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7章 東門之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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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的冷是緩慢的, 一開始沒有太大的感覺, 但是在寒冷的環境中呆久了, 這種冷就會一鉆一鉆地侵入到肌膚裏、骨頭縫裏、甚至骨髓裏,讓人整個涼透了,就連呼出一口氣,也不覺得暖了。

顏異從溫暖的內室中走出來, 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冷,還楞了楞。

他想起了陳嫣,原本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一下就溫和了起來…陳嫣本身怕熱超過怕冷, 這似乎是從小就有的習慣。當然,也是因為冬天保暖的法子不少,夏天想要涼爽卻很難——冰塊、山中避暑之類的手段有效果,卻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雖說是不太怕冷,但實際上陳嫣的手在冬天也是涼的, 這或許和女子氣血弱有關。

就算她總說這沒什麽,顏異也不可能真的當她沒什麽…在他們認識的那一年冬日, 第一次替握著她的手為她暖手的事情, 他都還記得。

怎麽可能不記得呢…當時的他表面上平靜, 然而也只是表面上而已, 實際上只要湊的近一些, 立刻就能聽到心跳的很快。陳嫣當時也確實聽了出來,只是沒有拆穿顏異而已, 然而她向顏異眨了眨眼睛, 然後就笑了。

分明是‘你知我知’的意思。

這些事情只是日常中的點滴瑣碎, 平常是不會想起的,但就是偶然想起零星半點兒。然後記憶清晰的不像話,一切歷歷在目,仿佛能記他一輩子!

“公子…”一旁的僮仆不明白,自家公子怎麽突然就發起呆來了。

顏異回過神來,沒有說什麽,點了點頭就繼續往院子外走去了。一路上遇到好幾個婢女,見到顏異紛紛退到了一邊。

等到人走了才議論起來:“平日皆說三公子儀容非凡,卻只是大公子不在時才能如此說罷了…大公子一回,其他幾位公子就多有不如了!”

“慎言吶!哪來的膽子議論主家郎君!”另一個婢女細聲細氣道,然而說是這麽說,實際上其他人八卦起這些事的時候,也是很積極的。這不,立刻就補了一句:“自然是不同的,大公子可是夫人嫡出的…”

華夏傳統有‘子以母貴’‘母以子貴’這種觀念,但這其實是比較晚的事情了,在最早的時候,只有‘子以母貴’而已!所以春秋戰國以前才有主家和女奴所生子女依舊是奴隸,連個主人都算不上這種事!

所以商朝時才會有非嫡子不能繼承帝位的規矩…那時候的規矩可比後來的嚴格的多了!比如大名鼎鼎的商紂王,他就有一個同父同母的哥哥,之所以是他繼承了帝位,而不是他的兄長,那是因為他們的母親生他兄長的時候還不是王後!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只有他是嫡子!

所以齊國出現繼承人危機時,同時有公子糾和公子小白這兩個繼承人,大家會不知道該怎麽選——這兩位公子都不是王後所出,但公子糾居長,應該是公子糾繼承王位吧?然而支持公子小白的也有理由,那就是公子小白的母親比較受寵!

雖然這可能只是某些人為了達成政治目的而拿出來的借口而已,但這種東西可以成為借口,這本身就說明了是有一部分說服力的,是所有人的共識。如果不是這樣,說出來不是貽笑大方嗎?

至於說,母憑子貴,那是越往後越站得住腳的事情。

漢代母憑子貴的事情已經比較多了,但總體而言‘子憑母貴’還是不可動搖的鐵則!

特別是顏氏以瑯玡郡為郡望,地處原本齊國的地盤——這塊地方從姜太公時起就因為不適宜農業,轉而發展工商業…這帶來的一個後果就是善於紡織、刺繡的齊女們在家庭中地位很高,甚至有長女主持家庭祭祀的傳統。

果然,經濟地位影響其他地位。即使古代的人一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也被誠實地反映到了現實當中。

這種古老的傳統到如今也在發揮作用!

在別的地方嫡庶之別已經很大了,而在齊地,這就是天塹!

婢女們口中的‘三公子’,正是顏府中的一位庶出公子,算是顏異同父異母的弟弟。不過兩人關系平平就是了…顏異少時在族學讀過幾年書,但兩人年紀不同,進度差得遠了,根本不是同一批學生。

至於在家的時候,嫡庶有別,除了一些正式場合,碰面的機會也少之又少…顏氏可是一個大家族,府邸夠大,如果沒有刻意親近的意思,即使是兄弟,相處的機會也不會太多。

雖然都是這一代的‘郎君’,但下面的人都是會看人下菜的!特別是對於一些有上進心的婢女,顏異就如同香餑餑一樣——如果不是顏異從來對這些府中婢女不假辭色,這些婢女恐怕會更加熱情。

顏異並未註意到府中的婢女對他有想法,至於說見到他之後常有反常舉動,他也不甚在意。畢竟,他從小到大這種見過不少了,見得多了,自然也就不稀奇了。

此時,冬雨還在綿綿密密地下著,幸虧顏府之中各個院子用長廊相連。即使是這樣的天氣,想要穿過各個院子也不會弄得很狼狽。

“公子,正院到了!”

顏異的祖父母前些年已經仙去,正院如今由家主和家主夫人居住,也就是顏異的父母。

正院外面的婢女見到是大公子過來了,一個個紛紛笑著道:“公子來了!夫人方才正好念叨呢!”

“大公子快進內室,外頭甚冷哩!”

顏異就是這樣被迎進了正院內室的一個小廳。

這個小廳一般不對外開放,就是作為女主人的一個起居室使用。偶爾待客,那也是非常親近的客人才行。

顏夫人原本在整理今年田產上的收入,聽說兒子來了,連忙放下筆。吩咐道:“炭火燒的旺些!”

見顏異進來了,正在門口解鬥篷,又道:“如何站在那兒?冷風吹著吶!進來再說!”

於是顏異是進了內室才解的鬥篷,一旁早就有婢女等著了,接過鬥篷就小心翼翼地搭到了一邊,放在一個距離炭盆不遠不近的位置。既保證能夠將鬥篷表面的寒氣和些許雨水烤掉,又防著有火星子撣上去。

顏異的這件鬥篷是毛皮的,格外嬌貴。

“母親大人!”顏異一舉一動仿佛是按照禮儀規矩量出來的一樣。

“這孩子,總是如此多禮,也不累…”顏夫人就像天下所有母親一樣,對自己的孩子無比寬容。顏異若是不守禮,在她眼裏就是母子親密,若是守禮,那就更別說了,正是一個好好的端方君子!

她用自豪的眼光看著自己的兒子,這是她的親子!她看著他一點一點長大,從小就是顏氏子弟中最出色的那一個,如今就更別提了…

累?顏異低頭不語,他當然不累。他從小就是如此,顏家是儒學大族!儒家推崇的是周禮,在禮儀上自然是無比嚴格的。禮儀一道顏氏子弟都是從小學起,他又沒有偷過懶!到如今,這種事情已經像是呼吸走路、吃飯喝水一樣自如了。

難道會有人因為呼吸或者喝水而覺得累嗎?

非要說他有什麽‘不規矩’的時候,那都是和陳嫣有關的。

低著頭的時候正好瞥過母親放在一邊的賬冊,便道:“打擾母親了…”

顏夫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賬冊,立刻笑著道:“說什麽打擾不打擾,不過是些許小事罷了,回頭再做也是一樣。”

說是小事,又怎麽可能真的是小事!

顏氏是本郡大族,族中嫡系一脈的日子都過的不差,像顏異這樣的宗家子弟就更別說了。而要維持這種層次的生活,就得有收入來源。所以不管顏家的大儒名士們平常如何恥於言利,家裏的婦人們都是得好好打理家業的。

顏氏的收入相對簡單,主要就是田產,還有一些商業收入,但並不多。

其中一部分是族中共有的田產,這些田產的收入要用來做族中公用。比如族學,比如照顧族中一些鰥寡孤獨什麽的,錢都從這裏出。然後各家已經分家了的,還有私產,這就不用細說了。

顏夫人身為宗婦,族產和自家私產都要照管,每到這個月份都會相當忙碌。特別是關於族產的計算和分配,這更是耽誤不得。別看顏氏是個大家族,實際上依舊有些生活條件很不好的人家。族中每年的補貼並不多,然而這些人家都指著這筆錢過冬,撐到來年春暖花開呢!

這要是耽誤了,到時候立刻就能怨聲載道。

對於顏夫人這樣的宗婦來說,在族中的名聲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這個工作得快點兒完成才行!

顏異少年時也見過母親為此忙碌過,所以知道,現在耽誤一會兒,說不定母親晚上就得點燈熬夜。想了想道:“兒來助母親。”

說著,顏異在案邊跽坐,翻閱起那些竹簡來。大致做到心中有數時,這才開始動筆計算。

相比起來,他的效率就比顏夫人快多了。顏夫人也算是大族出身,受過種種訓練,這些年做宗婦又得到了相當的訓練。比起此時一般的婦人,對於計算這種事情要擅長的多,但依舊很難比得上自己的兒子。

顏夫人絲毫不懷疑顏異會出錯,而是笑意盈盈地坐在一邊看著顏異弄了一會兒,等他弄完了好幾卷,才道:“你和你父親倒是不同,這些上面他一點兒也不通。”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才接著道:“…你如今出仕,也確實和族中許多人不同。”

相比起一般婦人,顏夫人的見識確實要多得多。所以她知道,在外做官,特別是做一些務實的官,可不是靠基本先賢經典就行的!得要真的能做事才行!而算術,就是其中一樣!

對於官員來說,算術實在是太重要了。大到人口統計,小到官府之中的庫存,這全都需要計算!雖然也可以讓別人做這些實事,就像請個會計師一樣,但始終是不一樣的。先不說這樣做佷容易被架空,就算下面的人忠心耿耿,不存在架空上司這種事,也不合適吧!

一旦不通中間的計算過程,只是知道最終得到的一個結果,就會喪失對具體情況的感知。有些東西,還真就得是自己算出來的才有感覺!

見顏異做的又好又快,顏夫人又忍不住自豪道:“你從小就是這般,想要做得好的就沒有做不好的。母親身邊也有精於算術之人,差你也遠了…他們還是靠這生活的呢…”

對此,顏異只是道:“非…尋常而已,不少人遠勝於異…”

顏夫人只當是兒子在慣例自謙,平常他就是如此的。她卻不知道,這次顏異真沒有謙虛,他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顏異想起了陳嫣身邊那些受過訓練的婢女,她們在算術一道上才真是厲害。而他見過的桑弘羊,他沒有見過他計算,但是據陳嫣自己所說,桑弘羊比那些婢女們不知道高到哪裏去!

“子恒的算力非比尋常…少時我還稍勝他一籌,那是因為我會一些算術上的小道。如今卻是比不上他了,他也學會了那些算術小道…而他可是天生就會心算的…只能說這上頭的天資,乃是造化,凡人盡心竭力也不能追上。”

這是當初陳嫣的原話,也確實是實話實說。

顏異是不知道桑弘羊的算術有多麽出神入化,反正就他看到陳嫣的算術,已經是他今生罕見的厲害了。

相比起那些算賬的婢女們須得專心致志,整個人都繃的緊緊的,陳嫣在做同樣的事的時候總是非常放松。

冬天的時候賬冊很多,陳嫣常常把內室弄得暖暖的,整個人就歪在大大、厚厚、軟軟的引枕上…哦,偶爾可能是婢女的大腿上,這倒是和一些王孫公子的做派差不多。

有時候她連眼睛都懶得動,手更是不願意用來翻動,就讓婢女報賬目,等到婢女賬目報完,結果也就出來了。

這種辦法是最舒服的,但要比自己看賬要慢一些…不錯,一般人的閱讀速度都是要超過朗讀速度的。而從這就可以看出陳嫣在算賬這件事上有多麽精通了,在顏異眼中,這已經是在算之一道上登堂入室了。

相比起來,他這算什麽呢?

陳嫣偶爾興致好了還會教他一些算術的方法,只是每當這個時候兩個人就會湊的很近、很近——陳嫣還喜歡在他學這個的時候在一旁幹擾,一會兒摸摸他的手,一會兒又碰碰他的頭發,就好像不挨一下他就坐不住一樣。

不只是學這個的時候這樣,顏異讀書的時候也是這樣。

顏異少時讀書是最專心的一個人,也很厭煩別人打擾。如果有人打擾他,就算他表面上不說,心裏也是生氣了的。但是陳嫣如此,他卻沒有一點兒厭煩…應該說,正好相反,陳嫣要是好一會兒都不靠近他,他反而會不適應。

又想起那個機靈古怪的女郎了…顏異在自己心中啞然失笑。大概是因為冬日的關系吧,冬日最養閑心,一旦心閑了下來,自然是要想一些最喜歡的人和事的。

正在顏異低頭算賬,替顏夫人工作時,忽然外面一陣響動。又是開門聲,有婢女道:“大人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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