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4章 東門之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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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幾日,冬日寒冷越盛, 第一場雪下下來之前, 陳嫣終於趕回了不夜。

桑弘羊第二日就溜溜達達帶著半腔最上等羊肉來找陳嫣,說是要吃羊肉火鍋…其實哪用得著他準備羊肉, 只是朋友之間偶爾圖的就是這麽點兒意思,差不多跟愛人之間打情罵俏一樣——送朋友禮物, 難道是朋友真的缺這麽個小東西嗎?並不是, 只是這也算是友誼的一個體現罷了。

羊肉被送到庖廚那裏烹飪去了, 陳嫣則是呆在搭著綿被的烤火桌旁,懶洋洋的, 沒什麽精神。

話說這個類似‘被爐’的小玩意兒可廢了陳嫣不少腦筋呢!一般來說簡單的烤火桌很簡單,桌子下放一個熱源,桌子上搭一條被子, 這就算完了。只是這樣的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桌子底下的狹窄空間內放了一個熱源之後,空隙就很有限了。後世那種坐在椅子上烤火的方式也就算了,以現在坐在地上烤火的姿勢,那真是有夠難受的!

跽坐久了是肯定會累的, 真要是受罪烤火,幹嘛不躺榻上去歪著?那樣也挺暖的啊。

所以烤火就得能夠躺下來!再不濟也得伸直了腿——雖然這個伸直了腿坐著的姿勢在此時看來非常不雅,但桌子底下藏著呢, 誰又看得見?或者說,看見了,誰又敢說呢?

而想要達到理想的效果, 被爐就不能被熱源占了空間。

想了一些辦法,放棄了在桌子上安置熱源的方案——雖然這是後世的被爐選擇的辦法,但此時沒有電熱,將熱源安置在桌面下方的位置,還是太勉強了,容易有危險…

最後沒得選,陳嫣讓人在地面上深挖了一塊方形坑,修的很平整,甚至還外接了一個出煙口,這裏可以用來燒炭。燒炭的時候在方形坑上方合上一個木制的柵欄蓋子,這樣就行了。唯一要註意的是這個蓋子得常常換,不然蓋子的反面肯定會碳化的不成樣子。

雖說陳嫣居住的地方已經有土暖氣了,但土暖氣終究不是後世那種暖氣…主要是陳嫣沒有點這方面的技能,她所謂的土暖氣,真的就是自己稍微啟發了一下,就交給工匠研究弄出來了,具體的原理用了一些火炕的…就連暖氣片都弄得很不確定。

這樣一來,保暖效果還可以,但總不能真的滿意…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嫌麻煩弄出了這個被爐。

不過不得不說,被爐是真的舒服!陳嫣的雙腿伸進被爐裏,整個人靠在幾個大軟枕磊成的靠墊上,旁邊有婢女給她按摩,簡直不能更舒服了!

她之前一路趕回來,雖然她本人是吃不到什麽苦頭的,可光光只是一路顛簸就夠她受的了——四輪馬車再減震,此時的官道再平整,其實也就是那樣罷了!真正在此時的條件下出趟遠門就會知道其中的辛苦了。

其實不用說古代,就是現代,出門旅行,無論是乘坐公共交通,還是自駕游,一路沒有什麽顛簸,幾天幾夜的功夫也會累吧?類比就很清楚了,古代趕路只會辛苦無數倍!

此時好不容易落了地,昨日先是洗漱一番,稍微吃了一點兒東西就睡下了。今日睡到自然醒,又是好吃好喝好伺候…陳嫣真覺得這一路下來肌肉緊繃而骨頭松散,她得休息好幾日才能緩過來。

看著陳嫣半閉著眼睛舒服享受的樣子,桑弘羊‘嘖嘖嘖’著盤腿坐下,拉起被子的一角蓋在了自己的腿上。不過他還是有點兒講究的,至少沒有像過去那樣,把腿也直直地伸進去。怎麽說呢,陳嫣的腿還在被爐下面呢,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有點兒太‘超過’了。

桑弘羊一只手支著下巴,盯著陳嫣好一會兒,直到陳嫣都不能忽視他的目光,主動睜開眼了。他才道:“如何…我是說此次去長安如何?當年那事真的無須擔心了?”

陳嫣知道桑弘羊問的是什麽,‘啊’了一聲,似乎是反應有些遲鈍,又過了一兩秒才道:“那事啊…應該是無須擔心了…”

聽陳嫣說的這樣模糊,桑弘羊就放心了。他其實最擔心的就是陳嫣真的相信那件事已經完全解決,再也不用擔心了!他不知道長安到底發生了什麽變故,但他從純粹邏輯的角度也不覺得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如果陳嫣真的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因此完全失去了警惕之心…今後說不定真的會因此栽跟頭也說不定。

而陳嫣在回答的時候這樣不清不楚,從某種程度上已經說明她自己也是留了一分戒心的。

事實上也是如此,陳嫣或許在離開長安的時候確實非常放松,有過那麽一段時間真的以為這件事就這麽結束了,她之後的人生只要享受快樂,不需要去想原本壓在頭上的大山了。但隨著原本能夠沖昏頭腦的開心漸漸平穩下來,她的理智也就回歸了。

她沒有把劉徹想象成一個欲擒故縱,將來還會食言而肥的小人,她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但,她也不會覺得這件事就這麽完了——劉徹看她的眼神依舊和數年前沒有本質上的不同。他現在是理智的,所以放了陳嫣,可是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麽呢?

至少陳嫣自己不敢擔保。

說到底,還是這個時代的皇權太過強大,她只要沒有打翻這天下的打算,就只能在既定的規則內做事。而在既定規則內做事,皇權就是怎麽都無法越過的…一切根本無解!

這樣強勢的皇權一旦發難她就很難有翻盤的機會,所以她只能在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時候將最壞的可能預想出來。這當然會讓人不那麽愉快,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的,就算不愉快,也只能去做。

既然陳嫣心中有數,桑弘羊也就不多嘴了。不再提此事,轉而道:“今歲已經極冷了,馬上就要第一場雪了…你真要等顏昭明?”

陳嫣和顏異的約定,如果顏異在想清楚了一切之後依舊願意和陳嫣在一起,那麽在冬天第一場雪之後,最後一場雪之前,這個時間區間內,他來找她就可以了。如果不來,他曾經的那些許諾和表白就自動作廢了…這樣也免了還要當面說一次的尷尬。

“自然是要等的…”陳嫣非常肯定的點了點頭。

桑弘羊見陳嫣一副絲毫不發愁的樣子,挑了挑眉,道:“也不知你是怎麽想的,當初顏昭明決心與你成就姻緣時你就應當答應才對。誰知你竟放他回去細想…你知道天下多少事是經不得細想的麽?原本憑著心中一股氣可以做到的事,等到日後恢覆了理智,或許就是另一個結果了?”

“真當傻小子什麽時候都有啊!”

嗤笑一聲,桑弘羊的聲音壓的低了一些,道:“我雖不喜顏昭明,有一樣卻是認的,那便是顏昭明此人算是個真君子!若真是定下約定,就算日後後悔,他也絕不會反悔…如今你卻還要心中不安地等他…這不是自討苦吃麽?”

陳嫣奇怪地看了桑弘羊一眼,皺著眉頭道:“你是最近事務太多,腦子傻掉了嗎?”

“先不論其他,只一條,若是昭明後悔了,我為何還要留他?”陳嫣非常自然地道:“我又無需依靠男人,自己就能活得很好了。既然如此,與一個男子成為怨偶還要彼此強求,那是圖什麽?所以,還是好聚好散罷…”

“一別兩寬,各自歡喜,難道如此不好,非得將過去最後幾分情意全都消磨殆盡?”

“另外,子恒,姐姐再教你個乖。”陳嫣說到這裏的時候故意擡了一下自己的輩分,是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說的:“定下約定其實沒什麽用,只有心甘情願才是正道。即使是昭明,他那樣一個坦蕩守信的人,也是可以破壞約定的。”

說到這裏,陳嫣自顧自的笑了一聲:“我相信,昭明自己是不會主動破壞約定的,但這世上能毀壞約定的方式實在是太多了。以為昭明許下約定就萬事大吉?子恒,在此事上好欺的不是我,而是你才對!”

陳嫣的笑容之中帶著某種神秘。

在這一點上,陳嫣卻是想得比桑弘羊更深刻…這和她做了最壞的打算有關。她當然相信顏異的品性,他是一個真正的君子,而不是表面上裝模作樣,內裏卻是表裏不一的家夥。

但世間萬事萬物不只是依托於主觀意志,也會牽扯另外許多方面。顏異主觀意志上肯定是想要和陳嫣在一起的,這個陳嫣有很強的自信…而且這幾年兩人的相處並不是白白相處,她自認為是了解顏異這個人的。

可即便是這樣,她也不敢給顏異打包票,說他約定了在一起就真能在一起。

外界很多事情都要考量的,陳嫣這裏,最大的障礙就是劉徹了。陳嫣能夠做的也就是‘生米煮成熟飯’‘先斬後奏’,等到事情都成了,劉徹就算是不滿,最後也不能做什麽了,至少表面上不能做什麽。

也有調戲‘臣妻’這種皇帝,然而那顯然不是常態,少有皇帝能夠做出那樣的事。

而除了劉徹,可能還有很多其他現在還看不到的巨大阻礙。外界的壓力不可小覷,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好多好多的愛情故事都喜歡以悲劇收場,不正是這種外界壓力的集中體現?

愛情不是相愛就能走下去的,相愛只是最重要的一個因素,能不能夠長長久久,有影響的地方太多了。

桑弘羊驚訝地看了陳嫣一眼,陳嫣說的這些他未必不知道,只是沒有認真去想而已,畢竟這種事和他的人生關系不大。現在他驚異的並不是陳嫣說的這些,而是驚異於陳嫣能夠想到這些,他原以為陳嫣在這件事上已經只會往好的方面想了。

至於這種糟糕的可能,已經被刻意忽略了。

看到桑弘羊的驚訝,陳嫣無奈地笑了笑:“我知子恒是如何想的…只是想到是一回事,心中抱有的情緒又是另一回事了。”

沒錯,陳嫣能夠想到這些,但她在實際情況中根本不會真的這樣去想顏異,也根本做不到!她現在是真的愛著他,既然愛一個人,做這樣的想法就與之相悖了。當大腦中有兩個完全相悖的念頭,那肯定有一個念頭是要被犧牲掉的。

對於陳嫣來說,下意識被犧牲的顯然是前者。

桑弘羊這下是真的不說話了,他心中忽然有了隱隱的一抹擔心,想起陳嫣曾經和他說過的一句話,‘越是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最後偏偏會發生’。之所以會記得這樣清楚,是因為他覺得這個很準。

現在忽然想起這個,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看著陳嫣閑適愜意地縮在被爐裏,旁邊有人照顧。桑弘羊盡力地掐滅這個念頭…不管他有多不喜顏異,他都是希望陳嫣能夠快活幸福的,而且是天底下最希望她快活幸福的人,或許連之一都沒有。

他有些不敢想,到時候事情真的向壞的地方發展,他要怎麽辦。

別看陳嫣表面很灑脫,實際上當初她能夠讓顏異回去仔細考慮,這已經證明她是真的非常重視這份感情了。而且她選擇了那樣的方式方法等待顏異,幾乎就是在明說,她看重這件事看重的不得了,已經到了無法接受否定答案的地步。

如果等待的那個人不來,至少沒有人給她一個不想要聽到的答案。

桑弘羊身為最了解陳嫣的人,眼睛看的足夠清楚…陳嫣的一切已經昭然若揭了!

“阿嫣…”良久,桑弘羊才起了個頭,原本半闔著眼睛的陳嫣眼帶探尋看向他。

桑弘羊被這雙眼睛又看的沈默起來,搖搖頭,最終原本想說的一個字都沒說,只是道:“有件事想要與你說。”

有些事情他忽然不想說了…他本來是想點醒陳嫣的,後來忽然覺得,陳嫣自己未必不明白這件事,只是有些事情明白是一回事,真正懂得又是另一回事。而且對於如今的陳嫣來說,能多高興一日又有什麽不好的呢?

桑弘羊到底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傷害陳嫣的人,即使這只是讓陳嫣做一個可能不好的心理準備…

於是話題再次被轉移,而且這次轉移的非常徹底,桑弘羊根本不再說那些有的沒的,而是將話題徹底拉到工作上——工作是最安全的話題,絕對不會有什麽需要回避的地方。工作或許會有讓人苦惱的地方,但相比起其他,工作帶來的苦惱都顯得輕飄飄的。

陳嫣也非常有默契…她未必不清楚桑弘羊只是在轉移話題,但她什麽都沒有點明,只是平靜地看著桑弘羊,然後又重新半闔上了眼睛,聽他說起工作上的那些事。

桑弘羊這次說起的事是香皂的生產,陳嫣上次離開不夜去長安的時候香皂就已經完成了大規模生產的準備。這幾個月陳嫣雖然沒有管事,這些事情卻是在集團已經成體系的管理下依舊有條不紊地準備著。

到現在,香皂已經生產出了不少,存儲了不少,正準備向市場投放貨物呢!

從很久以前開始,集團弄出來的‘新貨’就被外界認為是非常有潛質的商品,長久以來形成了品牌效應…這從某種程度上彌補了該種商品市場培養不充分的弊端——陳嫣也不是終端零售商,應對的是下面各級批發商,所以只要獲得他們的認可就能好辦事很多,而不需要真的將市場培育成熟…各級批發商們會為了自己的利益主動去培養市場的。

這樣做當然也有這樣做的代價,那就是一開始的時候必須得讓利各級批發商,讓他們的利潤空間增大,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選擇跑這種新商品。

說起香皂的事情,旁邊的婢女便插話道:“前些日子翁主不在時,便有管事送來了各樣香皂,說是讓翁主看看…”只不過因為陳嫣剛回來,重要的事情一大堆,還沒來得及說呢。

陳嫣來了興趣,讓人把下面的人送來的樣品拿過來。

陳嫣倒不是急著要用香皂,她之前早就讓身邊的人學會了手工皂,平常用的就是這些。真的大規模生產之後,成本會大幅度下降,生產效率也會大大提高,每一塊香皂之間的差異也會達到一定的標準,簡而言之,就是達到商品化的要求…然而單從質量而言,卻不會比她現在用的那些更好,畢竟她用的那些都是不計工本、什麽材料好用什麽的。

她只是好奇而已,想看看下面工廠的成果。

不一會兒,便有人捧了一個匣子來。匣子打開之後,裏面又是幾個小盒子,這就是肥皂盒子了,都是木頭的。

其實關於用什麽做肥皂盒子,大家是有爭議的,陶瓷、玻璃原本也在備選中。之所以會換成木頭,那是因為木頭方便運輸!別小看這麽一點點方便,這意味著運輸成本的大幅度下降!不過還是可以制造一些陶瓷、玻璃的肥皂盒子專門售賣,或者配給高級一些的肥皂的。

這能賺有錢人的錢……

匣子裏有好六七種肥皂匣子,材質不同、款式不同,不過肥皂本身的大類卻沒有這麽多,只有三種而已。

一種是最樸素的洗衣皂,方方正正切成塊,也不講究什麽裝飾。當初生產皂的時候,只有這種皂沒有單獨的小模具,而是流到一個特別大的方形模具中,然後用帶刀片的切割機器一次性切割,成為長方體的小塊,上面就連花紋也沒有。

這種的優點就是洗滌能力強,用來洗衣服的。如果用在人身上,就有些不合適了,會讓皮膚緊繃。

然後第二種是沒有什麽香味的肥皂,這種要精細一些,導入的模具中有花紋,但這也不是單獨成型的…這種肥皂可以用在人身上,滋潤效果還不錯。而且說是沒有香味,其實聞起來還是挺香的,畢竟要用香味掩蓋一下其他成分的味道。

只不過這種香味只是肥皂本身的而已,用在人身上,不會有什麽味道。最多就是在剛剛用完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用不了多久就自己消散了。

第三種就是香水皂了,香味維持的頗久。這也是最精致的,單獨成型,每一塊方方正正,比起其他兩種皂,個頭都小了不少。相比起另外兩種皂,滋潤程度要高一些,花樣也多一些,有各種花香味、水果香味,甚至還有羊奶的,香味更別說了,這可是特色!

這就是走高端商品路線了,和另外兩種不太一樣。

而且香水皂還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成為香水的替代品之一。相比起香水的香味,香皂當然是大有不如了,但香水的原料是精油,這種只能純天然提取的小東西對於陳嫣來說也是成本高昂的,大量的花田豐收最終也只能得到少少的精油,成本是無論如何也降不下來的。

香水皂也用了精油,但是用量相比之下少了很多,成本的降低自然肉眼可見。

有錢用香水的人依舊可以購買香水,甚至也會買香皂…畢竟香水和香水皂還是不一樣的,香水皂只是一種帶香味的清潔產品而已,重點始終在清潔上。有了香水,也得用香皂…

而原本沒錢用香水的人,也可以購進香水皂作為某種替代。香水皂的價格高,那是相對另外兩種皂來說的,真正說起來這並不是奢侈品,對於中產之家,雖然有些小貴,但還是消費的起的。

陳嫣讓人洗手的時候試了試,發現確實不錯,起泡程度、去汙程度、留香程度都和之前報告裏說的差不多。

想了想,道:“過些日子,等到最近忙的時候過了,我再去看看他們是如何生產的,若是沒什麽問題,就再建幾個這樣的作坊…各處也可準備著推介此物了,要和聚寶閣說說,交通號也得聯系…”

看著陳嫣嘟嘟囔囔,桑弘羊原本拉平了的嘴角又慢慢揚了起來——確實,如果說這個世界上誰最希望陳嫣能夠一生歡喜無憂、順遂圓滿,那就是桑弘羊了。在這件事上,其他人都比不上!

包括陳嫣現在最親的母親和姐姐,因為對於母親姐姐來說,她並不是‘唯一’,她們還有其他足夠重視的人,愛是會被分薄的。不是說不愛,只是獨一無二的愛那到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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