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5章 鶴鳴(5)

關燈
主父偃早就認識陳嫣, 而知道陳嫣則是更早以前的事情。

他是臨淄人, 不過他知道陳嫣和陳嫣在臨淄有著巨大影響力無關…陳嫣在臨淄真正起勢, 達到一飛沖天的地步,最早也就是十多年前了,那個時候主父偃早就離開家鄉,開始了自己的游學生涯。

他的游學生涯很長, 從青年時代開始, 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有四十多年。按照這個數字算,到元光元年他來到長安才結束游學, 怎麽也和陳嫣掌控臨淄的時間錯開了。

主父偃了解到有陳嫣這麽個人存在,一開始是耳聞。當年劉啟對陳嫣的寵愛著實可以稱得上天下皆知, 誰能想到來長安朝覲的諸侯王最先了解的不是皇帝太後的喜好, 而是一個小姑娘的喜好呢?

所有人都知道, 對陳嫣好,比對天子表忠心要更能討好天子…上有所好, 下必從焉, 這樣的故事在華夏歷史上再一次重演了。

當時的主父偃還在燕、趙、中山等諸侯國游學…為什麽要在諸侯國游學, 而不是天下各郡,這當然也是有原因的。這個時候有志於入官場的讀書人,如果不是家裏有背景, 通道就很窄了。

舉孝廉難度太高,幾率太低, 一般大家都是依附權貴, 通過權貴再往上舉薦就是了。當然, 這條路也不容易,一個人沒有背景,憑什麽被權貴看重,甚至花費自己的人情、面子往上舉薦?

但總體而言,這已經算是一條比較好的路子了。

走這條路,首先就要來到長安,天下權貴皆在長安,機會在長安,也只有在這裏最容易抓到機會——然而,求上進的人最多也在長安,這樣一看,平均機會也不會比別的地方更多了。

有人覺得這條獨木橋太難過了,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就退而求其次,去了各諸侯國。雖然說,長安不缺想要過獨木橋的讀書人,但在各諸侯國就不一定了。只要一個人是真的讀過書,讀書識字沒有問題,能背誦幾篇先賢經典,至少在諸侯國就可以謀生了。

沒辦法,誰讓這個時代文盲率高呢。

不理解的話可以想想民國時期,一個文盲,工作起點是很低的。可是一個人要是有點兒文化,哪怕是最基本的文化,像是能寫會讀,那也能做個抄寫員什麽的。這種工作依舊不算好,但也比真正的底層工作好太多了。

而這,對於非文盲的人來說,只不過是最基本的而已。

這個時代的文盲率只會比民國更高(當然,這個時代對於讀書人的需求也不如民國多就是了)!這種情況下,沒有太大選擇的諸侯國,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讀書人的。最多就是能力強一些的委以重任,能力弱一些的工作就靠後一些。

但不管怎麽說,謀生肯定是不成問題的。

早年間主父偃在各諸侯國游學,就是為了謀生。當然,在謀生的同時,還想要求上進,希望能得到某位諸侯王的賞識。得到諸侯王的賞識,退一步能成為王國中的重要人物,進一步就能去到更大的舞臺!

好多中央的官員,其實也是從諸侯國成長起來的,這裏也算是不錯的跳板了。

那個時候的主父偃也在諸侯國做過事,只不過一直無人賞識,所以每個地方都呆不長久而已…他從來都是有大志向的人,從來沒有想過當一輩子小吏。如果一眼能夠看出沒前途,他自然也就走了。

也只能說那個時候確實各個諸侯國都缺讀書人,所以他不用擔心辭工之後找不到工作——他既不是官二代,也不是富二代富三代什麽的,游學說的瀟灑,卻是得自己承擔生活的負擔的。

說起來有些巧合,曾經的主父偃甚至為諸侯王監督過禮物的驗收工作,那些精美、奢華的禮物都是要在朝覲時送給長安的貴人的。不僅僅是皇室成員,長安的一些官員、貴族也有份。這也不是賄賂、結黨什麽的,只是正常的交際。

諸侯王們在長安雖然也有安排眼線,但光指望眼線就能安心在地方做王,微妙太天真了。這種時候,和長安的頂級圈子保持良好關系,這就很有必要了。這和後世地方官員進京,要在京官這兒拜碼頭,道理是一樣的。

而這些禮物中就有屬於陳嫣的——給陳嫣的禮物占了諸多禮物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不見得數量多,但卻是最珍貴的,而且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而不是花錢了事。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被人呼喝著督造給陳嫣的禮物的小人物,如今會成為長安炙手可熱的天子親信,能和陳嫣出現在一場盛宴上?想起此事,主父偃還不由得有些志得意滿。

不管怎麽說,他這個時候也算是達成了少年時代的一個小小目標了——他從小就不甘於平凡…能夠說出‘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亨耳’這樣話的人,具體是個什麽心性,也是可以想象的。

到這個時候,主父偃也只是知道有陳嫣這麽個人而已。至於後來陳嫣在學術界小有名聲,還有在商界的影響力,這些其實都沒有輻射到主父偃身上。

商界的事情先不談,這方面陳嫣弄出來的場面再大,只要表面上做的四平八穩,一般的人哪能察覺!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也鮮少有人能夠接觸到這方面的。主父偃家裏又不是經商的,自己一心想著做官,哪會註意到這方面。

至於學術界的名聲…一個,主父偃一個縱橫家的人,陳嫣沒有學過這一家的學說。再加上主父偃在學界出了名的人緣不好,也沒什麽人會和他主動聊學界一些有的沒的,主父偃了解陳嫣的渠道實在是太少了。另一個就是固有的觀念了,在主父偃看來,陳嫣是個女人,還是個貴族出身的女人,這種人能有多少真材實料?

要麽就是有人在她背後支撐起了才女的名頭,要麽就是學界的人胡亂捧的,討好她以及她背後的某些人而已。

有了這樣的想法,就算有機會了解陳嫣,他也下意識地皺眉走開了。

主父偃真正了解陳嫣,還是來長安之後…長安這個地方,陳嫣留下的東西太多了,就算是想避開也避不開——家裏裝的玻璃窗,用的建材、瓷器什麽的,全都是陳嫣的產業,這本身也不是什麽秘密。

不過真正讓主父偃對陳嫣有了關註,卻是因為劉徹對陳嫣的心思成為半公開的秘密。

依舊是那句話‘上有所好,下必從焉’,從那之後多少人明裏暗裏地討好不夜翁主啊!如果不夜翁主人不在長安,大家就會找到大長公主聊表‘心意’。

主父偃本身是通過自己的能力走上高位的,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在這個階層裏沒有根基。現在他不是什麽年輕人了,兒孫中也不像是有能寄予厚望的,想要下一代、下下代不會從現在的階層中滑落,就得攀附那些真正傳承數代、根深蒂固的權貴。

考慮到他這幾年真的得罪了不少人,這方面的需求就更加強烈了(這是他自己承認了的,說自己‘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放在原文解釋就是,他自己很想出人頭地,而此時已經年老日暮,正常的手段是沒辦法達成目標了,所以只能做出非常之事,走不尋常的路…)

倒行逆施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可見他對自己做的事情是有認識的。只是他自己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不代表想要在自己人死勢消之後,家族、後人也受此牽連,不得翻身…這個時候他急切地想要為家族建立根基,和貴族結親,原因也在這裏了。

所以,主父偃確實比較關註陳嫣…關註的理由當然是想和她搞好關系。

這樣一個身份高貴的貴女,又得天子喜愛,和她交好有利無害!

然而,即便是這樣,他對陳嫣也沒有太多尊敬的意思…她身上最大的標簽是‘天子喜愛’,這不就跟寵妃一樣?自古以來的官員就有討好寵妃的,但討好寵妃也不見得他們就看得起寵妃了。

事實上,他們往往非常輕視寵妃。一邊奉承她們,一邊心中覺得她們愚蠢,就和一朵漂亮的花一樣,是個沒什麽用處的裝飾品。

主父偃是在昨日才知道陳嫣對自己的一些評價的——來源絕對可靠,是天子一時失口說出來的。

確實是不小心說出來的,劉徹從來不會把陳嫣說的一些話,特別是涉及到政治事件、政治人物的話說給別人聽。這很有可能造成一種錯覺,覺得他可以被陳嫣影響到…emmm,好叭,他確實可以被陳嫣影響到,但絕對和那些‘聽信婦言’的昏君不一樣!

總之,這種錯覺散布出去之後,陳嫣和他都會有很多麻煩。陳嫣不必說,隨隨便便就得背上禍水的名頭,至於他,名聲上受損還在其次…就怕真的有人覺得他真的可以被女人操縱,開始在這上頭下功夫。

這一次真的是劉徹有些忘形了…再加上當時身邊都是一些心腹,一個不小心就透露出了陳嫣對一些人的評價。

其實平心而論,陳嫣對主父偃的評價並不算壞——是的,在陳嫣口中,主父偃有很多不討喜的地方,未來也不是很看好的樣子。但說實在的,那些不討喜的地方也不是陳嫣胡說的,是主父偃身上確實存在的問題。

至於覺得他將來要涼,這種猜測也不是陳嫣一個人…甚至主父偃自己都覺得自己將來的結果可能會不太美妙,正百般謀劃呢!

而在這些之外,陳嫣基本上給了正面的評價。

她承認他是有才能的,他和絕大多數的庸才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她甚至將他和另外一些人放在一起,比了開國名臣。如果單獨看這一點,甚至會讓人覺得她是不是對這些人推崇過度了……

只是,這個世界上又有幾個人可以做到‘平心而論’?對於無數事件的當事人來說,肯定是有自己的立場的。

更何況主父偃的性格本來就是自信到自負的類型——必須得這樣,如果不是這樣的性格,什麽人能夠堅持幾十年,始終都覺得自己終有一日能坐上人上人的位置,直到那個年紀了還要嘗試?(按照陳嫣的觀點,主父偃還是一個中年人,但在這個時代,這個年紀已經到了可以養老的時候了。

主父偃不爽的其實也不是陳嫣的評價裏有不看好他的部分,而是陳嫣評價他這件事本身。雖然因為天子後來的暗示性警告,陳嫣的話沒有傳出去,他們也不敢亂說,但這件事他們是已經知道了。

即使劉徹看起來並沒有因為陳嫣幾句評價就改變自己用人的意思,但這還是給主父偃敲響了警鐘。

他非常敏銳地察覺到陳嫣對當今天子的影響力,這甚至是劉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

身為天子,劉徹一直盡量控制別人對他的影響力,所以王太後、親姐妹、朝臣、後妃…這些都不能真正左右他!從很早很早以前,他開始接受帝王教育的時候就明白了,身為天子,是不能被任何人影響的!

或許有些人有的是好的影響,但現實是,有的時候不能分辨影響的好壞!一旦形成了容易受影響的性格,其有利之處會遠遠超過害處!

所謂皇帝,孤家寡人並不是隨便說說的,而是切實體現在了方方面面。

但是,避免受影響這種事情也不可能完全做到…劉徹已經算是皇帝這個群體中做的比較好的了。所以太後、朝臣等等一大群人已經放棄過大影響他了,因為根本做不到,反而會引起他的反感,甚至反擊…身為皇帝的自覺讓他下意識地拒絕這個東西。

然而,人怎麽可能完全拋開外界的影響呢?任何人都不可能脫離外界的影響塑造自身,最多就是受影響多少的問題而已。

所以在不自覺中,劉徹還是會受到一些人、一些事的影響。

能夠對劉徹產生影響力的人就會成為當紅炸子雞,這一點其實可以看主父偃本人。正是他的意見影響到了劉徹,改變了劉徹的一些想法,這才有了現在的很多事。

但是這種影響和陳嫣的卻是完全不一樣。

主父偃的這種影響,其實就是很普通的皇帝心腹對皇帝的影響,提出有見地的意見,然後實施推廣,進而改變這個國家。事情歸事情,他們本人即使對皇帝有影響,也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陳嫣不同,她沒有嘗試著去影響劉徹,她想要改變世界的話就幹脆自己上了!然而,這種影響卻是無處不在的。

只能說,劉徹也不是傻子、戀愛腦什麽的,只能說他確實意識到了陳嫣根本無意影響到他…陳嫣有想辦的事情會自己伸手去辦,實在需要借助強大的權力去擺平什麽,非他不可的時候也會直接開口和他做交換——這種事只有過一次,都是為了她的生意,最後的回報也很恰當。

至於四兩撥千斤一樣通過影響他來促成什麽事…陳嫣從來沒有過。

她甚至相當直白地和他說過

“通過陛下來促成一事,或許會讓事情變得簡單,但更可能的是讓事情變得覆雜…”說起來還有點兒嫌棄…

為什麽劉徹越來越喜歡和陳嫣相處?喜歡陳嫣其實只是一個方面而已。陳嫣有著足夠支撐和他的談話的學識、經歷,同時,她是真的對他別無所求…這也是重要原因!

劉徹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是要做皇帝的,很多人會爭相恐後地匯聚到他身邊,只希望他能青睞自己,看到他們的才華——但這並不是無目的,他們的目的明確而不加遮掩,他們有的是自己想要的東西。

權傾朝野、名留青史…總歸就是這些東西。

對於這些,劉徹沒什麽好抱怨的,甚至會利用這一點!正是因為這些人對他皆有所求,他才能夠徹底掌控這些人!

只是,人這種奇怪的動物就是這樣別扭…當擁有生靈之中最豐富的情感和思想之後,有些事情就會非常覆雜。

一方面,劉徹希望這些人對他有所求,這樣反而事情簡單。另一方面,偶爾他也會希望有那麽一個人,對他別無所求,如果喜歡他,那就是純粹的喜歡他,和他是不是皇帝沒有任何關系。

聽起來矯情,但人類的情感就是這樣。不管自己有沒有真情,總想收獲一份屬於自己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真情的…當然,如果這個人自己恰好也喜歡,那就更好了。

當意識到陳嫣確實無意於通過他得到什麽的時候,劉徹對陳嫣的戒心就非常低了…要知道,身為皇帝,劉徹天然對每一個人都是有戒心,包括自己的母親、兄弟姐妹、孩子,還有看起來忠心耿耿的心腹!

倒不是說這些人想要推翻他,只是不可否認,這些人絕大多數時候都想要算計他、分享他的權力。有些時候他可以松松指縫,但絕大多數時候,他得嚴守那條明確的界限,不能讓這些人得手。

當劉徹對陳嫣沒有什麽戒心的時候,他受到的影響其實就很大了。

陳嫣當然沒有主動促成此事,也沒有借此為自己弄來什麽的意思,但她說出一個觀點,很大程度上就會改變甚至塑造劉徹的想法。這種簡單的想法一開始並不會體現出具體的影響,但是在日後,總有那麽一個做出決定的瞬間,會想起這些,然後一切就被改變了。

就像是少年人學習知識,很多知識看起來都對生活毫無用處,之後工作謀生,離學習的知識也隔了十萬八千裏,很久很久之後,甚至會覺得曾經學的東西都被忘記了。

但事實並不是如此,支持醫療體制改革還是不支持醫療體制改革?菜市場無門面的小商小販要不要被取締?國有企業是不是利大於弊?甚至生女兒好還是生兒子好…這些看起來和曾經學習的知識毫不相幹的問題,在判斷的時候正是依賴於曾經學習過程中被塑造的世界觀!

‘影響’,就是這樣看不見摸不著,但又確實存在的東西。

現在陳嫣評價了主父偃這些人,貌似劉徹並沒有因為她的評價就要做出什麽人事調整的意思。但是,他不可避免地更關註主父偃、張湯、汲黯這些人了——即使他並不覺得這些人真能追上開國之初那些名臣,那些話終究還是影響到了他。

主父偃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才會希望陳嫣能夠‘本分’一些…寵妃只要討好天子就可以了,至於針對朝堂,以及朝堂上的人的發言,還是少一點比較好。

看起來這一次的評價,他是受益大過吃虧,應該感謝陳嫣,讓陳嫣繼續發揮自己的影響才對。然而事實並不是這麽算的,他能夠感受到陳嫣對他的不喜歡…如果下一次他發揮自己的影響力,將這種不喜歡傳遞給了天子…任他如今做下的事如何得聖心,真要是讓天子厭棄了,也是一個完蛋。

或者說,正是他這樣靠聖心上位的,才更在乎這個…他可沒有別的依仗!

“既然做得,怎麽就說不得了?如今滿城議論中大夫的人難道還少嫣一個?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中大夫難道以為自己不值得議論?若是您還是臨淄不名一文之輩,那倒是無人去說了呢!”

然而沒有想到,他的一番敲打,得到的竟是這樣的回話。

陳嫣並不知道主父偃為什麽要跑過敲打她…或許只是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但她已經煩了,對於這種‘無妄之災’,她根本沒有興趣應付。

至於說主父偃或許還能紅一些年…畢竟靠著吃‘推恩令’的老本,他也能保持一段時間的聖眷才對——這樣會不會對她有影響?她需不需要向對方讓步,至少不要得罪對方?…emmmm,只能說這是想多了。

如果她還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初,對於提出‘大一統’‘推恩令’這樣具有劃時代意義觀點的猛人,肯定會高看一眼,甚至下意識地將對方放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供著。但現在?她已經見識過太多的人物了!

如今未央宮中權掌天下的不正是赫赫有名的‘漢武大帝’?更別提衛青之類的天之驕子,青澀時期她一樣見過!

這個時候主父偃冒出來對她陰陽怪氣說兩句話,她要怎麽回?

她固然不會因為這麽點兒小事就對對方橫挑鼻子豎挑眼,甚至報覆。但是,她就這樣乖乖聽話,向對方認慫?

可別笑死人了!

她是膽子小,因為自己事業的關系,時時刻刻想著盡量不出頭,還給自己提前找了好些退路。但是她這些年也不是虛度了時光!真要說的話,無論在哪一方面她都有了足夠強的力量,只是輕易不會使用罷了!

如果這樣就以為她是可以任人搓扁揉圓的軟柿子,未免太天真!

想要警告她?她只會讓對方滾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