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7章 采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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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陳嫣去長安這件事, 真正知道的人並不多。集團內不夠核心的人物當然不會知道陳嫣的具體行程,而足夠核心的人物, 除了有限的幾個,這次也一並沒有提前告知——足夠核心的人物多少知道陳嫣為什麽離開長安。這個時候她要回去,肯定是會被阻止的。

而在隱瞞她行蹤這件事上,桑弘羊和宋飛熊罕見地一起聯手做了起來…他們其實也不樂意陳嫣在這個時候去長安,但他們更了解陳嫣的性格。她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去了,這個時候再做阻止就沒有用了,因為她是不會為其他人的意見改變自己的!

“所以說…到底什麽人會覺得陳嫣她性子好?”這是桑弘羊這些年一直沒有解開的謎團之一了,這就像是我家的妹妹大家都誇她人美心善、賢惠持家, 但是在我看來, 不就是個家裏蹲的男人婆嗎?外人看到的是表象, 而自己則是能夠看到平常最真實的樣子。

感覺上演技也不是那麽好…為什麽就是有一大群人被騙?

“阿嫣她啊…越相處就會覺得性子越差!”桑弘羊正在準備陳嫣離開的一應事務,陳嫣離開了, 很多工作就得轉移到他這裏。別看陳嫣的工作不多, 常常閑的長草,有的時候就是一個人形印章而已, 她這樣一個人形印章還真不能少!

不管怎麽說, 她這個總裁不拍板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 如果做了,就是壞了規矩!這偌大一個集團,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不制定出一定的章程, 做的越大, 問題就會越多!

嗯, 是的。‘總裁’,陳嫣也算是過了一把總裁癮…這是她對自己職務的稱呼。不過這就是中文的好處了,就算她用的是後事的新稱呼,此時的人也不是不能理解。所謂‘總裁’,不就是總而裁之,有總領裁定一切的意思麽。她都不用解釋,其他人就同意了她的這個稱呼。

另外,陳嫣或許在很多時候都會保持隱身,旁觀集團自己發展。但一旦到了關鍵時期,決定很多大事走向的時候,其他人猶豫不定,她就站出來做決斷了…這就像是戰場上的將軍,就是要在關鍵時刻能夠站出來承擔一切壓力。

處理工作煩到快要爆炸的桑弘羊冷笑了一聲:“麻煩、挑剔、性子執拗…看著待人和善,和人說話都是商量的口氣。實則那只是沒有碰觸到她的逆鱗,一旦是她在意之事,她從未想過要顧慮他人的感受。”

如果陳嫣在場的話,她或許會感嘆…全中!不愧是桑弘羊,有夠了解她的呢!

這其實不是陳嫣自己一個人的毛病,而是現代人的一個通病,她那個年紀的年輕人很多都是這樣的——陳嫣那一代,熟人社會逐漸解體,她又是獨生子女的那一代。年輕人成長起來之後進入城市,又是另一種孤單…整個城市自己都是陌生的,人與人之間的交集短暫而又淺薄。

一開始的時候社會上還會有人為這種事情而惋惜焦慮,直呼原本社會上的人情味消失了。怎麽說呢…這就像是智能手機剛剛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擔心‘低頭族’進一步摧毀社會的人情味,擔心人們整天面對手機會缺乏對真實世界的感覺…擔心的東西好挺多的。但後來也沒有人擔心,因為絕大部分人都變成沒有手機依賴者了。這個時候再談原本那種擔心,就容易被人嘲笑是逆潮流、杞人憂天了。類似享受到電力的好處的時候,擔心發電廠汙染環境。

陳嫣自己倒是從來沒有因為這種事而可惜過,大概是她從小就習慣了孤獨的原因?

畢竟在她看來這就是社會進步必然經歷的階段,人類的歷史就是這麽演變出來的。

一開始生存艱難,所以要整個部族在一起生活,雖然部族的規模很小,但在上古時期就相當於一個獨立王國了。這個時候被放逐出部落的人都無法獨自生活,得快點兒加入新的部族。

然後人類進入大宗族生存模式,一個很大的家族在一個地方繁衍,幾百口人在一起互幫互助、一起生活。這種‘吃大鍋飯’的形式有沒有積極性先不去討論,但確實讓那個物質匱乏、社會發展程度不高、生活相對困難的人們能夠抱團取暖,有更多的可能性生存下來。

之後就是大家族模式,大家都追求三世同堂、四世同堂,甚至五世同堂,道理也和之前差不多,都是為了增強對抗風險的能力。

再到後來就是小家庭了,父母子女為一個家庭生活。這個時候一旦子女成家,朝廷就會鼓勵分戶口之類…這是生產力發展,小家庭也可以獨自生活之後才有的事情。

而現代人,正處在小家庭向單身過渡的階段…當一個人也可以對抗生存風險的時候,人們的結婚意願就會降低。

過去兩個人搭夥過日子,可以降低平均的生活成本,可以在婚姻中互相幫助,也可以對抗風險(一個人暫時丟了工作,或者遇上什麽意外事件,家庭中還有一個人可以撐起來)。而對於更年輕的一批人來說,他們不需要和另一個人一起生活,那不僅不會讓自己的生活更加舒適,反而會讓自己的生活質量降低。至於說家務、做飯,乃至於換燈泡、修馬桶這樣的事,也可以求助於外賣、機器、鐘點工、維修工…總而言之,從經濟的角度來看,結婚已經變成一件‘虧本’的生意了。

當然,這種事不能單純用做生意的觀點來解讀,這裏得考慮到人的感情、社會習俗等等。但不可否認的是,越是現代化的社會,人們就越不依賴其他人,這是現實。

陳嫣來自那樣的現代社會,她很多時候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性格問題,只是到了古代才特別顯現了出來。

一方面,因為現代人的平等思想,以及其他方面的原因,她就算是和婢女們說話也不會強硬…因為她接受了人口買賣、奴仆婢女,但在本質上,她依舊是一個現代人的底子,潛意識裏是拿這些人當自己的雇工的。她付錢,他們付出勞動力,她可以安排他們的工作,卻不能不尊重他們…

但另一方面,陳嫣會展現出驚人的冷漠。

那種習慣性地不依賴他人,和獨立還不同…

一旦她決定好了,就不會再管其他人怎麽想、怎麽勸了,哪怕這些人確實是為了她好。她有的時候還會嫌其他人煩,因為這是她自己的人生,難道不是她自己決定就好了嗎?這種情況下,就算是為了她好,也有一些不那麽討人喜歡吧…

現代人都會有的那種微妙距離感…哪怕是最好的朋友,甚至家人,都不會進入到那個距離當中。到了畫線的地方,只要稍微有眼色的人就會立刻止步。

如果有的人越界了,還感到委屈(畢竟這也是好心),和別人提及這個時候根本得不到其他人的諒解,只會被認為是‘不會做人’‘情商被狗吃了麽’‘KY吧’‘保持安全距離啊!有些事情只能由當事人自己決定,其他人是不能插手的’等等。

一些嚴重的,還會成為‘八一八我那個奇葩室友/表親/老鄉’這樣的論壇帖子內容。

但是在古代,顯然是沒有這個問題的…只能說這是兩個時代的人的碰撞,雙方都沒有哪裏錯了。

雖然這個時代也有一些不在乎他人眼光,甚至自私到了極點的人,他們似乎也不會在意別人的勸說,想要做的事情就會去做。但這和陳嫣還是不一樣的,這些自私的人能夠感受到他們的自私,同時他們也明白自己這樣是‘錯’,只不過他們不願意改而已。陳嫣不一樣,她不是自私,她是‘自我’…她不會覺得自己是錯的,這上面理直氣壯地讓桑弘羊窒息。

宋飛熊在一旁盤算著瞞過集團內在不夜這邊的核心人物,聽見桑弘羊這樣抱怨,搖了搖頭:“你也就是說說罷了,翁主性子不好又如何呢?我同樣親近翁主…其他人對翁主的崇敬、喜愛也不會少一分一毫。”

桑弘羊聽到這個更加咬牙切齒了,根本不能回答啊!

桑弘羊:…我恨…就是因為這樣才更加‘討厭’啊!

陳嫣身上有好的一面,但也有壞的一面,認識陳嫣十多年了,無論好壞,桑弘羊都是了解並包容的那一個。不是因為陳嫣完美無缺所以才會這樣愛她,而是明知道她不是那麽完美,依舊愛她…這就像是家人,或許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都不是問題,因為是家人啊。

“有時…翁主這般反而更能吸引人吧…”宋飛熊小姐姐一不小心就說了大實話。

桑弘羊閉了閉眼睛,這就算是承認宋飛熊的說法了。

人就是這樣,有的時候會被很好的東西吸引,但有的時候又會被很壞的東西吸引。越危險的越想要靠近,越難以征服的就越要挑戰。而陳嫣身兼了最好與最壞,這種強烈的對比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很大程度上成為了她人格魅力的一部分。

當陳嫣展現出極端自我的一面的時候,那種尊嚴、強勢、權力,本身就是一種折磨了。而這種壓迫力,一旦接受了,就很容易衍生出新的感覺,甚至會因此著迷。

emmmm….順便一說,陳嫣的人格魅力很大一部分是由金錢構成的。

因為她手中掌控的財富,其他每一個和她接觸的人都很難用普通的眼光看她了。這種由巨大財富鋪陳出來的影響力很像是權力,最多就是因為時代原因,在此時不如權力那麽強勢而已。但數量大到了她這個程度,又是另一回事了,量變引起質變吧。

這個時代的商賈地位很低,但那是普通商賈。

權勢可以讓一個人下意識地臣服另一個人,金錢的力量當然也可以…這可以解釋為動物本能的一種,就是向族群中更強的那個個體屈服而已。

這個話題聊到這裏基本上已經聊不下去了,桑弘羊不說話,而宋飛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覺得沒有問題了,就發起呆來。不經意間嘆了口氣,下意識道:“…真的憂心翁主呢。”

不管怎麽對陳嫣有信心,這個時候也會覺得堂皇的吧。

桑弘羊並沒有因為宋飛熊的話說什麽,只是低著頭看不到的眼睛裏,眼神沈了好幾分。

陳嫣其實知道自己這次回到長安的決定非常倉促、非常危險,她自己是一樣擔憂著自己的未來的。會不會回到長安,她就要失去自己的自由了?不是她高估自己的魅力,而是這對於皇帝來說就是一件小事吧?

彌補一下自己曾經的遺憾…就算現在已經沒那麽在意了,他也不介意做一做的啊!反正這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麽成本。

直到走上齊地直通長安的馳道大路,陳嫣都在被這種擔憂影響著。

但沒有辦法,有些事就是這樣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種老話流傳下來是有原因的,因為這很精確地概括出了一些人的行為——一些事情不該做的,可是人的行為並不是時時刻刻只看單純的利弊得失!

真要是那樣,歷史上就不會有那些慷慨赴死的人了。

或許,這一趟去了長安,事情會向最糟糕的方向一路狂奔。今後的某一天,陳嫣會無比後悔自己曾經做出的‘愚蠢決定’。但如果她不去長安,她從現在開始就會一直處在懊悔中!如果陳嬌出了什麽事,她更是會怨恨自己一輩子!

在理智想清楚事情之前,她的感情已經做好選擇了,而她也只能將自己乖乖交托給自己的感情。

看著一路上馳道兩邊的景象,陳嫣有一種很是恍惚的感覺。

長安與齊地之間的官道很長時間內都是她最熟悉的一條官道,因為她每年都要在這條路上往返,一來一去就是兩遍了。但是在過去得到數年間,她始終沒有踏足這條馳道。就算有的時候路程上應該走這條路,陳嫣也會讓其他人研究其他的路。

這是一條歸家的路,而這正是陳嫣一直在回避的。

她已經多久沒有走上這條路了…一路上真是熟悉又陌生。這個時代並沒有多少基建工程,地方發展也很慢,馳道兩邊多見的就是田地之類。可以說數年前她經過這裏的時候看到的是什麽,這個時候看到的也不會有多大的差別。

這種微妙的時空倒錯感……

就在陳嫣陷入沈思的時候,車隊停了下來…現在天氣非常熱,正是一年之中最熱的時候。再加上今年氣候特殊,較往年更熱,外面即使是夯實了的馳道,馬、車、人一過,也會揚起許多煙塵。

這個時候趕路就辛苦了,為了防止有太多人中暑,陳嫣也只能在帶足了避暑藥之外,讓車隊避開中午最熱的時候趕路。好在現在是夏天,白日很長,早上早一些走,晚上晚一些歇息,也不會耽誤什麽路程。

現在正是快要到中午最熱的時候了,前面路口轉角竟然有一家賣酒的攤位!這對於車隊來說僅次於遇到交通號貨棧和驛站!至少有個地方能歇歇腳、討一碗冰涼的井水喝。至於其他吃的、喝的,車隊自己準備。出門在外,遇到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還是得有些防備。

喝點兒水沒有什麽妨礙,那是因為這個時代的毒.藥制取技術非常糟糕!想要做到無色無味,同時毒性很強,這是不可能的!所謂無色無味,立刻就能把人給藥倒,這種武俠小說裏常見的東西,在真實的古代大概就是個夢而已。

水是純凈無味的,所以比起酒水飯食更難以動手腳。

“翁主…那賣酒賣飯的後面是一小片茂木,翁主下車在那兒休息休息罷!這車上也太悶了。”婢女們其實已經提前收拾好了那一片林蔭,鋪上席子,準備好瓜果羹湯小食,唯一差的就是沒有冰,無法搞一些涼涼的東西來吃。

陳嫣點點頭,下了車。

這路邊小攤雖然是在這不近人煙的地方,但靠著馳道,倒也有生意做。這個時候是一天之中最熱的時候,很多趕路的商賈或者行人,都選擇坐下來歇息歇息。這個時候都註意到了陳嫣這一行的車隊…紛紛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這樣龐大的車隊,還不是商隊!看起來完全就是某個人的排場而已!雖然大家常常聽說一些豪強巨賈的排場大的不像話,但真實生活中見過的可沒有幾個!

等到陳嫣下車,這些人就更關註了…一個獨自出門的女性貴族?怎麽想都覺得非常少見吧。

“嗨!也不知這是哪一家的貴女!”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

“你怎知人家是貴女,而不是哪一家的夫人?看著也是能嫁人的年紀了。”有人笑了一聲。

旁邊人立刻反駁:“自然是貴女,哪有夫人那樣打扮的!”

華夏傳統,已婚婦人和少女的打扮多少有些差異,懂行的多少能夠分辨出來。

嗯…並不是發型這種顯眼的地方,至少漢代不是這樣。漢代的時候其實很多東西還不完善,大量的‘規矩’並沒有被建立起來。所謂婦人會將頭發完全梳起來,又或者會露出額頭,在此時並不確切。

很多發型都是女性通用的。

不過見得多了,就會察覺到那種不明確,但確確實實存在的差別。說不清道不明,但可以被分辨出來。

大家雖然表面在攤位上休息,但實際上註意力都放到了後面的林蔭當中。這出門在外的,當然是男人居多…這樣一個活生生的漂亮貴女,可是少有機會能夠見到的。

面對這些人的‘無禮’,陳嫣身邊的人都皺眉了。長期生活在莊園內,他們這些人,特別是婢女,其實都對外界有一定的脫節。

唯獨陳嫣這個當事人,她自己沒有察覺到這些有的沒的。隨著離長安越來越近,她的不安也在放大。雖然她心裏也有一些備案,但現在無論有什麽備案都是在弄險!她一個不小心就要陷在長安了。

就算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去長安了,但在真的踏上長安的土地之前,心裏的忐忑只會一直存在。

而在忐忑之餘,又有另一種情緒在滋長…大姐到底出了什麽事?她那些親人、朋友都還好麽?雖然有長安這邊的情報人員連續不斷地提供這些消息,但消息是消息,實際上是怎麽回事,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直到這一刻,陳嫣不得不承認…或者說沒什麽可不承認的,她確確實實思念著長安,思念著那裏的人和事…即使她從來沒有為當年離開長安的事後悔過。

“翁主…”發現陳嫣一直在發呆,身邊的人也沒有打擾,直到快要出發了,這才不得不出聲。

陳嫣回過神來,站起了身。目光投向太陽西斜的那個方向,輕聲道:“…長安…就在那裏了…”

是的,…天涯浪蕩多年,不管她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她終歸是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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