女下凡、與凡人相戀的故事,這本來就是根植在人心中的向往。

陳嫣忽然揮手打掉了顏異正在給她擦雨水的手,她恨聲道:“顏昭明!你到底想要什麽?…”

說到這裏,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虛弱:“放過我…好不好?”

只有老天爺知道,做到如今的地步,她到底廢了多大的功夫。而他只要表現出自己已經後悔的意思,她過去的努力就土崩瓦解、再也不能。

顏異覺得自己的心被紮了一下,他沒有任何一刻比此時更痛恨自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傷害了她,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這份傷害比他做過的最糟糕的預想還要糟糕一百倍!

“阿嫣…我失約了…”顏異終究說出了遲來的道歉,然而道歉又有什麽用呢?他只能看著陳嫣,輕聲對她說:“再來一次.,好不好?”

“不好!”陳嫣回望著顏異,她在拼命搖頭:“不好,昭明…不是世上所有事都能回頭,都能重來的…世上哪有後悔藥?若是有後悔藥,也是我先服下!那一年,我不該想著去那舟船賽…不,更早一些,我就不該去東莞縣!”

“沒有開始,也就沒有後來了。”

“非…阿嫣…”顏異說不出更多的話,他本來就是不善言辭之人,他只能拒絕這個說法。

其實陳嫣又何嘗是真心的呢!她就算有過懊悔,也不是因為和顏異的相識相知相愛。如果她連這個也想要否定,那曾經的那些美好、希翼、一心一意,豈不是都成了笑話了?

到底,她和他一直都很好,那也是一段很好的人生。只是最後一點點的時候發生了意外,但那始終不是全部。

陳嫣的眼睛再也不像星子一樣明亮,而是蒙上了朦朦朧朧的霧氣。那裏面的哀傷、痛苦是如此地真切,但顏異也因此看到了‘愛’…說到底,若是不愛了,又何至於如此。

很多人以為相互折磨是一對戀人最壞的結局了,到了那個份上,真的就什麽都不剩下了。但卻不明白,還能夠相互折磨,這本來就是愛存在的證明。真的不愛了,就是再無交集。

就在這一刻,顏異忽然明白自己該幹什麽了。他擁抱了陳嫣,然後告訴她:“阿嫣…重新來過。”

這一次的語氣再也不是征求意見的語氣,而是肯定句的口吻。不是因為顏異打算單方面決定,強迫陳嫣。而是在千鈞一發之際,他忽然明白了——他必須要用這種辦法才能留下她。

她的拒絕充滿了軟弱,此時只需要他推她一下…這當然很卑鄙,這是顏異過去絕不會做的,簡直就是趁人之危!但他最後還是做了…因為在最後一刻,人性裏面的自私終究是發揮了作用。

他得留下她,他非得留下她不可!

這一刻的他,不再是父母親朋認識的那個儒門君子…陳嫣也一直覺得他身上有君子的風度——然而臨到最後,他卻做了最不君子的事情。說到底,他也只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個普通人。

所以會初初見到她的時候就本能地想要留住她…現在的他和那個時候的他,其實並無差別。

陳嫣的眼淚一下從眼眶裏淌了出來,她的頭腦一片空白,心裏又酸又軟,整個人連一絲一毫的力氣都沒有,完全依靠擁抱著她的顏異才能站穩…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就是好像、好像曾經的痛苦都變得可笑起來。

她曾經那麽痛、那麽痛,以為一輩子不會忘記這痛——事實上,她現在也沒有忘記。只是相較於那些痛苦的記憶,她更無法放下那些真摯的感情,那些曾經的互相糾纏,那些紅了的臉,那些一剎那間想要和這個人永恒的念頭…

命運似乎在這個時候在嘲笑她…人總以為自己很強大,決定好了的事情就一定可以做到!就算是命運也無法把自己怎麽樣。但事實就是,絕大多數人都是軟弱的、感性的、總是能被改變的。

顏異替陳嫣擦眼裏,用幹燥的懷抱抱著陳嫣…至於那些跟著陳嫣過來的婢女,她們有些人是認得顏異的,然而此時卻無法做什麽。

只能等到陳嫣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一些,才上前遞大手巾之類的東西。

陶少兒憋了一肚子氣,此時說不出來,只能道:“翁主去沐浴吧…這淋了雨…”

中間壓根兒沒看顏異一眼。

陳嫣卻下意識地看向顏異,顏異輕輕頷首,從旁接過木屐,給陳嫣穿上,然後撐了把傘:“我送你去。”

於是陳嬌再次看到陳嫣的時候,她身邊就多了一個幫她撐傘的人。陳嬌註意到,顏異外側濕了一片,分明是雨水弄的。而後,她沒有多看,目光很快移開了——這個男子看起來是真的很不錯,對得起陳嫣那些評價。

但說實在的,就是因為這樣,陳嬌才越發不喜歡!

這讓她想起了自己曾經喜歡的那個人,如果劉徹沒有那些優點,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那對她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因為那樣的話,她就不會到如今依舊不能真正忘了他!

想起他來,她依舊會回憶起那個在上林苑游獵的少年郎,英俊明朗、意氣風發,連同他那些遠大的志向一起,成為她少女時代永遠不能割舍的回憶。除非她不再是陳嬌了,不然她這一輩子只能念念不忘!

這個斯文俊秀的男子,想來確實如陳嫣說的那樣,有諸多好處…她了解自己的妹妹,不是好的她不要!然而就是如此,才會始終念念不忘,不能放手。

遇到一個混賬,這不是什麽好事。但說實在的,遇到一個真正的好男兒,或許更糟糕。

陳嫣去了自己院子的小浴室沐浴,顏異則被她留在了自己的閨房之中。

等到整個人泡在溫暖舒適的熱水裏,她這才有點兒反應過來剛剛自己幹了什麽——她做了了不得的決定!而這個決定,她絕沒有想到真的會做出!

在上輩子,她沒有戀愛經歷,但她到底是新時代的女孩子。就像電視裏、小說裏、新聞裏說的那樣,她們會敢愛敢恨,可以自己承擔自己的人生與愛情。分手了就是分手了,沒有再重來的道理!

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

然而世事就是如此吊詭,真實與想象之間差距何止萬裏呢!想的很好,但她最終卻做了相反的事情。

“簡直瘋了!”陳嫣自言自語著,將自己沈入了溫暖的水中。她得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然而,光只是想是沒有用的。等到頭發擦的半幹,從浴室回到她的臥室,看到顏異的時候,一切又都不同了——她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必會讓你不顧自己的原則。她還愛著她,所以如此。

看著顏異平靜的神色,陳嫣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憤憤不平’。正是因為這種憤憤不平,她誕生了一個荒唐又沖動的念頭。

她做到了自己的床榻邊沿,向顏異伸手:“昭明…過來一些。”

顏異站在了陳嫣身前,任由她拉著自己的袖子。

剛剛沐浴過陳嫣全是茉莉花的暖香,這是她泡澡、護發用的精油香味兒。

陳嫣原本是在拉扯袖子玩的,後來,手指摸到了袖子裏面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就像過去一樣,她是很喜歡這雙手的,沒事兒的時候就要湊近他玩手指頭。倒不是說這多有趣味,而是有情飲水飽,對於當時熱戀中的他們來說,只要兩人一起,做什麽都好。

陳嫣的手腳向來有些涼,就算剛剛沐浴完畢,一點兒熱乎氣也散失的差不多了,捧到顏異的手,冰涼的感覺十分明顯。任陳嫣玩兒了一會兒,顏異一下就抓住了陳嫣的手,掌心的幹燥又溫暖。

晃了晃手臂,陳嫣擡頭看著顏異。此時內室之中已經只有兩人了,陳嫣歪了歪頭:“你坐下,這樣擡頭看你難受。”

於是顏異就坐到了她身邊。

陳嫣這下可以低頭玩手指頭了,一雙手握住顏異的一只手,陳嫣忽然跪坐在了床沿上。

看著顏異的眼睛裏出現一抹驚訝,陳嫣卻是伸出手夠到了顏異這邊勾上去的帳簾,然後轉身放下了自己這邊的帳簾。再次看向顏異的時候,兩人徹底處在了帳子中的昏暗世界。

這個時候還沒有換上夏天的紗帳,帳子確實偏向厚實。更何況還有兩層,平常睡覺放下一層,另一層更像是一種裝飾!而這一次,陳嫣兩層全放下了。

帳子裏看不太清,但是陳嫣的眼睛卻是亮晶晶的,她看向顏異,問他:“你敢不敢?”

而後頓了頓,又慢吞吞地道:“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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