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5章 木瓜(9)

關燈
登山之後, 天氣越來越涼。

原本按照計劃, 陳嫣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回不夜縣了才對…或者說,她更早時候就應該回去了, 但她沒有。

她留了下來,明明不夜縣那邊已經來信催促了, 但她還是留了下來。甚至寫了一封信回去,她決定今年留在東莞縣過年——即使這個決定既倉促又無理, 也沒人能夠阻止陳嫣, 她已經決定了,誰又能阻止呢?

當初她打算在海上流亡, 許多人都反對, 覺得那實在是太危險了!就算要躲來自長安的耳目,也有的是辦法,根本不必走這條危險的路。但陳嫣決定了就是決定了,其他人對於她的決定只有建議的權力,沒有幹涉的自覺。

這就是為什麽陳嫣很喜歡放權, 卻依舊站穩領袖位置的原因了。

她始終是決定‘做什麽’的那一個!其他人決定的是‘怎麽做’!

“翁主…櫨山莊園那邊又送了些過冬之物。”有管事向陳嫣稟報。自從陳嫣決定在紅溪莊園過年,櫨山莊園,或者說整個齊地就開始向紅溪這邊送物資了。

這裏面是有說頭的——若是陳嫣回了櫨山莊園, 這些東西肯定就被送到不夜縣去了。主要還是因為這個時代物資匱乏, 而且分配上不只看錢, 更看權!看一個人的階層!

陳嫣在紅溪莊園這邊化身‘劉女郎’, 雖然大家隱隱約約知道她來頭很大, 但挑不出商賈出身這個圈子, 也沒人真把她當回事兒。別說劉女郎在東莞縣根本搞不到什麽真正好東西了,就算是搞得到,東莞又有什麽好東西?

瑯玡郡確實富庶,但東莞縣也就是一個縣而已!好東西都聚集到了重要城市了,哪輪得到這裏!

簡單來說,地方土豪與長安、臨淄這種地方的豪門,其中的差別不只是錢的問題!有的時候土豪經營地方經營地好,其財富是遠超過那些豪門的,但這並不能讓地方土豪過的比豪門好。

比如說一件珍寶之物,地方土豪沒有就是沒有,有錢也沒有地方去買!

但過冬,一方面冬天想要過的舒適,要用的東西的,另一方面冬日裏節日多且隆重,這些節日準備起來事多,需要的東西也多。

陳嫣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挑剔的人,華服大屋、高床軟枕能活,將就一些,只是溫飽也能過…然而這也就是她覺得了而已!準確的說,她確實忍耐力強,真的情勢壞到一定程度,她也是能吃苦的!當初從長安跑出來,吃的苦頭可不少!換成任何一個嬌滴滴小貴女恐怕都做不到!

她甚至連一句抱怨都沒有,一路忍了下來,最終在會稽和桑弘羊他們匯合。

但這並不代表她真不挑剔了!她一直覺得自己上輩子就是一個普通人,這輩子雖然被貴族生活腐蝕的厲害,但還是保持了一些質樸本性的。

比如她可以獨立生活,可以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可以簡約樸素,可以不在意吃穿,只要能保持基本的吃飽穿暖就行。

然而一切都是錯覺!

她自覺自己吃不了大苦頭,但接受上輩子那種普通人的生活還是沒問題的。但問題就在這裏了,她上輩子過的普通人的生活,對於這個時代來說,除開沒有傭人這一點,絕對是頂級貴族才有的了!

她講究吃喝,研究出來的精細食物在她潛意識裏根本不覺得有什麽,因為這就是上輩子她吃過喝過的——事實上,除了從長安逃出的那一段時間,她根本沒有真正吃喝過普通人的東西。而即使是那段時間的吃喝,其實也不算差。

在外行商之人,辛苦並不在吃喝上,而在疲勞、心理壓力這類問題上。

可以這麽說,如果不是陳嫣當初投了一個好胎…說不定她早就因為古代普通人的艱苦生活而自閉,最後狗帶了!

她講究各種日常享受,包括用的任何一個小東西,包括娛樂活動。她雖然告誡自己,時代已經不同了,但潛意識是無法改變的!看到一個東西,她總會下意識地和上輩子見識過的相對比,最終要求被拔的很高,emmmm

現在她要在紅溪莊園過冬,為了滿足她,也因為此時的貴族全都如此,各項準備是少不了的。

“帛冊拿來。”陳嫣聽說又送東西來了,雖然興趣不是很大,但左右無事,就讓人將清單拿來了。

一項一項地看過去,覺得意思一般,看到蠟一千斤的時候想了想,道:“似乎前幾日也送了八百斤蠟?”

側過頭,面帶詢問地看向管這事的婢女。

立刻有人回道:“前幾日送來的是油蠟,這回是翁主吩咐,最新制的蟲蠟。”

“蟲蠟弄出來了?”陳嫣想了想,覺得這件事真有點兒意外。蟲蠟項目開始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不算是重點項目,也不算邊緣項目啊!如果真的完成了,她不可能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啊。

關於這個時代的照明情況,陳嫣是很想吐槽的!

‘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這是唐時白居易的詩句,按照閱讀理解的做法,此句非常妙!沒有一個字寫金玉滿堂、富貴盈門,卻是最富貴輝煌不過的句子!

即使是唐代,想要在晚上把院子弄得燈火輝煌,這也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所以這樣一寫,相當於隱晦地說明自家有幾個停車位——沒有直說有多大的房子,收入幾何,但大家誰又不知道呢?

這個時代的主要照明工具是油燈,這一點宮廷之中也是如此。陳嫣是在天子寢宮長大的,按理來說接受的是這個時代最好的待遇,但她也是照油燈過日子。

好在也不算暗…主要是連枝燈點起來,常常是幾十盞小油燈了。物理學上有一個‘流明’的概念,油燈的亮度雖然不夠,但只要數量堆的夠多,也是能達到後世燈泡的效果的,這就是因為‘流明’達到了。

不過陳嫣還是比較喜歡蠟燭,蠟燭的油煙可比油燈小不少,光也亮一些…

此時有沒有蠟燭呢?也是有的!不過那就真是非常奢侈昂貴了!比油燈還要奢侈——現在的油燈用的都是動物油,植物油什麽的,陳嫣用過一些茶油,但那玩意兒少,少的可憐,有等於沒有而已。

陳嫣早就決定了,等到能磨面粉了,她就順便榨大豆油!光是植物油,就不知道能給這個時代帶來多大的變化了!

不過將手伸到糧食作物這種大動作還得從長計議,所以這個想法也就只能押後了。

油燈是這麽個情況,蠟燭這種存在就更別提了。

那是用蜜蠟制成的!蜜蠟來自於蜂巢…

陳嫣不是化學生,但她會做手工香薰蠟燭,所以對制造蠟燭還是有一點了解的。於是在她的指點下,油蠟先被弄了出來。牛油大蠟、羊油大蠟、豬油大蠟,這些都是有的!說實話,這些蠟燭甚至比後世的蠟燭燃燒更好。

這可能和原材料不同有關吧…後世蠟燭主要用石蠟來著。

這就是大集團的好處了,內部產業相互配合,省事又節約成本——換做別人要做油蠟,就非得考慮原料的問題,一盆兩盆的油脂不難,難的是大規模生產需要的供應。

但陳嫣不用擔心這件事!她在北地有自己的牧場,那裏牧牛牧羊,再加上從游牧民族那裏買來的牛羊——這些都是要制成肉幹銷售的!別看肉食在中原昂貴,但在北地牧場上麽,冬天得死一堆,吃又吃不完,常常是浪費了。

陳嫣有幾種加工肉類的法子,肉幹、肉松、鹹肉什麽的,這些辦法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她的肉類加工工廠在北方買進價格低廉的肉,進行加工,使之能夠長時間保存,然後運送到肉貴的地區銷售,最終大賺一筆!

而肉類加工的過程中肯定是有不少副產品的,皮子啦、獸毛啦…有些會被浪費,有些則是想辦法派上了用場。

現在,陳嫣讓人搞油脂,這些肉類加工工廠原本賣出去的‘副產品’中就有油脂,正好給自家用!

陳嫣還聽人說,羊毛在洗凈的過程中是有油脂的,但中間的化學反應很覆雜。首先要洗掉,這可不是清水洗一洗就能完事的。然後還要從廢水中將油脂提出來…又是化學反應,嘖嘖嘖。

這種就等於是變廢為寶了,聽起來很美!然而並沒有什麽用,陳嫣手下的‘科學家’們始終是不夠用的,都被分配到那些重要或緊急的項目上了。這個項目既不重要又不緊急,所以…

油蠟相對來說比較容易,先被弄了出來,大約在一兩年前吧,開始出現在市場上——如今也算是又一重要商品了,有錢的人家總要采買一些的。

不過陳嫣並不滿足於此,讓人造蠟燭的時候自然就聯想起了蟲蠟…事實上,古代所說的‘蠟’指的不是油蠟,更不是石蠟,而是這種蟲蠟!

有一種名叫白蠟蟲的蟲子,它們會在白蠟樹上分泌白蠟——很出乎意料,蠟燭在古代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是化工制品,而是采集而來的生物分泌物。

其實天然分泌‘蠟’的不只有白蠟蟲,只不過白蠟蟲分泌的數量、質量等多方面指標表現的最好,所以最終成為了重點培育對象。

這種白蠟蟲在古代生活在川蜀之地,從宋代開始大規模人工養殖!所以蠟燭也是在宋代時才降價,雖然還是很貴,但已經從奢侈品漸漸親民。普通人要用也不是負擔不起,只是會比較肉痛而已。

陳嫣讓人去四川尋找這種白蠟蟲,這倒是不難,畢竟白蠟蟲不說隨處可見,卻也不是什麽珍稀物種。接下來就是人工養殖這種白蠟蟲…這也是蟲蠟生產最難的地方。

等到白蠟蟲分泌出白蠟,再加工成蠟燭,那就是融化、安燭芯、冷卻了,簡單的要死。

養殖一種原本野生的蟲子,這件事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野生狀態下它們都能活,稍微用點兒心總是能活下來的。但如果想要大規模生產蟲蠟,就不可能這麽敷衍了。

這就像是養蠶,按理來說蠶也是野生蟲子呢,但關於養蠶,人類在數千年的歷史進程中一直在研究!直到現代也還在進步當中!

盡可能地延長白蠟蟲的分泌時間、分泌量,提高存活率…做到這些事情要怎麽餵白蠟蟲,要讓它們生活在一個什麽樣的環境當中,溫度、濕度等等,需要考慮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之前其實一直在摸索怎麽養這種白蠟蟲,雖然也斷斷續續送過一些蟲蠟過來,但量都很小,差不多就是送個心意,表示一下存在感——陳嫣名下的產業,很多沒有開始產生效益的項目,這些項目當然會擔心老板把自己忘掉!

所以逢年過節什麽的,送一些項目成果過來,既不顯得諂媚出格,又隱晦地表現了自身,這就很好了!

而現在,忽然送了一千斤白蠟過來,應該是這方面有了突破性進展才對。

一千斤白蠟其實並不算多,換算成後世的重量,大概也就是兩百五十千克吧——其實也不算少,但陳嫣住的房子大,用油燈用蠟燭的地方多,所以這個數量也就不算什麽了。

這就像是大戶人家,不可能只在主人房間點上一小盞油燈。一旦點燈,必然是整座府邸燈火通明,走廊上還會點路燈…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是葛朗臺嘛!

管事的婢女道:“並不知此事,或許蟲蠟之事已成,只不過信還未送到。”

這年頭傳遞信息也不方便,中間什麽誤差都可能有,所以陳嫣也沒有多想。隨意點點頭,就算是知道這件事了。

只是想了想,又道:“取一百蠟燭來…”

她打算去送禮!

陳嫣現在在東莞縣城中也置了一處宅院,算是個落腳處吧,她讓人將一百支蠟燭先送到了這個落腳處。

這個落腳處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只是被特意放了許多書籍進去。整個小宅院與其說是住處,還不如說是一個小型圖書館,連個正經的臥室都沒有!

陳嫣偶爾會在縣城中居住,就在這裏湊合一下。

之所以會被塞進這麽多書,甚至沒有臥室…這當然是陳嫣安排的——陳嫣找了一個理由,常常邀請縣尊大人去‘借書’,她自己也常常過去…這樣一操作,其實就等同於在這裏約會了。

好好的約會不正經約,偏偏要搞的這麽迂回,也只能說陳嫣這人很麻煩了!

當然,她是不會檢討自己的!畢竟會搞得這麽迂回,也不是她一個人的錯啊!如果縣尊大人能好好約她,她也不用這樣做了!

“好巧,今日公子來了啊。”陳嫣笑瞇瞇,明知故問。

“含光…”顏異的眸光閃了閃,明明心裏想了很多,卻不會表達出來——他過去並不認為自己的寡言是一種笨拙。但現在的他又不敢確定了…

一旁的小僮仆已經說不出什麽來了,他不懂,這兩個人在這裏裝什麽樣子呢?

陳嫣把這出城中小宅院裝成了小圖書館,還向顏異分享了來這裏的權力——有什麽需求盡管來!她是這樣說的。聽起來真的非常正派了,就像每一個願意和朋友分享藏書的慷慨之人。

考慮到此時書籍的珍貴,這絕對是一份很真摯的情誼了!

然而,對於眼前這對青年男女來說,根本是說不通的!陳嫣就不說了,她收藏的圖書多,很多都是直接從國家圖書館天祿閣、皇室圖書館石渠閣這些地方抄的原本。陳嫣的閱讀量很大…實在用不著跑來這麽個‘小小圖書館’。

而顏異呢,那也是博覽群書之輩了!覆聖顏子家,傳承是這麽多代,書籍數量必然不會少!總體肯定不如皇室收藏豐富,但在個別領域的話,其實比皇室更厲害。

陳嫣又沒有在這個小小圖書館放某些絕本、孤本!他根本用不著來這裏‘借書’。

所以一切就只是借口而已!兩人想過來的時候就過來一趟,並不需要提前約好。如果遇不到人,就自己讀書消磨時間就是了。但倘若不期而遇…老天爺,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人興奮的?

是的,就是興奮…雖然兩個人都竭力地不要表現出來。

大概是巧合吧,蠟燭送過去的第二天,陳嫣去了一趟‘小小圖書館’,又是一次不期而遇!

“公子最近在讀什麽書?”陳嫣跽坐在書案旁,這是一張特別大的書案,兩個人用也是綽綽有餘的…事實上,就是兩人共用的。

陳嫣側過頭去瞧顏異攤在面前,似乎是讀了一半的書。

陳嫣自己是一個基礎紮實的好學生,隨意掃了一眼,瞟到了幾個句子,立刻就知道了,這是《左傳》。

湊過去看了一眼,陳嫣就笑了:“公子讀過多少遍《左傳》?”

顏異想了想,搖頭:“不知,未數過。”

這還真不是炫耀,別看此時的那些經典都沒有多少字,一二十萬字就算是鴻篇巨制了,但真的想要讀透讀通,那可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如果是入門,如果只是想要了解一下,那大概讀一讀就可以了。

可要是正經做學問,工程量就會十分大!

一遍又一遍,而且還不是隨隨便便、不求甚解地讀!在讀的過程中,每一個字都要鉆研!有些或許是真的值得鉆研,有些就真的只是解釋過度了——這樣看來,華夏人做閱讀理解似乎也是有傳統的了。

這樣的學習過程,真要學出來,一部經典讀過許多遍一點兒也不稀奇。

顏異實在不記得自己讀過《左傳》多少回了,只能補充道:“二三十遍…?”

其實他也不確定…只能說個大概了。

別以為二三十遍不多,讀課文二三十遍很常見什麽的。實際上顏異這些讀書人的‘讀’可不是讀課文的那種‘讀’!每一回的‘讀’都是重新理解、重新學習的過程,工作量大,且十分辛苦!

而隨著次數增多,理解也會越來越深刻。

陳嫣湊過去看這部她已經爛熟於心的《左傳》,‘唔’了一聲:“我只讀過十來遍。”

相比於一般人,陳嫣做學問算是認真的了,如果對照組是這個時代的貴族們,那更是天淵之別——事實上哪怕是同劉徹相比,陳嫣也是不虛的!劉徹當年是儲君,如今是皇帝,這是不錯的,可是這並不代表他所有方面都做得好!

他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不可能做到專精每一項!所以除了帝王術外,劉徹的其他學習內容都在於了解,而不在於深入。

然而,面對顏異這種真正的學神,那就遠遠比不上了!她才讀了十來遍,就完全沒有再往下深挖的意願了。然而顏異卻是讀了二三十遍了!我的媽呀!這是深挖了二三十遍的意思啊!

手指壓在竹簡的一角,顏異將竹簡徹底展開,放在了兩人之間。低聲道:“要聽顏氏如何讀《左傳》的麽?”

聲音是很清冽,又有點兒低沈的那種好聽!陳嫣臉上發燙,卻始終表現出正常的樣子,沒有猶豫,迅速道:“要!”

她以前從來沒有和顏氏的人接觸過呢…要知道此時很多學問還是各家敝帚自珍!顏氏在儒門大族內也算是地位很高的了,傳承這麽多代,關於各經典當然都是有自己獨到解讀的,外人很難得知!

陳嫣沒有過顏氏的老師,甚至沒有結交過任何一個顏氏的人,自然很好奇顏氏的獨門絕招。

顏異的聲音不疾不徐,給陳嫣從頭開始講《左傳》。陳嫣聽的入迷了,過了一會兒,忽然道:“《易經》還未講完,又說《左傳》,何時能說完呢?”

夏天的時候陳嫣向顏異請教《易經》,顏異算是給她說了個開頭,之後又陸陸續續說了一些。到現在,已經是冬天了,《易經》還有一點兒沒講完。

短小的《易經》尚且如此,堪稱鴻篇巨制的《左傳》就更別提了,他們兩人又不是天天都能進行教學工作!鬼知道什麽時候能講完《左傳》。

“能說完嗎?”陳嫣有些憂心忡忡。

顏異停下了講課聲,半晌,認真道:“能…”

人這一生很長,還有數十年呢,一部《左傳》總是能夠說完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